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扎达尔浸在盛夏的阳光里，亚得里亚海的风裹着咸湿的热气，吹过老城郊外的野球场。
场地还是老样子，碎石子混着半枯的草皮，球门网破了好几个洞，用粗麻绳随便补着，边线早就被踩得模糊不清，却是三个少年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地方。
午后的日头正毒，晒得地皮发烫，却半点没消磨场地上三个少年的劲头。
卢卡踩着球侧身站着，金棕色的头发被汗水浸得一缕缕贴在额角，脸颊晒得泛着粉，蓝眼睛亮得惊人。他脚腕轻轻一扣，足球贴着草皮滚向侧面，紧跟着身体重心一压，想从乔尔卢卡身侧突过去。
韦德兰·乔尔卢卡比去年又高了一大截，肩背宽阔，站在那里像座结实的小山。他脚步横移，长臂微微张开卡着位置，眼神牢牢锁着卢卡脚下的球，动作比一年前成熟不知多少。
“想过我？没那么容易！”乔尔卢卡笑着喊，脚下步伐丝毫不乱。
卢卡脚下假动作晃了两下，见骗不开重心，脚尖一捅，把球斜着传了出去。
足球滚向中路，埃利亚斯正等在那里。
他侧身卸球，脚底轻轻一拉就躲开了扑过来补防的乔尔卢卡，动作干净得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没等对方回位，他抬头扫了眼球门，大腿带动小腿猛地抽射——
足球带着呼啸的风声飞出去，划出一道饱满的弧线，擦着球门横梁下沿狠狠砸进了网窝。
“世界波！”卢卡吹了声口哨，跑过来拍埃利亚斯的肩膀，“漂亮。”
乔尔卢卡也跑过来，叉着腰喘气，额头上的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他捶了埃利亚斯一拳，语气里满是佩服：“服了服了，还是抢不下来你的球。一年不见，你俩是真涨球了。”
“你才是进步大。”卢卡坐到旁边的石头上，拿起水瓶灌了一大口，“去年你还没这么壮呢，刚才对抗我差点被你撞飞。身体结实这么多，脚法也提升了，是不是迪纳摩的教练给你开小灶了？”
乔尔卢卡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本身就长得周正，这一年长开了不少，少年人的硬朗轮廓慢慢显出来。
“哪是开小灶，还不是多亏了埃利亚斯去年临走前给我写的那堆训练计划，还有那个增肌食谱。”他挠挠头，“我照着练了大半年，每天泡健身房，吃那些没味道的鸡胸肉，差点吃吐了。但效果是真的好，别说是现在队里跟我同年龄段的，就算大我几岁的梯队，没几个能撞得过我。”
他说着又有点遗憾地耸耸肩：“不过还是抢不下埃利亚斯的球，你这家伙，传球跟长眼睛似的，我明明看准了，还是被他晃过去了。。”
埃利亚斯坐在旁边，拧着水瓶盖笑了笑。他给乔尔卢卡的训练计划，是结合前世记忆里优秀青训中后卫的成长路径改的，避开了很多年轻球员容易走的弯路，效果自然不差。“是你自己肯努力，换别人说不定坚持不下来。”
“那是”乔尔卢卡咧嘴笑，十分神气。
三人歇了没两分钟，又凑到一起接着踢。没有裁判，没有规则，就是三个人来回抢球、过人、射门，你追我赶，闹得不亦乐乎。
卢卡的步频依旧快，连续变向像蝴蝶穿花；乔尔卢卡防守稳如磐石，卡位精准；埃利亚斯则能突能传能射，动作舒展又美观。
碎石子被球鞋踢得沙沙响，汗水滴在地上，很快就被烈日蒸干了。
旁边渐渐围了不少人。有路过的居民，有来海边散步的游客，还有几个抱着足球的半大孩子，站在场地边看得目不转睛，时不时发出几声惊叹。
“这几个孩子踢得真好啊，哪个队的？”
“穿深色衣服那个高个的，我认识，是乔尔卢卡家的小子，在萨格勒布迪纳摩青训踢后卫，防守不错，听说梯队成绩特别好。”
“迪纳摩啊，那可是咱们克罗地亚的豪门！难怪踢得这么好。”
“那两个呢？看着也眼熟……哦对了！是不是一年前在扎达尔青训踢球的那俩？一个金发的，一个黑发混血的，当时就踢得特别好，后来好像听说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是吗？看着是有点像，这一年不见，长这么高了，看样子也越来越厉害了……”
人群议论纷纷，目光在三个少年身上来回打量。
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场里，卢卡听见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偷偷跟埃利亚斯递了个得意的眼神。
等踢到太阳偏西，三个人都累得浑身是汗，球衣湿得能拧出水来，才勾着肩膀往场边走。
卢卡一边擦汗一边凑到乔尔卢卡身边，故意显摆：“哎，查理，你知道我们这次回去拿了多少冠军吗？三个！荷甲U15联赛、青年杯、还有马尔维尔德锦标赛，三冠王！”
他眼睛亮晶晶的，说完还故意扬了扬下巴，小得意的样子藏都藏不住。
“而且啊，决赛的时候，范巴斯滕、博格坎普还有里杰卡尔德都来了！都是荷兰的传奇球星！他们还给我们颁奖了，范巴斯滕还夸我视野好，博格坎普说埃利亚斯传球有想象力！”
乔尔卢卡听得眼睛都直了，随即摆出一副“妒火中烧”的样子，嗷一声就扑了过去：“好你个卢卡！故意气我是不是！”
他腿长，几步就追上了往前跑的卢卡，伸手一勾就圈住了卢卡的脖子，轻轻往下压着，另一只手揉乱他的金发：“让你炫耀！让你气我！我天天在迪纳摩苦哈哈训练，你倒好，跑去荷兰见传奇了！”
“哎哎哎！放开我！”卢卡被他箍着，笑得直挣扎，伸手去掰他的胳膊，却哪里掰得动，只好扭头朝埃利亚斯喊，“埃利亚斯！救我！”
埃利亚斯抱着胳膊站在旁边，慢悠悠地颠着球，假装没听见，嘴角却翘得老高，眼底全是笑意。
“埃利亚斯！你个没良心的！”卢卡绝望地喊道。
直到卢卡笑得快喘不上气了，他才开口：“行了查理，再揉他头发该成鸡窝了。”
乔尔卢卡笑着松开手，卢卡赶紧躲到埃利亚斯身后，扒着他的肩膀探出头，冲乔尔卢卡做鬼脸。
正闹着，旁边走过来几个看热闹的大叔，其中一个拍了拍乔尔卢卡的胳膊，笑着问：“嘿，乔尔卢卡，这俩是你朋友？球踢得真不错，在哪踢球啊？
乔尔卢卡立刻挺直了脊背挺起胸膛，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我兄弟最牛”的骄傲模式，指了指身边的两个人大声说道：
“这俩是我发小，卢卡·莫德里奇，埃利亚斯·索尔科。他俩现在不在克罗地亚踢了，在荷兰的阿贾克斯青训。”
“阿贾克斯？！”
几个人都惊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那可是欧洲豪门啊！全欧洲最顶级的青训营！！”
“真的假的？咱们扎达尔还能出去阿贾克斯踢球的孩子？”
乔尔卢卡更得意了，接着说：“可不是嘛！他们刚拿了U15的三冠王回来，决赛还有荷兰传奇球星给颁奖呢！厉害着呢！”
“好家伙！三冠王！”
“真是少年天才啊！”
就在这时，一个眼尖的大妈指着卢卡，突然叫道：“哎哟，这小兔牙……这不是老卢卡家的两个孩子吗？一年不见，长这么高了？没想到去阿贾克斯踢球了！”
“真的是莫德里奇家的孩子！”
“莫德里奇家有福气啊，这是要出球星了！”
“老卢卡家这是有福气啊，这俩孩子以后肯定能成大球星！”
夸赞声此起彼伏，卢卡被说得脸都红了，耳朵尖烫得厉害，低着头揪球衣下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埃利亚斯也有点不自在，微微颔首示意，表情还算淡定，耳尖却也悄悄泛了点粉。两人都不习惯被这么多人围着夸，浑身都不自在。
人群的议论声更大了，充满了善意与惊叹。卢卡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拉着埃利亚斯加快脚步：“走吧走吧，别在这儿当猴子了。”
三个人看准机会赶紧溜之大吉，拐进了老城巷子里。
“都怪你，说那么大声。”卢卡拍了乔尔卢卡一下，脸颊还红着。
“怕什么，本来就是事实。”乔尔卢卡笑得爽朗，“咱们扎达尔出来的孩子，能去阿贾克斯踢球，本来就是值得骄傲的事。”
巷口有家开了十几年的冰淇淋店，蓝白相间的遮阳棚，玻璃柜里摆着五颜六色的冰淇淋球。三个人走进去，各买了一个甜筒，卢卡选了香草味，埃利亚斯选了黑巧克力，乔尔卢卡拿了榛子味的。
他们沿着海边的步道慢慢走，海风拂过脸颊，带着傍晚的凉意，手里的冰淇淋冰凉甜腻，驱散了一身的燥热。
走着走着，埃利亚斯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沉了些：“查理，你跟马米奇签合同了？”
空气里的轻松劲儿瞬间淡了点。
乔尔卢卡咬了口冰淇淋，嘴角的笑意淡了些，沉默了几秒，才苦笑着点头：
“签了。去年签的，进迪纳摩梯队，绕不开他。你们也知道，克罗地亚足坛就这么大，马米奇手里攥着大半年轻球员的合同，想踢上球，想进豪门梯队，不签他，难。”
他不是没有犹豫过。当初卢卡和埃利亚斯拼死拒绝马米奇，宁可离开扎达尔远走荷兰，他都看在眼里。
可他没有那份破釜沉舟的勇气，也没有两个人那样的机遇。在克罗地亚，想踢球，就绕不开马米奇这道坎。
“多少年轻球员被他吸血，大家都知道，可没办法。”乔尔卢卡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声音有点闷，“能有球踢就不错了。好多孩子签了霸王合同，踢不出来就被雪藏，一辈子都毁了。”
卢卡脸上的笑意也没了，心里有点发酸。
他想起当初在扎达尔青训的日子，想起马米奇那副趾高气扬、威胁他们的样子。
他伸手抱了抱乔尔卢卡的，轻声说：“没事的，你这么厉害，肯定能踢出来的。以后等我们都踢上顶级联赛，还能在赛场上见面呢。”他知道，这个看似大大咧咧的兄弟，背负着怎样的压力与无奈。
乔尔卢卡被他抱得一愣，随即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放心，我没那么脆弱。而且啊，我听了埃利亚斯的建议，签合同的时候特意找了懂行的律师帮我看，改了好些条款。合同只签了三年，不是他们惯常的五年八年，违约金也没定得那么离谱。”
他说起这个，语气轻松了点：“当时马米奇的人还不愿意，说我不知好歹，别家孩子抢着签五年八年的，我倒好，还嫌时间长。我就咬死了只签三年，不行就不签了，他们最后也松口了。估计也是觉得我年纪小，还没那么大价值，犯不着跟我较劲。他手底下那么多成年队的球员，忙着吸他们的血呢，暂时顾不上我这种小角色。”
埃利亚斯点点头，眼神里带着赞许。“做得对。合同短点，暂时先有出场机会，保证比赛状态，以后……，主动权就在你手里。”
他顿了顿，语气很笃定，“马米奇他那套操作早晚要出事。你趁着这三年好好踢，攒够出场时间，涨了身价，到时候他想拿捏你也没那么容易。真到了那时候，要是想出去，荷兰、德国那边的球队都可以考虑，我帮你留意。”
乔尔卢卡眼睛亮了：“真的？”
“骗你干什么。”埃利亚斯笑了笑，“我们仨，以后肯定要在更高的赛场上见的。”
卢卡也跟着用力点头：“对！以后我们都进国家队，一起踢世界杯！”
夕阳落在海面上，把海水染成一片温柔的金红色。三个少年并肩走在海边的步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海风卷起他们的衣角，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也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期许。
路还很长，困难也还很多，可只要身边有并肩的伙伴，有心里的热爱，就没什么好怕的。
他们都在往前走，朝着同一个方向。
总有一天，他们会站在同一片绿茵场上，披着同样的战袍，让全世界都看见，扎达尔出来的三个少年，到底有多耀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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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闲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