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看,我也知道我的脸色非常难看,手指没了直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的目光在四处搜寻垃圾桶,找到就猛地扑过去,抱着它狂呕起来。
我的胃里没有东西,吐的都是酸水。
“你还好吗?”韩教授在我身侧站了下,又开门出去了。
没一会儿,他带了尚教授回来。
尚教授顺着我的背,“林先生,你还好吗?听得见我说话吗?”
我的意思无比清醒,只是我不想面对他们。
我在他们眼中成了什么。
我被他们看光了。
我所有的**,在连我自己都分不清真假的影片里,随着漫天的流言蜚语肆意传播。
原来他们看我的眼神是这个意思啊,我现在才懂。
我的一切都被撕扯开,他们看得清清楚楚,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林先生,林先生!”
我抬手摇头,他们伸手试图扶我起来,但是我推开了,随意摔地而坐。
我仰头看着他们,气息都还没有稳下来,短促的呼吸着,眼角有些凉,“我说我没有杀人你们信吗?”
韩教授:“排除情杀的话,我信。”
我勾唇笑了笑,无所谓地把脚边的垃圾桶踹开,自嘲:“原来我还和他有这么亲密的时候呢,我都不知道,他们说我有精神病?”
尚教授纠正:“是精神类的疾病。”
“是嘛,有区别吗?”
“你可能因为服用过什么药物,以至于你记忆混乱。”韩教授,“精神类的疾病……也不排除在外。”
“可能吧。”我觉得十分有可能,“我有一种感觉,很强烈,那里面或许有我想要的答案。”
韩教授蹲下来,和我视线齐平,“可以告诉我吗?”
我想了想:“但凡是我触及到关于苏生的所有事物,我都会下意识出现一种很矛盾的情绪,恨,厌恶,抗拒,还有……爱。”
“我很清楚我爱他,他是我的弟弟,再怎么我也不可能恨他啊,哪怕他对我有别的心思,我也不会是恨,所以我不明白。”
“我为什么恨他?”我迷茫地望向他们。
韩教授也不明白地看着我,或许是我说得太无厘头了。
也对,这些话我听着都觉得我有病。
“有什么东西让我恨他?”
韩教授沉默不语,他的那双眼睛幽深。
尚教授:“药物?”
韩教授叹气,也学我坐在了地上,“或许破开了禁制,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我给你们的药瓶,有去送检吗?”我像是找到了一丝希望。
尚教授点头,“放心吧,很快就会有答案。”
我忽然想到,抓着他们问:“你们信我没有杀人的对吧?”
我再一次强调,我有感觉,我绝对不会杀人,如果我杀了人肯定就疯了。
这个想法是用刻刀刻在我脑子里,怎么都抹不掉。
韩教授沉默不语,尚教授推开他的肩膀,凑到我面前,“我相信你,我相信没有人会主动杀了自己在意的爱人,如果你杀了人,你的愧疚感会杀了你自己。”
我眼睛发酸,重重地点头。
韩教授挪了下,给尚教授腾位置,“林先生,如果有人杀了你最爱的人,你会报仇吗?”
我歪着脑袋看着韩教授站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只能看见他眼睛那处留的细小的一条缝。
他就好像是哪种居高临下的审判天使,一双半合的眼紧紧盯着我这个罪人,只要我露出一点点的恶念,就会对我露出正义之剑。
“我不知道。”
“还记得我和你说那个连环杀人案吗?”韩教授突然提起。
“我之所以把那些案子归为连环杀人案,是因为他们都有一个共性。”韩教授又去把那个平板拿过来,翻找了下资料,递到我面前,“我答应你了的,我想我应该告诉你。”
半屏的图片和半屏与图片相关的资料摆在我面前,我拿过,轻轻用手指滑动,逼我自己去看这些图片和文字。
“这里面记载了我对这几个案子的归纳,不是详细的,我只把我觉得有用的信息记录了,你看完就知道我的猜测了。”韩教授说出自己的观点,“苏生案恐怕是一场关于你的人性测试。”
“凶手想要针对的不是苏生,而是你,但……他为你死了。”
韩教授边说着,我的太阳穴两侧边开始嗡嗡作疼。
“这些事我没有和老邵提过,我的这个想法非常大胆,他们大概率不会往这个方向去考虑。”韩教授说起来滔滔不绝,“甚至于他们都不敢把这些案件并案调查,只是我自己划归的。”
这资料里清楚写着几个凶杀案的大致内容,作案动机各不相同,杀人手法也各不相同,甚至连凶手也不同,我看不出共同点。
我不明白,“这和我,和苏生有什么关系?”
尚教授蹲下来,很轻地问我:“林先生,你的亲弟弟真的死了吗?”
“当然!”我想都不用想,这事还能骗人?“我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韩教授:“他的确是很年幼的时候就死了?多少岁?”
“十二岁多一个月。”我记得很清楚。
“他葬在哪?”
“丰南区陵墓。”我不会用这些骗人,“不过他没有单独的墓碑,因为那时候死的孩子很多,许多孩子葬在一起,大家的名字都刻在一块很大的石碑上。”
“他叫什么?”
“林郁泽。”
韩教授:“我们会去核查一遍。”
“你们问这个什么意思,是想说我弟弟没死吗?他想要杀的是阿泽?但是误杀了苏生?”
“不。”韩教授握住我拽他衣服的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尚教授:“我们并不清楚,只是猜测很可能和你亲弟弟有关。”
“你们有这个猜测,肯定是因为苏生案和他们有共性,你们知道,告诉我!”
他们不答,我垂头,喉间哽咽,“求你们了,告诉我。”
韩教授移下我的手,让我坐回地上,“你看过他的尸体了,你就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吗?”
我摇头,除了纹身,我什么都没有发现。
韩教授见我不回答,他自顾说:“这个凶手他很大概率有一个悲惨的童年,为了生存做出过许多心狠残忍的事,甚至为了立足背叛了自己的爱人或者参与了残害爱人的事,在拥有一定的社会权利与地位之后大致对哲学法学政治等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为曾经的那些心狠手辣而开始不安,他内心无法平静,需要找到同类人。”
“他开始做一个社会实验,要得到一个让他心安的答案,那就是,他不得不做那些事,所有人站在他的位置上都会和他做出一样的选择。”
“他成功了,或者说暂时成功了,他做了一个一个的人性测试,结果如他所愿,人性经不起考验,大家为了自己极度想要的东西都会开始不择手段甚至让自己变得判若两人,这个极度想要的东西或许还可能是求生的机会。”
“但是他遇到了你,你不一样。”
韩教授眉心皱成川字,“你没有给他满意的答案,甚至从他的手中逃脱了,所以他盯上了你。”
“他需要给你几年的成长时间,磨去你的心性与纯真,他要让你见识到这个社会的残酷,和求生的不易,他会折磨你,摧毁你的意志,直到你向他交出满意的答卷。”
韩教授说话时更像是一个胡思乱想的侦探。
“全凭猜测就能查清吗?那你们说说他要我怎样?”
尚教授猛地睁大了眼睛,“你还记得你一直和我们强调什么事吗?”
我愚钝地摇头。
韩教授:“你说你绝对不会杀人。”
尚教授用拳敲手掌,“对,所以你不是凶手。”
“我不是凶手,我一早就说过了。”
韩教授:“你最在意什么?”
尚教授鼓励道:“你好好想想,或许这个就是他准备攻击的薄弱之处。”
我最在意的?
我哼笑了下,“我最在意的早就被你们撕开了。”
我全部的**,我的温柔人设,我的体面生活,被踩进泥里。
我被肆意讨论,铺天盖地的谩骂。
“我一直在抗拒,在拒绝,但你们一直在逼我,强迫我,我能理解一点到你们在说什么。”
我笑了,心里有种不甘的愤怒,它的确激怒了我,让我有种冲动,毁了我自己毁了他们的冲动。
苏生也好,警官也好,教授也好,节目组也好,都在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
他们好像感受到了我的愤怒,隐隐和我拉开距离。
“他如果是为了我而杀了苏生,并且还让我成为苏生案的攻击对象,他成功做到了毁掉我这件事。”
我颓然没了气性,“对我来说,什么都是假的不是吗?”
苏生和我的关系是假的。
尚教授微微压下眉,“林先生,你只是暂时分不清楚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带给我的伤害都是真的不是吗!?”我指着窗外,“你们能听见外面的声音吗?”
“他们在说着什么,我听得一清二楚,那个人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的心里一股悲凉,此时此刻我想到的却是苏生的脸。
我站起来,在他们不解的眼神中,我走向窗边,这个落地窗并没有装安全栏。
韩教授突然反应过来,朝我伸手:“你要做什么?”
“林先生,你千万别做傻事。”尚教授脸色泛白。
“如果孙放和年望春不是凶手,那我是,对吗?我亲手杀了苏生?”
韩教授和尚教授的脸色很难看。
“就算我不是,你们也会因为最后结案期限而让我做这个凶手。”
韩教授:“不会!”
他一直在摇头,可是我现在没法相信任何人了。
我打开了窗户,高楼的风肆意吹起我的头发和衣服,我看不清地面,看不清远处的房屋,看不清我的结局。
“林先生,千万不要做傻事,现在什么都没有定论,你怎么能先放弃?”尚教授一脸焦急地朝我伸出了两只手,他在找机会朝我扑过来。
我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风灌入我的耳中,有无数的呼啸从四面八方而来。
只要我轻轻踮脚,我就会掉下去。
我看向他两人,他们好像在很努力的试图解救我,“其实,我更希望死掉的人是我,你们会为了查清苏生的死因一样为我查明真相吗?”
“林先生,你不能这么做,还什么都没有查清,你怎么能先退缩呢?”尚教授的额头上冒了很多汗。
韩教授也总算露出了焦急的神色,他去打了支援电话,很快被他喊来了人,这屋里难得热闹。
我看着赶来的邵警官,月月警官,小刘警官,还有冯先生和耀哥,节目组的一些工作人员。
我把他们的脸都看得清楚,形形色色的人如过眼云烟,我笑得很轻松:“就这样吧,一了百了也挺好的。”
我的事业,我的生活,我的一切体面,在苏生死的那一刻,就被瓦解了。
我已经不愿去想所有的目的和初衷,哀莫大于心死也不过如此,我和苏生纠缠过也好,爱过恨过后悔过都好,我都不在乎了。
那个无形的凶手做到了,他的确让我变得不像我了。
当众出丑,打人,私密影片流传,我没想过这些会发生在我身上。
我一生的骄傲就是我的确是个清风霁月的好哥哥。
可是这些事摆在我面前在告诉我,我脏得令我害怕。
我在想,仅仅因为被人扒光了后还要受人指指点点这件事就让我情绪崩溃了是否太过矫情。
我不懂,为什么就因为这些我好像就要活不下去了。
好像有一个更深的我没法触及的原因,那个原因是我没法接受的,也是绝对会击溃我的根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