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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夜色正浓,狂风呼啸。

雨势丝毫没有减小的趋势,毫不留情地侵吞着黑夜笼罩的一切,包括正在雨夜中疾驰的人。

燕凌泓披着一件漆黑的斗篷,偶尔有雨滴顺着帽檐滑落在他的脸颊上,他也恍若未觉,只将怀中人裹得更紧。

“卫含初?”他试探地唤道。

怀中人仍纹丝未动。

月光下那张姣好的面庞透着一股虚弱的惨白,燕凌泓加快了脚步。

方才在笙歌苑,他本来准备了一堆话要问卫含初,可在看到卫含初晕倒后,那些质问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燕凌泓安慰自己不过是见义勇为,人总不能见死不救,却也不能忽略心底后知后觉的懊恼与按捺不住的疼惜。

如果自己没有莫名其妙出现,卫含初是不是就不会受惊昏迷?孔喆明明和他说过卫含初身体不好,他为什么又要去扰人清静?

心软是大忌,燕广恒曾不止一次告诫于他,但他每每见到卫含初,总是情不自禁。

罢了,燕凌泓不再看向怀中,心里暗想,最后一次了。

若是卫含初真有问题,不论怎样,他都不会心软了。

-

永安府。

孔喆大半夜模模糊糊被人叫醒,本憋了一肚子不满,又被罗闻连拉带扯拽进堂屋,刚准备发作,便看到燕凌泓阴沉的脸。

孔喆瞬间清醒了大半,问:“世子,发生了什么?”

“你来了?”燕凌泓阴沉的神情稍有缓和,他侧过身,露出躺在榻上的人,“来看一下他。”

“卫含初?你怎么把他带过来了。”孔喆几乎要跳起来,才压下去的火噌的一下又燃了起来,“罗闻那副十万火急的模样,搞得老夫还以为北疆出了什么事。”

抱怨归抱怨,孔喆还是吹胡子瞪眼睛搭上了卫含初的脉,要多敷衍有多敷衍。

旁边站着的燕凌泓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发问:“孔喆,你有没有认真看?”

“老夫怎么没有认真看?老夫是看卫珏和他的儿子不顺眼,世子你也不能因为这种原因怀疑老夫的医术!”孔喆反驳。

没多时他离开卧榻,坐在桌前龙飞凤舞开了一张药方:“受凉又受惊,加上这些天没有休息好,调理几天便没什么问题。”

燕凌泓吩咐侍卫去煎药,孔喆收好药箱,问:“世子想好怎么解释了吗?”

“解释?”燕凌泓重复了一遍,似乎没反应过来孔喆在说什么。

从孔喆进门起,燕凌泓的视线就一直停留在卫含初身上,此刻被孔喆一问,他才转过头,说:“我要解释什么?”

“还能解释什么?”孔喆咻的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正准备去敲燕凌泓的脑袋,又突然意识到燕凌泓再不是那个垂髫稚子了,只得悻悻然收回了手。

“卫含初在笙歌苑赎罪,按律说不能踏出笙歌苑半步,世子却公然将其带出,此乃第一,您需要解释的地方。”孔喆伸出第二根手指,“还有世子,老夫认为您和风月之所的人玩玩没关系,万不可付出一点真心,尤其是卫含初——世子和罗闻商谈的事,老夫虽然知晓不多,但老夫也不是傻子。您既然知晓卫含初有问题,为什么又对他这般含情脉脉?”

说到最后,孔喆冷哼一声:“世子可别告诉老夫,您是为了套情报装的吧?”

孔喆虽为下属,但也算燕凌泓半个前辈,被他这么连珠炮似的一问,燕凌泓一时竟哑口无言。

沉默片刻,燕凌泓才说:“我自有分寸。”

孔喆还要再讲,一侍卫忽冒着雷雨,匆匆由外而来。

罗闻与侍卫低声交谈几句,从侍卫手中接过包裹,快步走向燕凌泓:“世子,查出结果了。”

“那张画纸来自一本春宫图。北疆的探子打听到,是一位喜好流连风月场所的画师所作。那画师只作了几本,又好游山玩水,便在路上赠与有缘人收藏。可是不管探子出多少银子,那些画本所有者都不肯卖,探子无奈,只好把能找到的所有画册强行带回来。”

罗闻将包裹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摞画册,扉页画着难以入目的人像。

趁着孔喆把脑袋探过来之前,燕凌泓迅速拉过布把画册盖上,问:“如果只是从春宫图上裁下来的一张画,为什么又要特意装进信封,送到景国丞相张格修手上?”

“这个问题,探子也问过了。”罗闻道,“听那个商人说是亓国人有意为之,卫公子毕竟是和兴王的儿子,他们这样做,就是想表达当初再忠心不过的王爷都能为了利益背信弃义,嘲笑景国众臣……皆会落得和卫珏一样的下场……”

“他们也只能嘴上逞强了。”燕凌泓不以为意,“一别数月,亓国还是如往常一样,虽然表面求和,但怎么也按捺不住蹦跶的心思。罗闻,还是要提醒父亲,要多加小心。”

“是,世子。”

罗闻又打开包裹,在孔喆扭曲的神情中和燕凌泓移开的视线下,从那摞画册的夹层中掏出一封信:“世子,王爷给您的信。”

听到这儿燕凌泓迅速将信抽走,三两下拆开印封展开信看了起来:“父亲母亲可还好?”

“王爷王妃一切安好,世子不必挂忧。”罗闻犹豫道,“只是王爷说,他与王妃往颍都寄了十余封信件,为何世子一封未回……”

“我明明一封都没有收到……”燕凌泓猛地抬头,“罗闻,我也有往北疆寄过家书,对吧?”

“世子十日一封,都是属下亲自印封交予驿站的,自然不可能出错。”罗闻肯定道,“就算驿站有遗漏,王爷不至于一封信都没有收到,除非……”

除非,有人拦截了他们的信。

驿使没有胆子私藏镇北王府的信件,这个人,一定是比镇北王府更有权势的存在。

当今皇帝。

在场的三人不约而同想到了这一点,一时间偌大的屋内鸦雀无声。

燃烧的烛火劈啪作响,半晌,罗闻低声不满道:“皇上这是什么意思?世子在北疆好端端的非要召回就算了,来到颍都也对世子置之不理,如今连世子与王爷的家书也要扣押,若不是北疆的探子留了个心眼,将信件夹在图册之中,这封信说不准也带不回来。皇上这个态度,不知道的还以为世子……”

“罗闻,谨言。”孔喆提醒道。

那封信并不长,燕凌泓却来来回回看了许久,末了将信小心翼翼收回信封贴身装好,已时候不早为由,让罗闻孔喆早些回去休息。

突来的插曲并没有糊弄到孔喆,临走前他又问燕凌泓:“那个卫含初,你打算怎么办?”

“人是我带回来的,我当然要负责到底。”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燕凌泓脸上又挂起嘻嘻的笑,“外面还下着大雨,我总不能再淋着雨把人送回去吧?您说是不是,孔大夫?”

方才听到罗闻讲到那幅画的来历后,燕凌泓暗自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神经紧绷过了头,连思考都变得莫名其妙起来。

之前在看到画像时,他有一瞬间竟怀疑卫含初与亓国有联系,现在想想,他所见过的暗通款曲千奇百怪,还从未见过以这种不甚高雅的方式进行。

“你……算了,世子有分寸就好。”孔喆欲言又止,最终只无奈探口气,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说,“下次不是十万火急的事别叫老夫,老夫记得教过世子一些简单内外伤的救治方法吧?这点小毛病您自己就能看,跑那么老远又把老夫喊起来做什么?”

“我发誓,这绝对是最后一次!您年纪大了就赶紧去歇息,罗闻早就跑没影了。”燕凌泓半送半拉将孔喆请了出去,接过侍从送来的刚煎好的药汤。

他轻手轻脚绕过屏风,却见卫含初半靠在床,昏黄的烛光在那张精致的侧脸打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恍惚间让人有种光怪陆离的错觉。

燕凌泓顿住了脚步:“何时醒了?正巧,把药喝了吧。”

卫含初摇了摇头,说:“孔大夫在开方子的时候,小人就已经醒了。”

他的声音虚浮,却无比肯定道:“世子怀疑小人。”

“小人从小便知,小人的父亲与亓国勾结妄图谋反,被天下所不齿。”卫含初移开视线,掩唇轻咳两声,“小人不是没有半分埋怨之心,只怨父亲糊涂,连累小人落此境地。”

“只怨你父亲?”

“是。”卫含初扯起嘴角,苍白的脸上露出虚弱的笑,“他们都说小人本不该活命,若非皇上心慈,答应了镇北王为首的众大人求情,小人早就随卫家其余人一样,身首异处,扔到乱葬岗喂野狼了。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小人侥幸捡得一命,已是得了天大的恩赐,感激尚且不尽,怎么可能会有怨怼?”

“要说小人怨的,除了父亲,还有亓国。如果没有亓国从中挑拨,小人父亲或许不至于走错。”

卫含初闭上眼睛,睫毛微不可察颤动着,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道:“小人从未像父亲那般与亓国勾结,世子信吗?”

燕凌泓默默听着,一只手握着勺子搅动碗里的药汁:“先喝药。”

他正欲将药递过去,面前忽地寒光一闪,燕凌泓脸色微变,却见卫含初滑落在地,径直跪了下去。

他手上还握着从床边剑鞘中拔出来的短剑,燕凌泓并不认为对方会突如其来行刺,心底又没由来地一阵慌,道:“你这是做什么?先把剑放下!”

“小人其实知道,世子一直在派人监视小人。”卫含初握紧了剑柄,“小人在笙歌苑生活了十余年,耳目不似习武之人那般敏锐,但多少能感知到周边的动静。世子答应小人增加笙歌苑后方的守卫,却不曾告诉小人,他们还要监视小人的一举一动。”

燕凌泓试图辩解:“我没有让他们监视……”

卫含初置若罔闻,继续道:“小人虽为贱籍,但也是一个人,终日活在他人的注视下、一举一动都要受到监视,小人只觉得惶惶不可终日。自李大人殒身后,世子便对小人心存怀疑,即便衙门各位大人证实小人的清白,世子依然觉得小人有问题。”

“这般说来,你对我心存不满?”燕凌泓正准备去扶卫含初,闻言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小人不敢,小人污名加身,世子有所怀疑再正常不过。”卫含初叩首,将那把泛着寒光的剑举到身前,“小人请求世子,要么一剑杀了小人,要么毁了小人的耳目,让小人从此耳不能听,目不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