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是跟邻居借的老式轿车,后备箱不算大,三个皮箱塞进去费了不少劲。埃利亚斯帮着调整了半天位置,才勉强把箱子都塞进去,关上了后备箱盖。
车子开上沿海公路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海面上,把整片亚得里亚海都染成了熔金的颜色。远处的红色屋顶层层叠叠,教堂的尖顶矗立在老城中心,海鸥贴着海面飞,风里全是熟悉的海腥味。
卢卡趴在车窗边,指着远处的老城城墙,眼睛亮得惊人:“埃利亚斯你看!就是那里!我们以前总去墙根底下踢球!还有前面那个拐角,以前卖冰淇淋的老奶奶还在吗?”
“回去看看就知道了。”埃利亚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记忆里的碎石路、老城墙、带着海盐味的风,一点点和眼前的景象重合。
车子拐进老城的小巷,在一栋带小院的老房子前停下。院门没锁,刚推开车门,就闻到了熟悉的烤肉香混着面包的麦香。
拉多伊卡系着格子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快步从屋里走出来,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角带着浅浅的细纹,看见他们的瞬间,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一年不见,这两个孩子仿佛抽条的树苗般,长高了不少,肩膀也更宽阔了,眼神里褪去了曾经的青涩,多了几分属于运动员的坚毅。
“妈妈!”
卢卡跑过去,一头扎进妈妈怀里。拉多伊卡紧紧抱着他,手轻轻摸着他的后背,声音有点哽咽:“回来了……可算回来了……瘦了,都瘦了,是不是训练太苦了?”
“不苦!”卢卡抬头,笑着蹭了蹭妈妈的脸颊,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我还长个子了呢!教练说我体能比以前好多了!”
拉多伊卡笑着抹了抹眼角,又转向埃利亚斯,张开胳膊抱了抱他。她的手带着面粉和肥皂的香气,温暖又粗糙,是妈妈的味道。
“埃利亚斯也瘦了,快进屋,饭都做好了,就等你们了。”
屋里的餐桌铺着白色蕾丝桌布,摆得满满当当的:中间是一大盘烤得焦香的羊排,油光锃亮;旁边是炖得软烂的牛肉蔬菜汤,热气腾腾的;还有刚出炉的全麦面包,摆着一小碟腌橄榄和奶酪,卢卡爱吃的炸小鱼盛在白瓷盘里,金黄酥脆。
都是家的味道。
四个人围着餐桌坐下,老卢卡拿出一瓶自酿的红葡萄酒,给两个孩子各倒了小半杯:“来,庆祝我们的小冠军回家!庆祝你们拿了三冠王!!”
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什季佩给两个孩子夹羊排,一边夹一边问:“跟我们说说,决赛踢得怎么样?我听你电话里说,有荷兰的传奇球星给你们颁奖?”
一提到比赛,卢卡立刻来了精神,嘴里嚼着面包也挡不住话:“特别厉害!是范巴斯滕!还有博格坎普!都是以前踢过世界杯的超级球星!决赛我们4-2赢的费耶诺德!埃利亚斯梅开二度,我有助攻!还有角球助攻约万进球了!”
他手舞足蹈地讲,从开场落后讲到扳平,从反击进球讲到最后锁定胜局,讲颁奖时范巴斯滕跟他说的话,讲队友们赛后闹成一团的样子,眼睛亮得像揉了碎星。
拉多伊卡坐在旁边,一边给他擦嘴角的酱汁,一边笑着听,时不时点头应两句,眼里满是骄傲。
埃利亚斯偶尔补充两句细节,说起教练的战术安排,说起球队这一年的磨合,条理清晰。什季佩听得连连点头,端起酒杯跟埃利亚斯碰了一下:“好样的,当初还怕你们不适应,没想到真踢出样子来了。”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热热闹闹的,满屋子都是欢声笑语。吃完饭,卢卡就迫不及待地拖过行李箱,小心翼翼地把装着奖杯的硬纸盒抱出来,放在餐桌上,一层层拆开软布。
三座奖杯依次摆开,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个是荷甲U15联赛的冠军,这个是KNVB青年杯,还有这个是马尔维尔德国际锦标赛的。”卢卡指着奖杯,挨个介绍,小脸上满是骄傲,“我们是三冠王!整个荷兰U15里,我们是唯一一个拿了三个冠军的!”
老卢卡拿起联赛奖杯,仔细地摸着杯身上的刻字,手指都有点抖。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想过家里能出两个踢球踢到荷兰去的孩子,还能拿冠军。“好,好啊……”老人反复说着好,眼眶都红了,“我们克罗地亚的孩子,就是厉害。”
“等过两天查理回来,我约他出来,给他看看!”卢卡美滋滋地说,“他上次还说萨格勒布迪纳摩梯队厉害呢,我倒要让他看看,我们阿贾克斯的青训才是真厉害。”
埃利亚斯坐在旁边,看着他得意洋洋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等卢卡闹够了,埃利亚斯才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餐桌上,轻轻推到拉多伊卡面前。
信封不算厚。
“阿姨,这是我们这个赛季的冠军奖金,两个人的,一共1200荷兰盾(大约700欧元)。”埃利亚斯语气很认真,
“俱乐部统一发的,我们在基地吃住都免费,衣服鞋子也都是俱乐部发,平时花不了什么钱。这些钱您拿着,家里平时添点什么,或者买点好吃的,别总省着。”
按理说青训是没有奖金的,但是u15青训今年成绩史无前例的好,更是展现了阿贾克斯的成果,管理层破天荒的给获奖球员发了奖金,也算是激励小球员了,培养忠诚度了。
拉多伊卡愣了一下,随即赶紧把信封推回去,眉头都皱起来了:“这可不行!这是你们辛辛苦苦踢球挣的钱,哪能给家里?你们自己留着,平时买点喜欢的东西,跟朋友出去玩,买点新衣服新鞋子,都要用钱。”
“是啊埃利亚斯。”什季佩也跟着开口,语气诚恳,“家里钱够用。我在部队维修每个月都有收入,你阿姨平时接点裁缝活,你爷爷在炊事班,日子过得挺好的,
不用你们操心钱的事。当初送你们去阿贾克斯,就是看你们喜欢能好好踢球,想让你们有个好出路最好,不是让你们挣钱养家的,等过几年,我们就能贷款把房子买下来了,不需要你们操心。”
老卢卡也点头:“我就说嘛,俩娃是有天赋的!克罗地亚这小地方容不下他们,还是大俱乐部有眼光,没埋没了咱们家的好苗子!”
埃利亚斯又把信封推了回去,眼神坚定:“叔叔,阿姨,爷爷,我知道家里够用,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们平时总省吃俭用的,阿姨你那件外套都穿了好几年了,也不舍得买新的;
爷爷你总说膝盖疼,也舍不得买个好点的护膝。我们现在能自己挣钱了,虽然不多,但也是我们的心意。”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看着拉多伊卡说:“阿姨,你平时多买点营养品。也多买几件新衣服,买点首饰化妆品,你还年轻呢,多跟邻居阿姨们出去逛逛街。以后我们比赛赢了还有奖金,等以后踢上职业队,挣得更多,到时候还要给家里换大房子呢。”
卢卡也跟着点头,凑到妈妈身边晃她的胳膊:“对啊妈妈,你就拿着吧!我们真的花不着什么钱,食堂一日三餐都有,宿舍也不花钱。你拿着给爷爷买点好酒,给自己买条新裙子,好不好?”
拉多伊卡看着两个孩子真诚的眼神,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拿起信封,抽出一半的钱,把剩下的又塞回埃利亚斯手里,语气带着点哽咽,却又笑着:“那阿姨就拿一半,剩下的你们自己存着,不许再推了。再推,阿姨可真生气了。你们的心意阿姨领了,知道你们懂事、孝顺。”
埃利亚斯还想再说,卢卡拉了拉他的胳膊,冲他使了个眼色。他只好点点头,把钱收了起来。
拉多伊卡擦了擦眼角,笑着拍了拍埃利亚斯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欣慰:“我们埃利亚斯真是长大了,都会疼人了。还记得你刚来家里的时候,才那么点高,安安静静的,一天都说不了几句话。现在倒好,都学会打趣阿姨了,是不是在荷兰交了不少朋友,性子都活泼了?”
“他才不是活泼呢!”卢卡立刻凑过来告状,盘腿坐在椅子上,一脸义愤填膺,“他可会欺负人了!每天早上我还没睡醒,他就掀我被子!训练的时候故意抢我球,还总挠我痒痒!上次我练马赛回旋摔了一跤,他笑了我整整一天!”
他说得绘声绘色,腮帮子都鼓起来,金发随着动作晃来晃去,像只炸毛的小松鼠。
什季佩哈哈大笑,拍着大腿说:“我才不信。肯定是你先调皮捣蛋,惹埃利亚斯了。人家埃利亚斯那么稳重懂事,怎么会无缘无故欺负你?我还不知道你,从小就爱闹,爬树上房的,没少挨揍。”
“就是。”老卢卡也笑着捋胡子,“卢卡从小就皮,肯定是他先惹事。埃利亚斯是哥哥,让着你呢。”
“什么呀!”卢卡瞪圆了蓝眼睛,一脸不可置信,“明明是他欺负我!怎么你们都向着他啊!我是不是你们最亲爱的小宝贝了!”
他故意皱着眉,假装抹眼泪,装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肩膀还一抽一抽的,演得跟真的似的。
他那副夸张又滑稽的模样,惹得全家人哈哈大笑起来。
埃利亚斯在旁边看得忍不住笑,伸手揉了揉他的金发,语气带着点戏谑:“谁让你总偷吃我的饼干。”
“那是你放桌上的!我以为你不吃了!”卢卡立刻反驳,伸手去拍他的手,两个人闹作一团。
闹了好一会儿,卢卡才消停下来,靠在妈妈身边,指尖摸着桌上的奖牌,嘴角还翘着。
卢卡凑到埃利亚斯身边,小声嘟囔着:“说好了啊,你得陪我去找查理。”
埃利亚斯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好。”
“还有,”卢卡眨了眨眼,“你得请我吃冰淇淋,算是补偿我刚才被你‘冤枉’的精神损失费。”
“……得寸进尺。”
“哎呀,就一个嘛!两个也行!”
“……成交。”
大半年的异乡生活,有训练的辛苦,有输球的失落,也有赢球的狂喜。
可无论走多远,只要回到这个小院子,看见家人的笑脸,身边有卢卡陪着,所有的疲惫就都烟消云散了。
埃利亚斯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一家人,内心感慨。
他突然重生到六岁的埃利亚斯身上,那年他来到这个家,从最初的拘谨不安,到现在把这里当成真正的港湾。卢卡的家人,从来都把他当亲孩子疼。
假期才刚刚开始,两个半月的时间,足够他们好好陪陪家人,好好休整,然后带着满身的力气,回到阿姆斯特丹,继续朝着梦想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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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