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凌泓记忆中的卫含初,从来都是美丽的、不卑不亢的,哪怕遇到刻意的为难侮辱依旧端庄自持。
而不是像画中这样……这样孟浪轻浮……
“很美,是不是?”张格修徐徐起身,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卫珏当年如日中天,不少名门贵族意图与和兴王府缔结秦晋之好,谁料卫珏最后竟娶了一个乡野点珠。”
“那点珠甚少抛头露面,本相有幸见过一次,倒是长得一副稀世罕见的美貌。”
说到这,张格修面露遗憾:“可惜了,卫珏谋反下狱,那位美人也被自己的夫君亲手扼杀……卫含初和他早逝的阿爹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世子年轻气盛,也是情有可原。”
经此一遭,燕凌泓莫名烦躁,他总觉得胸口堵着一股无从发泄的气,也懒得继续和张格修虚与委蛇:“丞相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本相没什么好说的,今天约世子一聚,只是钦佩燕家人世代忠君卫国,不忍世子受骗罢了。既然世子无意再谈,那本相便先行告辞了。”
张格修唤人整更衣衫,将要离开之际,又忽然道:“卫珏受封异性王,享无尽风光荣耀仍嫌不够,勾结敌国谋反;那个点珠分明是个乡野粗人,却勾得卫珏死心塌地……世子,有的人并非面上看得简单。”
风吹过半掩的门,发出轻微的响声。
张格修已经离开了。
画纸飘落在地,画中人美艳得不可方物,眸底似有万千风情望着画外看客,像是一场无声的勾引。
“罗闻。”燕凌泓沉声道,“之前让你做的事情,可有什么结果?”
早在外面候着的罗闻连忙上前:“世子,卫公子除了今日踏入暖红亭,其余日子里并无异常举动,属下已按照吩咐将卫公子所有反常的事情及时汇报,不敢有所隐瞒。”
罗闻的父亲早年追随镇北王,如今已是镇北王麾下的一名得力干将。罗闻小燕凌泓四五岁,自幼便与燕凌泓相处。燕凌泓深知罗闻忠心耿耿,不会对自己有所隐瞒。
燕凌泓问:“那你可知卫含初几时睡、几时醒,每日都在做些什么?”
“卫公子每日亥时就寝,卯时起身,每天照例喝一碗药汤,通常会在屋里看书弹琴,和一个叫云五的小厮说话,偶尔去笙歌苑的小花园里走走。”
燕凌泓显然对这样的回答并不满意,又问:“他看的是什么书?和云五说了什么?”
“属下只远远瞟了一眼,大概是游志之类的话本。”罗闻底气不足,说话声音都小了下去,“至于卫公子和云五说了什么……云五在的时候,要不是给卫公子上药,要不是给卫公子沐浴,属下不敢冒犯卫公子,他们讲的又都是无关紧要的闲话,所以没有仔细听……属下办事不力,还请世子责罚!”
罗闻话说的不假,他同他家世子一样久居边境军营,看的都是粗糙的汉子,甚少见过温香软玉。偶尔亓国会送来美姬,企图用美人计从内部攻破北疆严守的防线,但无一例外皆以失败告终。
对于整日厮杀的人来说,不论什么样的皮相,一刀下去都是血淋淋的无甚区别,罗闻也是如此认为。
可惜他要盯着的卫含初并不在此之内——他记事起就跟在燕凌泓身边,这位主子什么想法猜也猜得**不离十,他哪儿来的胆子去看卫含初?
燕凌泓揉了揉眉心:“算了,我亲自去。罗闻,你替我做另一件事。”
罗闻叩头:“属下定当竭尽全力!”
“你安排可靠的人去北疆走一趟。”燕凌泓示意罗闻看地上的画纸,“打探一下这张纸是否是从亓国商户那里得到的,如果是,给我查清是怎么流入的,画像和传播的人都是谁。”
方才燕凌泓与张格修的对话并未屏退下人,罗闻在外也听得七七八八。此刻骤然看到画像,慌忙低下头:“属下领命。”
“金石……亓国。”燕凌泓若有所思道,“罗闻,你觉得,卫含初和亓国有关系吗?”
“属下不敢妄言,但颍都暴毙的官员,出现在笙歌苑的金石,还有亓国商户手中卫公子的画像……如果这一切都是巧合的话,未免太刻意了。”
“去查,越快越好。”
燕凌泓挥手示意罗闻退下,见对方小心翼翼捡起飘落在地画纸,似乎要将其收入怀中,忍不住出声制止:“你拿着它做什么?”
罗闻满头雾水:“世子不是让属下去查这张画的来历……”
“我是让你去查,但我没有让你拿走它。”燕凌泓顺手将画纸从罗闻手中抽走,若无其事塞进自己怀中,“赶紧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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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含初最近遇到了一件麻烦的事。
他自进入笙歌苑后,便安排在笙歌苑最后方角落里的顶楼。除了要按规矩接见那些寻欢作乐的达官显贵,平常时候倒还算清净。楼下虽然有轮值的守卫,但如果不是有人闯进或逃出,一般情况下也很难看到他们的身影。
若没有他人在场,那这间不算大的房间就是卫含初唯一一处能稍微觉得自在些的地方,能让他短暂地找回伪装与真实的平衡。
谁曾想在七天前,这种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
有人在盯着他。
不像卫含初之前经常感受到的令人恶心黏腻的目光,不像费彰的玩味轻蔑,也不像前段日子里那道疏远克制的目光。
这个人只是在观察他,就像他以前会观察在窗边做窝的那只鸟一样。
卫含初虽然感受不到恶意,但这种审视的目光并不会让人觉得好受,他不得不紧绷着神经,保证自己的一举一动不会漏出破绽。
他这十天都保持着毫无差别的作息活动,连迟钝的云五都觉察出了不对:“公子,你今天不去药……”
卫含初摇摇头,迅速制止了云五接下来的话。
本以为那人发现不出问题后便会自行离开,或者减少监视他的频率——就像前一任派来观察他的人一样,不料这人像是跟他耗上了一样,有时候卫含初午夜惊醒,都能感受到房顶上突兀的存在。
自幼噩梦般的经历让卫含初养成了对周边环境高度敏感的习惯,他能敏锐地察觉到那些投向自己的目光,也能从细微的响动中察觉试图朝自己靠近的人——那些形形色色的人,他们那些或贪婪、或厌恶的眼神,他们的身影在光晕中扭曲拉长,毫不遮掩的注视仿佛要把卫含初狠狠戳穿:
“皇上饶你一命已是开恩,你怎敢勾结亓国谋害本国忠良,重蹈覆辙?”
“果真是卫珏那个奸臣的孩子,当初燕广恒就不该心软求情,就应该杀了他!”
“我没有……”卫含初下意识反驳,“那是他们该死……”
他的声音被人群中更为嘈乱的杂音淹没,忽地又有个男人道:“反正他总归是要死了,不如临死前给哥几个好好玩玩,好物尽其用嘛。”
愤怒的指责被下流的笑声取代,男人们缓步上前,卫含初看不清他们的神情,他本能地往后退,却撞到一堵坚实的墙。
“放开我!”卫含初用力甩开那些禁锢着他的手,他慌乱地在身上摸索,头顶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你是在找这个?”
燕凌泓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当中,他拿着一根银针,那银针在白色的光芒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卫含初,你当真是好算计。”
原本震耳的人声瞬间安静了下来,卫含初呆坐在地,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燕凌泓手中的银针,半晌又将视线转移到燕凌泓脸上。
那张英俊的脸满是嫌恶,只冷冷说道:“你合该千刀万剐,此刑,当由本世子亲自执行。”
燕凌泓手上不知何时多出一把刀,毫不犹豫地朝卫含初刺去——
白色的光芒飞速剥落,卫含初猛地惊醒。
外面风雨交加,一道雷划破天边,漆黑的屋子照得惨白。
卫含初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的寝衣被冷汗浸湿,被透过窗缝的冷风一吹,只觉得一阵钻透心底的冷。
这个季节,怎会有这般恶劣的雷雨天?
卫含初慢慢坐起身,赤着脚走下床,准备去关被风吹开的窗。
他的身量纤细,赤足走着竟然发不出半点声音,手才碰到窗,忽地感觉不对——
那人走了?
卫含初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等他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将脑袋探出窗外。
“轰——”
闪电再次突兀炸开,雨势蓦地增大,几滴雨水顺着风,哗啦啦洒落在卫含初垂落在外的发丝上。
他一眼就看到了悬挂在屋檐下的人。
那人也察觉到卫含初的视线,撑着房梁的手一滞,很快又调整好自己的神情,非但没有半分被抓包的尴尬,反而倒打一耙:“卫公子真是,走路一点儿声音都没有,险些吓我一跳。”
燕凌泓嘴上这样说,但受惊吓的明显另有其人。
卫含初刚从噩梦中惊醒,那张与梦境中冷漠残酷的脸再度出现在面前,才压下的恐惧霎那间涌上心头,令他不住往后退去。
“你怎么了?”燕凌泓翻身跳进窗户。面前的点珠赤着脚,只着单薄的寝衣,被雨水打湿的长发凌乱地散在背后,衬托得那张脸更加苍白无助。
燕凌泓本就不曾料到自己会被卫含初抓个现行,眼下看见卫含初这幅模样,只当自己骤然出现吓到了对方,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我……”燕凌泓停住脚步,“之前卫公子说有可疑人士靠近在笙歌苑后方这一带,我又闲来无事,所以才特意来守株待兔。并非有意……窥探卫公子,更不是为了吓唬卫公子,还请卫公子见谅。”
燕凌泓真假参半地解释,本来觉得自己问心无愧,不想越说越没底气。
仔细一想,除了李大人意外死亡后,他来找卫含初这个他认为最有作案可能的人外,其余几次再没有堂堂正正踏入笙歌苑的门内。
即便如此,燕凌泓还是安排人定期将银票送入笙歌苑——不管真实情况如何,在外人眼中、以及燕凌泓自己口中,卫含初就是他的人,王广允虽然要给他几分薄面,但笙歌苑开在这里,可不是让人来白嫖的。
身边的属下不会对燕凌泓的决定多说什么,偶尔私下也会议论:世子这样,图什么呢?
图什么呢?燕凌泓自己也不知道。
要说他对卫含初没半分想法,那是一点都不可能。燕凌泓对情爱之事所知甚少,最简单的心动与否还是分得清的。
卫含初长得美,人又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简单——至少燕凌泓是这么认为的。这些天他无时无刻都在观察眼前的美人,愈发确认了一件事——
卫含初身上有种独特的力量,越看着,心底那份不知从何而起的跃动便会更加强烈。
他这时候应该将漏着风雨的窗户关上,再将温暖干燥的外衣披在卫含初身上,免得瘦弱单薄的点珠着凉。
但燕凌泓生生忍下了这股强烈的冲动。
他除了可耻地发现自己不合时宜的情感外,并不是全然没有其他收获。
比如卫含初每次喝药前,都会将碗移向窗外,燕凌泓以为他要将药倒掉,结果卫含初又硬生生转回了手,将药喝了下去。
比如云五几次提出要去药房,卫含初都拒绝了——听他们的对话,卫含初以前似乎常去。
还比如,卫含初竟然不点香了。
燕凌泓记得卫含初曾亲口说过自己经常点香,他还派人私下找了少了两颗门牙的王广允打探,得知笙歌苑确实有点香这一规矩,就算不接客不点宜情香,也要换上其他香料。
卫含初现在归燕凌泓,王广允自顾不暇,被燕凌泓敲打过也不会去给自己找不痛快。他现在不点香,是因为不喜欢,还是……有其他的原因?
燕凌泓注意到,卫含初每日应当是要去做一些事的,那些事情他似乎做了很长时间,以至于都养成了习惯。但在他调查卫含初的这段时间内,卫含初都抑制住了去做“那些事”的想法。
卫含初的反应很快,可惜燕凌泓久经沙场,最重要的就是观察的能力,一下就看出了不对。
就像把一本连环画中的几页撕扯下来,再去看那本连环画那般奇怪,那般生硬。
卫含初绝对有问题,燕凌泓现在无比确定这一点。
若不是卫含初惊惧的神色不作伪,燕凌泓都要怀疑卫含初是不是发现有人在暗地里盯着他了。
这几日的观察与各种各样的想法猜测,让燕凌泓再度与卫含初相对时内心无比矛盾。理智告诉他应该不惜采用各种手段从这个点珠嘴里问出点有用的东西,这本来是他以前的做法——对待不对劲的人,理应如此。
但情感的拉扯又让他觉得不该这般冷血。万一卫含初确实有隐情呢?万一卫含初确实没问题呢?他的直觉就一定对吗?
窗外的冷风直嗖嗖吹进屋内,卫含初衣衫单薄,自从燕凌泓进来后,他始终一言不发,只默默将自己蜷缩起来。
除了窗户边借着楼下的烛火尚且有点光亮,其他地方都是一片漆黑。
卫含初站在屋内,燕凌泓看不太清他的神情,他却将燕凌泓的神色尽收眼底。
“卫公子。”燕凌泓向前走了两步,“我……”
他终于决心开口,面前的人身体忽地一软,毫无征兆晕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