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的风从训练场边的梧桐叶间穿过来，带着青草和浅淡的花香，飘进青训公寓的楼道里。
往常这个时间总充斥着球鞋蹭地的声响、少年们打闹的叫嚷，今天却格外热闹，又透着点离别的松散——赛季彻底落下帷幕，两个半月的长假就在眼前，整栋公寓的孩子都在收拾行李，行李箱滚轮碾过地板的咕噜声此起彼伏。
203宿舍的门敞着，八人间里只剩最后四个人在收尾。
卢卡蹲在地板上，膝盖前摊着块干净的软布，正小心翼翼地擦拭三座奖杯。联赛冠军的金杯最沉，杯身上刻着细密的花纹，杯口边缘还留着领奖时蹭上的浅痕；
青年杯的奖杯小巧些，带着精致的浮雕；马尔维尔德锦标赛的奖杯则是银质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擦得格外认真，指尖顺着杯身的纹路慢慢走，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金棕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至于这么仔细嘛，回去再擦也不迟啊。”迭戈盘腿坐在上铺，卷毛脑袋从床边探下来，嘴里叼着块姜饼，含糊不清地说，“我跟我妈说我们得了三个冠军，她都惊呆了，说放假要让我把你们的照片寄回去给她看。”
卢卡抬头冲他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兔牙：“这可是我们拿的第一个荷兰冠军，当然要小心点，我爷爷盼了好久了。”
他说着，把擦干净的奖杯挨个用软布裹好，塞进提前找好的硬纸盒里，空隙处塞满了叠得整齐的训练服——都是俱乐部发的，红白相间的球衣、训练外套、防风服，足足塞了半箱子。
旁边还摆着两双崭新的球鞋，是夺冠后俱乐部统一发的奖励，鞋钉亮闪闪的，卢卡一直舍不得穿，说要带回家给爸爸看看。
埃利亚斯靠在书桌边叠作业本，指尖翻过写满荷兰语和英语的习题册，还有厚厚的战术笔记。
阿德里安塞教练布置了假期作业，不仅有文化课的习题，还有每场比赛的复盘总结，要求假期里每周写一篇训练心得。他叠得整齐，把作业和战术本放在一起，用夹子夹好，塞进随身的背包里。
十五岁的少年已经抽条抽得很明显了，黑发黑眸，眉骨立体，肩背舒展挺拔，站在那里完全不像同龄的孩子，倒像是十七八岁的青年。
一年的系统训练让他褪去了刚来时的单薄，线条利落又沉稳，只有看向卢卡时，黑色的瞳孔里才会漾开点软意。
德容也凑过来，一巴掌拍在埃利亚斯肩膀上，笑得爽朗：“假期别偷懒啊，等八月回来，咱们接着比任意球，我就不信赢不了你。”
“随时奉陪。”埃利亚斯笑着点头，伸手跟他击了个掌。
卡里姆抱着个布袋子走过来，递给卢卡：“这里面是我妈妈寄来的椰枣，甜得很，你带回去给家人尝尝。假期注意安全，我们八月见。”
阳光从窗户斜斜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映着少年们年轻的脸。从刚来时的语言不通、生疏拘谨，到现在并肩拿下三冠王，大半年的日子，早就把这群来自不同国家的少年拧成了一股绳。
迭戈最先拖着箱子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挨个抱了抱屋里的人，抱到卢卡的时候还用力揉了揉他的金发：“等我从巴西回来，给你带烤肉干！你可别忘了练盘带，回来我还要跟你比！”
“知道啦！”卢卡笑着推他，“你也别光顾着玩，小心回来体能跟不上。”
约万和卡里姆也随后道别，宿舍门关上的瞬间，屋里一下子空了大半。
卢卡蹲在地上，看着三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大皮箱，忽然有点蔫：“怎么突然就走光了……感觉宿舍空空的。”
来的时候，他们只带了简单的行囊，几件换洗的衣物便塞满了背包；可回去的时候，每个人的手里都沉甸甸地拎着好几个硕大的皮箱。
埃利亚斯弯腰把最后一个护腿板塞进箱子，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两个半月而已，八月就回来了。走吧，该去火车站了，教练还在楼下等着。”
一提到教练，卢卡立刻挺直了脊背，脸上的蔫劲瞬间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点小心翼翼的紧张。阿德里安塞教练平日里总是板着脸，训练时要求极严，卢卡最怕他。
两人拖着三个大皮箱下楼，公寓门口的梧桐树下，阿德里安塞果然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两个深蓝色的文件夹，依旧是一身笔挺的运动服，神情严肃。
“教练。”两人齐声打招呼。
阿德里安塞点点头，目光扫过他们的箱子，落在卢卡略显紧张的脸上，故意板起脸：
“假期两个半月，别光顾着玩。文件夹里是你们俩的假期训练计划，每周的跑量、力量训练、技术练习，都标得清清楚楚。回来第一周就体能测试，要是掉了链子，直接去替补席坐着，别想首发。”
卢卡赶紧点头，小声应着：“知道了教练，我们肯定练。”
“还有文化课作业。”阿德里安塞敲了敲文件夹，“英语、数学，开学统一检查。脑子空了，球也踢不好。别以为拿了个三冠王就了不起了，青年队的荣誉算不得什么，真本事要到一线队、到欧冠赛场上去算。”
“您放心。”埃利亚斯接过文件夹，语气沉稳，“我会盯着他的，我们按计划训练，作业也会按时完成，不会落下的。”
阿德里安塞看着他，脸色缓和了些。他最放心的就是埃利亚斯，这孩子年纪不大，做事有章法，从不毛躁，有他看着卢卡，确实不用操心。
他又叮嘱了几句路上注意安全、别去危险的地方踢球，末了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塞进埃利亚斯手里：“这是营养师给的夏季饮食建议，你们俩照着吃，别总吃些没营养的零食。卢卡太瘦，多补点蛋白质。”
说完，他也不等两人道谢，摆了摆手就转身走了，背影依旧挺拔严肃，却藏着没说出口的关心。
卢卡看着教练的背影，悄悄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要抽查我英语单词呢。”
埃利亚斯被他逗笑，拎起两个大箱子：“走了，再晚赶不上火车了。”
从阿姆斯特丹到扎达尔，全程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要转三次车。老式的国际列车车厢不算新，座椅是深棕色的皮革，窗户能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沿途不同的气息。
刚上车的时候卢卡格外兴奋，趴在窗边不肯挪窝。火车缓缓驶出阿姆斯特丹，窗外是大片平整的牧场，黑白相间的奶牛散在草地上，远处的风车慢悠悠地转着，像童话里的画。
他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一会儿说“你看那只羊好白”，一会儿说“前面那个小镇的房子颜色真好看”，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
埃利亚斯坐在旁边，偶尔应两句，大部分时间都看着他笑。少年的侧脸被阳光照着，绒毛似的金发泛着浅金的光，侧脸的线条柔和又鲜活，连带着窗外的风景都生动了起来。
过了鹿特丹，进入德国境内，风景渐渐从平原变成了起伏的森林，墨绿色的树林沿着铁轨绵延开去。卢卡说了一路，嗓子都干了，喝了口水，靠在座椅上慢慢就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不知不觉歪在了埃利亚斯的肩膀上。
呼吸浅浅的，带着点牛奶的甜香，金发蹭得埃利亚斯脖颈发痒。
埃利亚斯没动，小心翼翼地把搭在腿上的外套拉上来，盖在卢卡身上。窗外的阳光穿过树叶，斑驳地落在少年的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睡得很沉。他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林，心里慢慢泛起软乎乎的归属感。
从扎达尔到阿姆斯特丹的时候，是去年八月，他们满心忐忑，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如今大半年过去，他们带着三座奖杯，往家的方向走。
这一路的汗水与胜利，都要带回家，给等着他们的家人看。
火车在夜色里穿行，车轮碾过铁轨，发出规律的哐当声。半夜卢卡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靠在埃利亚斯肩膀上，而埃利亚斯闭着眼，呼吸平稳，却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胳膊都没换一下。
他心里有点发烫，悄悄往旁边挪了挪，想让埃利亚斯睡得舒服点，却刚一动，就被对方伸手按了下脑袋：“别动，再睡会儿，天亮就到萨格勒布了。”
原来他没睡着。
卢卡耳朵尖有点红，乖乖地靠回去，小声说：“你怎么不睡啊，胳膊不麻吗？”
“麻了。”埃利亚斯语气平淡，“但某人睡得跟小猪似的，叫不醒。”
“你才是小猪！”卢卡气鼓鼓地反驳，声音却压得很低，怕吵到车厢里其他睡觉的人。
闹了没两句，他又困了，迷迷糊糊地嘟囔，“埃利亚斯，你说妈妈会不会做烤羊排啊……我好想家里的饭。”
“肯定会。”埃利亚斯的声音很轻，混着车轮的声响，格外让人安心，“阿姨知道我们今天回，肯定早就准备好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多，火车终于缓缓驶入了扎达尔火车站。
老式的石质站台不大，地面铺着磨得发亮的地砖，海风从站台尽头吹过来，带着熟悉的咸湿气息，是亚得里亚海的味道。
卢卡几乎是火车刚停稳就拎起了背包，扒着车窗往外看，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什季佩和老卢卡。
“爸爸！爷爷！”
他兴奋地挥着手，不等车门完全打开就急着往下冲，被埃利亚斯伸手拉住了衣领：“慢点，别摔了。”
两人拖着箱子走下站台，什季佩已经大步迎了上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工装夹克，手掌粗糙有力，先给了卢卡一个大大的拥抱，又伸手抱住埃利亚斯，重重拍了拍他的后背：“好孩子，可算回来了！路上累坏了吧？”
“不累，叔叔。”埃利亚斯笑了笑，心里暖烘烘的。两个大人没有丝毫犹豫，走上前将埃利亚斯也紧紧拥入怀中。在他们心里，早就把这个沉稳懂事的男孩当成了自家孩子，甚至比对待亲孙子还要多几分心疼与怜惜。
老卢卡鬓角发白，胡子黑亮，却精神矍铄，眼神亮得很。他摸了摸卢卡的头，笑着说：“长高了，也结实了。”又看向埃利亚斯，点点头，“我们埃利亚斯也长这么高了，快赶上你叔叔了。”
卢卡给了爸爸和爷爷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还在他们脸上用力地亲吻了几下。
又凑到爷爷身边，抱着爷爷的胳膊晃了晃，撒娇似的：“爷爷，我好想你，我们拿冠军了！三个呢！回去给你看！”
“好，好！”老卢卡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我就知道我孙子厉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5章 放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