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再一次因我而中途暂停。
邵警官和我单独待在一个房间里。
我有些沮丧，又有些想笑，躬着腰坐在椅子上，一直在看手上污黑的血渍。
邵警官长久地盯着我，叹了口气，“林郁金，我们已经看过孙放五年前的口供了，和刚刚说过的话一模一样。”
我垂着脑袋，手动了动：“你想说他说的是真的吗？”
“不是吗？”
我笑了下，“你知道诡叙吗，他说的每一句话或许都是真的，可是有的顺序是错的。”
这些话我没想到会再一次和别人说起，我以为我不会再回想起这些东西了。
“苏生在爱心集体生活的时候，因为瘦弱却漂亮就遭到很多孩子的欺负，他们会抢他的食物，排挤他，苏生不得不反抗去把吃的抢回来；而他被赶出去也是因为爱心集体的育长曾经在卫生间试图猥亵他，但是他骚扰不成反被苏生咬掉了一只耳朵，他气不过也为了掩盖真相就放出苏生不服管教的谣言。”
我很平静地说着，没抬头去看邵警官的表情，他很沉默，说明他愿意听我讲话。
“苏生被赶出去之后的确生活在桥洞下面，我们丰南区那时候每天都会定时定点发放食物，苏生从没敢来领过，胆子小只在垃圾桶边捡东西吃。”
“因为长得漂亮，又是个流浪孤儿，他被一群猥琐男给盯上了，强迫苏生和他们去没人的废墟里，苏生为了活命只能顺从。”
我盯着双手，下意识去扣指甲缝里的血污。
我说完了，邵警官还是没有说话，我抬头看他，他一脸平静地抱胸看我。
“林郁金，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这么清楚苏生的事，好像也没有那么恨他，为什么我第一次问你的时候你表现得好像和他有仇。”
我垂眸笑了一下，“他对我的感情很复杂，到底是爱还是恨，我自己也不清楚了。”
邵警官愣了下，“我在说你，不是……算了，我们警方打算深入调查苏生的过去，事实究竟是怎样也不能单凭你们两的一面之词确定。”
“那孙放呢？”
“暂时拘留。”
“我想单独见见他可以吗？”
邵警官顿住起身的姿势，站直腰后叹气，“恐怕不行，他伤得很重，我们不会允许你们见面。”
他要走之前又问：“苏生的过去你是怎么知道的？”
“……谁告诉你的？有查证过吗？”
我没有回答他，邵警官再次沉默了下，对我说：“虽然你在直播中公然打人，但我们不打算对你进行拘留，你最近几天最好不要出门，我们也会派小刘跟着你。”
我想了下，抬头看他，“你们不是想找苏生的过去吗，我和你们一起去。”
“……”邵警官不解地皱眉：“你这又是为什么？”
“我是和苏生生活在一起最久的人，我也是知道最多的人，我不想你们被骗。”
“有很多人都对苏生有偏见，他们的话不是真的。”
邵警官很难办的叉腰，“林郁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可是舆论缠身的人啊，而且你自己的嫌疑也没有解除。”
“知道，可是你们的目的不是查明真相吗？”我看着他，“我也想知道，孙放到底为什么要杀苏生。”
邵警官像是想到什么，低头清了下嗓子。
随即有人从门外进来，正是那两位教授，尚教授对邵警官说：“让他去。”
邵警官皱眉看向这两个人，“不是说了你们不进来吗？”
我看见他们手上拿着平板，里面正放着这个房间的监控视频，原来我的一举一动都被他们监视着。
现在我也没有什么特别反感的情绪了，我本就值得怀疑。
韩教授：“林先生，你确定要和我们一起去调查，哪怕是有可能推翻你的认知你也无所谓吗？”
我笑了一下，“我只是怕你们找到一堆错误线索，并且来指责我扰乱查案。”
尚教授：“看样子林先生你很肯定自己知道的。”
“我不觉得我是错的。”我坚定地看向他们。
试图用我的眼神震慑他们。
两位教授对视了一眼，韩教授把他手上的平板放到我面前，“希望你看完这个还可以这么说。”
他们给我放了一个视频，很模糊的画质，甚至在闪像素点，画面很暗，我要仔细看才能勉强看清里面的人。
里面有两个人，一个身形高大，一个身形瘦小。
我一眼就认出了小一些的人是苏生。
他很乖巧地躺在那个男人的身下，我忍不住把这个东西放下。
“什么意思？你们要给我看什么？！”我质问他们。
尚教授比了个请的手势：“接着看。”
我压着怒气，忍下砸了它的冲动。
不知道画面里面的两人在交谈什么。
苏生摸上他的腰，快速地抽出他兜里的东西，我看不清那是什么。
他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摸来了什么东西。
又对着毫无防备的男人做了什么。
下一刻那个男人突然痛苦地用双手捂上小腹，重心不稳，脑袋直接砸在地上，苏生一脚踹开了身上这个男人。
很淡定地从地上起来，转身后，我能看清他手里拿着的是一个很尖锐的东西，上面滴落粘稠的液体。
而地上的男人捂着□□痛苦蜷缩，狰狞着脸对苏生狂吼。
苏生对他说了什么后，把手上的东西丢在地上。
类似钢针一样的东西滚落在男人旁边，不等男人起身反抗，苏生快速转身离开了画面。
此时视频结束了。
尚教授：“苏生可不是什么小白花一样的人。”
韩教授：“他的动作熟练，且无比冷静，就足已说明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干。”
“他拿走了什么东西？”我现在心情有些复杂，但好像也不太意外。
“好像是食物券。”
在安全城建立之初，的确会发放食物券，人们拿着食物券换取吃的。
“这是我们在孙放那里找到的。”韩教授说。
“可是你们在直播的时候不是说，这个东西可以证明孙放的作案动机吗？”我有些不理解了。
邵警官哼笑了下，“有种默契是你不知道的。”
尚教授：“不过，这个东西或许是杀人动机也不一定。”
“孙放隐瞒了些事情。”韩教授说，“但是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苏生死了，所以他也不在乎认不认罪了。”
我已经有些听不懂了，“他不是凶手？”
“那你们说找到了他对苏生的言语侮辱，**等等那些证据也是假的？”
尚教授：“还有一些通讯内容，我们暂时不能分辨到底是发泄式地辱骂，还是报复性地炫耀罪行。”
邵警官：“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我们确实掌握了他与别人进行违禁药品交易的记录。”
韩教授：“不过这个违禁药品和苏生没关，我提这个不过是想震慑他。”
邵警官：“我已经让月月带领其他人一起去调查孙放的过往了。”
我深深呼吸，尽力让自己的心情平稳下来。
“我要和你们一起去查苏生的过去。”
三个人很沉默，尚教授率先笑了一下，“怎么了？林先生已经开始动摇了？”
我不敢承认也不敢否认。
“你刚刚说的诡叙。”韩教授和我说，“又叫蒙太奇式谎言，我觉得你之前说的那些话，也存在这样的真假拼凑，顺序颠倒，以至于故事变了样的谎言。”
尚教授：“你好好想想，你说的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又或是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邵警官：“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你所知道的事，或许只是别人想让你知道的样子。”
韩教授：“真真假假让你已经分不清楚了。”
他们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特别像是在我的耳边念经。
“不管真的还是假的，我都想知道为什么。”
我看向他们三个人，“所以，我请求你们，带我一起去，把所有的一切都弄明白。”
靠我自己是举步维艰，而现在有警方的力量，或许可以无限趋近于真相。
至于我内心到底是真的想要知道真相还是有这别的什么想法我已经分辨不清楚了。
“好吧。”邵警官妥协，“不过我答应你也是有条件的。”
“请说。”
邵警官摆出自己的要求：“首先不可以擅自行动，凭借自己的意志而随意扰乱我们的计划，其次不可以让你的情绪影响到我们，最后你要完全听从我们的安排。”
“我完全同意。”不同意就不能去了，所以不管是什么，我都会答应。
尚教授：“锚点直播暂时停了，我们和节目组与副局长商量过了，我们有三天的时间去寻找真相，三天后，直播依旧要开始，如果我们没有找到，那么就会按照孙放的主动自首而结案。”
“这么草率？！”我很震惊。
韩教授笑了下，“连你也觉得草率吧，说明你认为孙放不一定是真的凶手，他是为了什么目的我们不得而知，但一旦敲板了，那真正的凶手就逍遥法外了。”
我憋住了嘴。
不知道希望还是不希望孙放是凶手。
“我只是希望水落石出。”我只能这么说。
我看得出来，他们三个人的脸上也是这么想的。
作为苏生曾经的哥哥，我比任何人都想知道他究竟瞒了我什么。
我找节目组换了身低调的衣服，跟随邵警官和两位教授离开。
离开直播的秘密据点时，路过一楼大厅的大屏前刚好看见屏幕晃过一条吸引人目光的话语。
“就不行了吗？”
我停下了脚步，盯着上面看，大约过了五秒这一行字粒子散暗后放出了苏生的脸。
尚教授告诉我：“节目组说，这个大屏是给工作人员看的，为了激励大家打起精神，好帮助警方把苏生案给彻底侦破。”
我失笑：“倒是别有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