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过去了,大家的学习生活还在继续。
11月到12月中旬的这段时间应该算是一年中挺无趣的一段时间,这期间没有什么节日可以调节气氛,学校也没有组织什么活动,仿佛是觉得这段时间只该拿来好好学习。
8班的气氛在大多数时间是“团结紧张,严肃活泼”,不过现在却仿佛被一朵看不见的乌云压在了头顶,这是因为接下来的一节是数学课,而这节课上会发最近这次考试的卷子。
“完了完了,这次是真的完了!”还没打上课铃,有些同学已经开始焦虑了,这其中少不了张旭明,“上次期中我爸放了我一马,让我保证之后会好好学好好考,没想到这次考试比期中更难…”
相比之下,数学成绩一向很好的李诺就镇定很多了:“也还好吧,其实前面的题目还好,就是最后一题比较难,我也不太有把握。”
“不是人人都像你的,大佬。”他的同桌很不认可他对数学考试的评价,转而向后座的两人寻求认可,“你们说,这次数学考试是不是比期中还变态?”
后座两人的水平显然跟张旭明更为接近,都点头表示同意。
吴澜:“我也觉得挺难的,尤其是最后一题,完全没有思路。”现在他们几个混得熟了,吴澜也不像刚开学那阵那么沉默寡言。
“最后一题是不是超纲了?反正我觉得老师没讲过这些。”宋伟光说道。
“倒也不是超纲,只是这种题型比较新颖…”李诺的话一出口,又遭到了他同桌的反对:“不跟你们这帮好学生一般见识,你们的大脑构造绝对有问题,”说着他又想起来期中考试,“这次的题目这么变态,不会又有哪个变态拿到满分吧?”
这句话吴澜没有应和,虽然他也觉得这么难的题目拿到满分确实是件挺变态的事,但一想到上回拿满分的是凌语晴,他实在没法把“变态”这个词跟她联系起来。
但结果,这次的考试还真有人“这么变态”拿到满分,不是别人,正是黄老师的得意弟子凌语晴。
但这次凌语晴却不像期中考试那次那样高兴,原因就是在于最后一题。如李诺所说,这次考试的最后一题确实题型新颖,很多平时数学挺好的学生都没做对。当然凌语晴做对了,还用了一种甚至比出题老师自己给的标准答案还直接快速的解法,这让黄老师非常高兴,他的得意弟子这回可给他涨了脸,要知道这题在全年级也没几个学生做对。
8班还有另外两个人做对了,一个是平时数学成绩就不错的李诺,他的解题过程有些繁琐,绕了点圈子,但好在最后绕回来了,结果没有错,这倒是合情合理;问题就出在另一个做对的人身上,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凌语晴的同桌章晓宇,他的数学成绩并不出色,并不像有能解出这种难题的水平,而且他的解法还跟凌语晴的一模一样,由于平时考试并不会像期中期末考试那样一人一桌拉开距离,这就让人觉得很可疑了。
开学几个月,黄老师觉得章晓宇这个学生平时比较内向,也不爱惹事,不是那种让人反感的坏学生,所以他考虑还是得留个面子,并没有班上点明这件事,只在他卷子上的这道题旁边写了一句“是自己做的吗?”
章晓宇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没有太大反应,反正作为一个成绩不好的学生被老师不信任简直是家常便饭了,但同桌的凌语晴看到这行字的时候简直如遭雷击,整个人几乎呆住了。
是的,这道题他俩的解题思路都一模一样并不是偶然,但事实不是考试的时候章晓宇看了她的试卷,而是她当时被这题卡住思路,抬头往边上随意瞟了一眼。
她倒也不是存心要偷看,因为她也并没有料到章晓宇能做出来,孰料这一眼恰好看到了章晓宇写的一个关键步骤,给了她灵感,让她顺利做出了这道题。所以,如果真要说这道题,他俩谁不是自己做出来的,那个人应该是她。
如果说刚才老师对她的称赞让她有两分羞愧的话,现在看到这行字,她的羞愧就变成了十分。她觉得不该让同桌受到这样的冤枉,但自己也没有勇气直接站起来承认…
就这样纠结了一节课,好容易挨到下课,看着黄老师走出教室,她终于忍不住了,抓起章晓宇的卷子就要出去追黄老师,没想到却被章晓宇一把拉住了。
“你要去干什么?”章晓宇问她,他的声音很轻,就像他平时一贯的语调,在下课时间嘈杂的教室里很难让人听清。
“我…我要去告诉黄老师,他冤枉了你。”凌语晴的声音也没有比他大。
“你要怎么跟他说?”章晓宇还是轻轻地说。
“说…说…实话实说,就说是我…我看了你的。”凌语晴终于鼓起了勇气。
“你这样说了老师就会相信吗?”章晓宇的神色一直淡淡的,也并不因为凌语晴要去为他正名而感到激动。
“但这是事实啊。”
“人们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是不是事实并不重要。”章晓宇说了一句挺有哲理的话,然后从书包里翻出一本习题书,打开到其中一页指给凌语晴看,上面赫然印的是这道题。
“这…”
“其实老师会怀疑我也没错,要不是正巧考试前看到过这道题,我也不可能做得出来…如果你真想帮我跟黄老师解释,不如就说是我之前拿这道题问过你,所以我俩的解法才会一样,这么解释老师也更能接受,你觉得怎么样?”章晓宇给出了一个建议。
凌语晴也知道他说的没错,比起自己的得意弟子才是抄袭者这样的真相,说两人之前讨论过这道题所以都会做才是老师更愿意听到的解释。
果然,下个大课间,他们两个去办公室按这样的说法向黄老师解释了这件事,黄老师一下子就接受了:“我就说嘛,章晓宇不像那种会作弊的坏学生,实在是这题全年级也没几个人做出来,你们俩的解法一样又坐在一起,这就难免让人多想…哎,老师冤枉你了,跟你道歉哈。”
“没事没事,也是凑巧。”章晓宇赶忙回答道。
“你们讨论题目、互相帮助这很好…所以我常说好学生也要乐于助人嘛,多帮助其他同学,自己也是有收获的,对吧?”黄老师说到这里,目光又转向了凌语晴。
凌语晴也只好点头称是。
“不过呢,章晓宇啊,其实我不建议你把太多时间放在这种难题上,你应该多花点时间在巩固基础上,你看你虽然做出来这道难题,但前面的基础题还是丢了很多分呀,不划算的…”黄老师又转向了章晓宇。
理智和现实都告诉凌语晴这个解决方案确实更好,但情感上她还是有点过不去,她总觉得如果不是自己偷看,就不会害得章晓宇被冤枉,而自己也愧对老师的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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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情绪一直延续到了中午。这天中午凌语晴的爸妈因为工作都不能回家,没人给她做午饭,所以干脆让她在学校吃饭。
实验中学为了方便一些中午回不了家吃饭的师生和少数住校的师生,在学校设了食堂。然而大抵各个学校的食堂都差不多,非但可选的菜品不多,口味也很一般,所以很多老师学生更愿意三五组队去校外的小饭馆。
但凌语晴今天中午不怎么有胃口,所以一个人去食堂随便打了点饭菜。正要吃呢,就见一个身影坐在了她对面,她抬头一看,却是吴澜。
跟对方打了个招呼,凌语晴就没有再开口,只是默默吃饭。吴澜本来很少主动说话,但觉得两个人都不说话也很尴尬,而且他是看到凌语晴来食堂才特意跟过来的。从数学课上,他就发现凌语晴的兴致不高,但他不理解的是,她不是考了满分吗,为什么还不高兴呢?难道说学霸的脑子构造真的不一样?
不管怎样,总得有人先说话,那就先从一句貌似平常的问句开始吧:“你今天中午没回去啊?”
“嗯。”
凌语晴这个回答让吴澜差点接不下去,他想了想,还是继续努力找话题:“那个,这次数学考试那么难,你都能拿满分,也太厉害了。”
这个话题终于让凌语晴抬起了头,她看了过来,脸上却没有一点被赞扬的喜悦,“如果说,我不是真的都会,那是不是就很差劲?”
“啊?什么?”吴澜没听明白她在说什么。
“算了,没什么。”凌语晴摇了摇头,又不想说话了。
“额…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如果你都叫差劲的话,那我们这些学渣干脆都别活了。”吴澜努力把话题延续下去。
“唉,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说你们不好,”凌语晴赶忙解释道,“其实成绩不该是衡量一切的标准,成绩好的人也可能做错事,成绩不好的也可能是很好的人。”凌语晴总算多说了几句话。
“我知道…我只是…哎,我也不太会说话。但,有些事情,可能说出来会好一点,你,你可以跟我说。我保证,我保证不会告诉别人,你就当我是一个树洞好了。”吴澜纠结了一会儿,终于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内心的想法。
而凌语晴似乎被“树洞”的说法逗笑了,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她想了想,虽然跟吴澜称不上很熟,但也知道对方确实不是多嘴的人,而她也确实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
“如果,如果说A做错了一件事,但是别人却冤枉了B,以为是他做的。A想去跟别人解释真实的原因,B却说真实的原因别人不一定能接受,不如换一种大家都能接受的说法。结果A也接受了这样的办法,因为她其实还是不敢说出真相,这是不是说明A是个不诚实的人?”
虽然用了字母来指代,也没说明白具体的事情,但一听也就知道这里的A就是指的凌语晴自己。
吴澜其实并不擅长扮演什么“知心哥哥”之类的角色,但还是尽力想安慰她,“嗯,我觉得吧,A能认识到自己错了,也愿意去解释,就说明了她还是一个诚实的人。人都有做错事的时候,也不一定要宣扬到大家都知道的,自己知错能改就好啦。而且这件事里被冤枉的人是B,如果B认为有比真相更好的说法,那还是可以听B的意见的,只要结果B不再被冤枉就行了,对别人来说,真相可能也不是最重要的…”吴澜一边说,一边悄悄打量凌语晴的神色。
“你说的…好像也有道理…真相有时候并不是别人想看到的…唉,世界真的好复杂。”凌语晴似乎有被安慰到,情绪也有了一点好转,“不管怎么样,总之谢谢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