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直播站点出来，我把盖在头上的连帽衫帽子往下拉了拉，钻进邵警官开来的越野车之中。
尚教授坐在副驾，我和韩教授坐在后座。
邵警官往丰南区的方向开去，为了确定我们的目的地，问邵警官：“我们先去哪里？”
“爱心集体孤儿院。”邵警官回答我。
“我有一个提议，先去我和他曾经住过的地方吧。”
韩教授交叠着手，靠在后座上，微微转头看我，他的眼睛里总是带着一种要把人看穿的透彻：“为什么？”
“那地方要重建了，成了规划区，在它拆掉之前我想去看看。”
尚教授在前座笑了下：“回忆从前？你以前怎么没有想要去看看？”
“以前没有时间，好像也没有什么理由。”
韩教授：“现在有了？因为内心的愧疚还是因为想要缅怀一下你们从前纯洁如春雨的过往？”
我听出他们一唱一和好像是在调侃我，这两人总是有着一种特殊的默契，捉弄人的默契。
“随便你们怎么说吧，或许去了有意外之喜也不一定，万一有线索呢？”
尚教授忽然转头，他看着韩教授说道：“你之前的比喻不太好，说什么如春雨般纯洁啊，应该说如梅雨季一样潮湿的往昔才对。”
韩教授勾起嘴角，看向我，“林先生怎么看呢？”
他们在寻我开心？
我不太理解，这有什么好笑的，“我和苏生只有一段还算可以的好日子。”
之后，他就变了，或许我也变了。
“说明你内心还是很怀念那段美好时光的。”韩教授上交数看向我。
“也很肯定你和他的感情。”韩教授补道。
我随意地勾了下嘴角，不多反驳，闭上眼睛，把脑袋靠在后座的颈枕处。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韩教授对邵警官说：“去丰南区，明阳路。”
我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一路上都沉默的邵警官刚好透过后视镜看向我，我和他的视线交错，让我感受到了他无声的责怪。
虽然邵警官生了闷气，但是他还是调转了车的行驶方向，朝着我熟悉的方向前进。
到了地方，我很老实且沉默地下了车。
邵警官转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问我：“哪啊，快去吧，时间宝贵，可别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
我自知理亏，才刚出来就坏了和邵警官的约定，就没敢大声说话，点头指了一下前头拥挤的蜗居巷子，“往前走吧，这里有一点绕。”
这地方我熟，自然是我在前头带路，他们跟着我走。
我听见身后的韩教授劝了邵警官一句，“别总是板着一张脸，万一可以发现一些意料之外的线索呢？我一直坚信一句话，命运自会把我们带到真相的面前。”
而后我又清晰地听见了邵警官的冷哼。
为了缓解气氛，我笑着说：“这里真的好小，路也很窄，那时候我们都把衣服晾在两头拴在墙上的绳子上，等着中午的阳光直射在这里面，才能把衣服晒干。”
现在头顶上还有许多晾衣绳。
“那怕是大晴天，这底下也挺凉快的，有好多小孩子跑来跑去，苏生年纪大些，会和他们玩捉迷藏，他长得可爱，许多小孩子都喜欢和他玩。”
有一瞬间，我好像幻视了身侧有人跑过去，他们拿着纸折的风车或是五颜六色的塑料袋做的面罩，大笑尖叫着往前逃，身后跟着一个放慢了脚步的男孩。
跑过我时，清脆地喊我一声：“哥哥！”
他会笑着凑到我身边，肆无忌惮地把额头的汗擦在我的脊背或是胸膛上。
我会低头嫌弃下，又无奈地笑笑。
“你在想什么？”尚教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的身边，歪着脑袋看我的脸，“傻笑什么呢？幻想是自己无脑偶像剧女主呢？”
我被吓了一跳，捂着自己胸口。
韩教授略过我们，“他应该是触景生情了，毕竟这里可是存满了美好回忆的地方。”
“别胡说。”我不会承认的，那段时光只是让我觉得很轻松罢了。
很快到了地方，门虽然上了外挂的锁，可是邵警官用了一块砖头很轻易就敲掉了。
如我所想，这里面布满了灰尘。
只是我没有想到，这里并不像是住户打算离开后收拾好的空旷，更像是他们突然离开了，还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屋子在没人的那一刻开始就静静等待着他们归来，直到时间把一切尘封了起来。
餐厅的桌上放了果盘和饼干盒子，但里面的东西早就被鼠蚁啃食了。
阳台花盆里的花已经枯萎了，只剩下枯枝和一盆干燥结块的土。
靠近阳台摆了一张废弃木板做的小茶几，上面的收音机还盖着打了补丁的小花布，收音机旁边有一个缺了一个口子的马克杯。
茶几边两张小凳子挨得很近。
我深深呼吸了下，环顾周围，记忆如傍晚的潮水，缓慢但一层接着一层不停歇地朝我滚来。
这个小小的屋子里，有一种等待着人回来的期许，只是它的期许已经落满了灰。
我看着桌上的碎玻璃下压着一张小孩练字的纸，上面有一幅儿童画，不知道是谁画的了。
里面只有我和苏生，头顶除了一轮画了笑脸的太阳，就是几串悬挂起来随风飘扬的五颜六色的衣服和被单。
我笑了下，把压在玻璃下面的纸拿了出来，看了好一会，笑着想和周围的人分享，只是一转头，发现邵警官和两位教授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我。
尚教授：“你还好吗？”
“我很好啊。”比任何时候都好。
韩教授指了指我的手，“玻璃划破指尖你也没有发现吗？不疼吗？”
我低头一看，有些茫然自己的手上为什么会有有一道小伤口。
邵警官的表情更加奇怪，从兜里掏了掏，竟然拿出了一块手巾，并把这块洁白干净的手巾递到我面前：“擦擦吧，男人流汗流血不流泪。”
我无奈失笑着接过，笑着笑着，一转头看见墙上一小块镜子里的我，表情居然比邵警官还要奇怪。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难看的我。
笑不像是笑。
可是我明明在笑啊。
有一瞬间，我好像一下就反应过来了，我在干什么，捏着这张纸，蹲在地上抱膝大哭起来。
我抑制不住地放声大哭，丝毫不顾形象，也不知道该怎么把眼泪收起来，不知道怎么面对，可现在好像也没有人让我面对了。
我怎么会恨啊。
分明是爱他的。
小生，哥哥错了。
如果我没有离开这里，和他就这么藏在这个逼仄的巷子里，或许他就不会死了。
我已经死了一个弟弟，现在另一个也没了。
这一张纸被我看了又看，过了好久才缓过情绪来，拿着邵警官给的手巾擦脸，尽量让自己不太丢脸。
我沉默地在这里四处翻找，终于在苏生的床板底下找到了一本日记本。
这里面记录了很多苏生刚和我生活在一起的事情。
我把日记本放进外套的内袋之中。
韩教授想要问我讨要这本日记，但是被我拒绝了。
“邵警官，我想，我可能暂时不能和你们一起去爱心集体了。”我知道这么做有些可耻，这也是第二次打破了和他的约定。
邵警官愣了一下，意外地没有呛我，吼我，“随你便吧。”
他叫上在屋内毫无收获的两位教授，“走吧，干正事去。”
等两位教授走后，他才抬脚，替我关上门之前，他很关心地问我：“你要怎么回去呢，需要我来载你吗？”
我摇了摇头。
邵警官呆在门口，似乎想到了什么，把他身上的对讲机留给了我，“我会让小刘尽快赶过来，这个东西连着我车里和小刘那边的对讲机，你要是有什么情况，就用这个联系我们，我们会听见的。”
我接受了他的好意，“多谢邵警官。”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邵警官如此体贴的一面，没有什么不耐烦，一直替我着想。
我想谢他是真心的。
等他们都走了，我坐在阳台边的小凳上，把怀里的那本日记本拿了出来。
清秀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现在来看，这里面的话才是他会说的。
只是我没想到这里面藏着的，是我不曾知道的男孩心事。
“他让我喊他哥哥，他是个温柔的人，会抱我，抱着我他也能睡着，睡着后，他的呼吸轻轻撒在我的脸上，我从来没有被这么抱着睡过，他很好，比别人都好。”
“他每天都要出去上班，陪我的时间很少，他让我和别人一起玩，这其实一点意思也没有。”
“他哭了，拿着一个小东西躲在房间里哭。”
“他哭的次数好多，他不说，我不会问。”
“原来他弟弟死了，所以我是替代品吗？”
“我很喜欢这个哥哥，如果他只是我一个人的哥哥就好了，那个人死了就不应该让他再难过。”
“如果我也死了，哥哥会像为他难过一样为我流泪吗？”
“我想和哥哥永远在一起，哪怕只是替代品，所以我永远都不能让他发现他不该知道的。”
“哥哥永远都不可以不要我！！……一月三日。”
我看到这些的心情像是团成球的线。
最后这一页的日期好像是我离开这里的日子，我很努力地去想那天的情形。
苏生已经十八岁了，他很倔强地站在门口看着我，那一双眼睛泛红，却什么挽留的话都没有说。
其实只要他说话，我就可以留下或者把他带走。
可是他没有，我以为他长大了。
但没过两个月，他就用他自己的方式回到了我身边。
性格变得古怪，让我认不出。
表面阳光明媚，实则与我刀光剑影。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我用力合上日记本，心情很烦躁，有种无法宣泄的无力感。
手捏着日记本，不太平顺的触感让我把本子放平，这种黑色皮质封面的日记本中夹了东西，中间有一小块凸起。
我把书皮扯开，里面有东西掉了出来。
是一颗小星星挂坠，水晶石磨的。
这是我弟弟的挂坠，我亲手给他穿孔做的，我原本以为丢了。
我盯着这个东西，眼睛不停地在颤，头皮开始发麻，整个人天旋地转起来。
找不到它的那天，我明明问了苏生有没有看见这个东西，它对我来说有多重要苏生不可能不知道，我疯了般找它，没想到这个东西就在他那里，被他藏了起来。
为什么？
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我心脏疯狂挣扎起来，我好像清晰地听见有什么东西在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