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上班后，她就被安排坐进了老洪之前的单人间，办公室门口的铭牌还写着“企划总监办公室”。是廖总让李京通知她搬进去的，她拖了半天时间迟迟不肯行动，结果人资部总监亲自过来帮她搬。企划部门的其他同事在旁边围观，他们心里可能在想，她这个主管还没升职怎么就坐到总监办公室。
办公室大概十五个平方，是包豪斯风格的装修，进门右手边是一套黑色沙发和透明茶几，对面巨大玻璃台面的办公桌是她未来奋斗的底盘。
“陈以近搬进去了吧？挺好挺好！”廖总声先夺人，人还没进来声音已经响彻整个企划部。
陈以近立刻慌张地站起来走到门边迎接，廖总并没有在意她的不成熟和不优雅，反而把自己招呼得挺好，他大大咧咧坐到门口的黑色沙发上，一边招呼陈以近坐一边帮她撑腰：“不要紧张，这个工作不难的，你放心大胆做，有问题我来担。”他的两只胳膊随意搭在沙发的扶手上，手指一边点一边说话。
陈以近满口好的是的知道了。
老廖接着突然眼神一凛，压低了声音说：“以近啊，你跟小曾要合作好啊，小曾这个小伙子蛮不错的，你不要跟你们原来洪总一样，老跟人家运营招商部闹不愉快。”老廖说完就拿他精光闪闪的眼睛扫描陈以近，像要把她的五脏六腑扫深扫透。
陈以近随即领悟，差点出示三指发誓：“廖总，我之前就跟曾经理和他们团队的人关系很好，我相信我们可以相处得很好！”
老廖的眉头深锁的眼神瞬间放开了，笑容重新堆满了一脸，身体也摊了开来，站起身抖了抖衣服说：“行，那你忙，有困难找我，或者找人资总，他会协同你的。”说完又慢慢走出办公室。
她坐在新办公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一会儿。
老廖进来的时候，是笑着的，说的也是撑腰的话——“有问题我来担”。但走的时候，那个眼神，那句“不要跟你们原来洪总一样”，分明是一种敲打。
领导的要求和底线，她懂了。
不过有一说一，老廖的撑腰几乎是立竿见影。
大家不管她是真主管还是假总监，看到她已言必称“陈总”；以前联动困难的其他部门，配合度也高了不少；连她寄到公司的快递都有人亲自送到办公室；她的车开出公司停车场，保安都会跟她敬礼，待遇是真不同了。
现实世界里，总是真实掺杂着虚伪，名副其实掺杂着狐假虎威，大家都靠这个活着。
但这又都是表面，虚荣心和狐假虎威只能制造一些虚假的、短暂的和平，要坐稳这个位置，还是要看贡献。
下半年，陈以近所在项目的整个业绩压力都非常大，指标上升了20%，各种动荡之下，机遇和危机也互为表里。
很多时候，容易做的事反而难做好，难做的事却往往出人意料，业绩也是一样的。市场难的时候，大家全力以赴反而业绩突出；市场一旦好起来，野心越博越大，卫星自然也就能安之若素地被放出来了，人人坚信只要敢想就可以成功。
董事长在上半个自筹的千亿级计划里尝到甜头，接着就把眼光瞄向了全国。他的全国战略第一步，先人后事，用超高薪挖了几个行业TOP级的管理人才，替换了原来那些，他认为已不符合企业发展的老江湖。
公司随即变了天，廖总的死对头被挂了起来，陈以近本以为廖总会以胜利者的姿态面对，没想到他反而主动宴请了沙总裁，两人握手言和。
她想起老洪走的时候，说的那些话——“老廖反正也肯放人”。那时候她没多想，现在才明白，廖总不只是“肯放人”，他是会做人。对上面的人，对平级的人，对下面的人，他都有自己的一套。
她想，这就是差距。老洪只会压人，廖总会收人。
新来的CEO是个四十出头的清华建筑男，上来就在半年度会议画了个大饼，说要两年内让公司规模翻倍。陈以近坐在台下第五排，听着那些振奋人心的数字，有点茫然，这跟她关系很远。
而真正的战争是在眼前。地产和商业两大总裁空缺，萝卜坑谁来填怎么填？
“董事会决议如下，地产集团总裁将由姜总亲自担任；商业总裁则采用外部引入和内部提拔同步进行的方式产生，随后新总裁则要在今年内完成管理班子的搭建，在此之前商业总裁也暂由姜总代管。”CHO公布后，台下一片哗然，这等于所有区域总都有机会。
陈以近当然知道廖总的上位意图非常明显，虽然他常常把“不想去总部，想要在区总位置上退休，想在项目上养老”挂在嘴边上。但哪个位高权重的人是真正不恋栈的呢？
老廖依旧看上去淡定得相当不费力，装得也很真。但战略上藐视，战术上就一定会重视。
在第二天的区域会议桌上，他明确给了麾下五个商场下了任务指标。
四个在营商场，下半年的任务除完成三大业务指标20%的提升工作之外，还必须完成10%的品牌升级，同步要做出三个项目运营特色，直接分解到三大战役十大动作里。但运营特色的具体内容，店总们可以自行上报，给到空间，带一点美化和包装也是允许的，前提是不可以伤害商户和客户利益。
唯一的筹开商场则必须保证开业出租率达到98%以上，开门率95%，一线品牌占比30%以上，在规定的DeadLine前一个月开业，也就是18年4月28日必须准时开业。
时间紧任务重到可怕，这已经17年7月底了。
陈以近记得之前所有的招调改都会把时间放到提前半年的宽度去计划，而现在的节点等于但凡要完成这个目标，基本上要把颗粒度放到月来计划。
她在会上全程奋笔疾书，刚上任又遇到公司大改革，她必须迎头赶上，直到听见自己被点名：
“陈以近，新商场开业前，他们企划部只有两个人，人手不够，你们部门随时支援。”是廖总在发号施令。
她抬起头看向会议桌斜对面的老洪，老洪得意地向她挑了挑眉。
她品了品这个要求，这意味着到明年四月底，她一个人要拖两个门店的企划工作。
老洪的年薪目前估计比她高了十几万，但高工资却兑现不出业务，老廖的安排对老洪简直万般眷顾，人情和资历真的是可以直接卖钱的。
她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过。
这就是她学的第一课：公平是不存在的。老洪有人情，有资历，所以他的活可以分给别人干。她什么都没有，所以她的活只能自己干。
这真是天降噩耗，她无比憋气，觉得这个世界没有公平可言，势单力薄者到处被剥削。
但势单力薄也是她自以为的，在公司，大家可不是这么说她的。
“她以前抱老洪大腿，现在又抱上老廖的了，有点本事哦。”其他部门人这么说。
“踩着大家往上走的，就知道给自己做业绩。”部门里有一两个人是这么说的。
部门文员偷偷把话传给她，她盯了会电脑又盯了会同事，手捏着桌上的手机，半天没动。
她想解释，想反驳，想说她没抱任何人大腿。但她也知道，解释了也没用。说的人不会因为她的解释就闭嘴，听的人也不会因为她的解释就相信。说不定眼前的这个人也不过是想试探下她的定力。
她想起老洪在的时候，那些关于她的流言——“上了老洪的床”“靠这个上位”。那时候她告诉自己，不回应，真相自会大白。
现在她知道了，真相不会大白。流言只会换一个版本，继续流传。
但她依旧决定一笑置之，那就用成绩说话吧。成绩是最好的反击。
所以，在廖总让她报两个运营特色的时候，她直接提出了要做自媒体红人号搭建引流池和品牌跨界联名。
这得到了廖总的极大支持，但回办公室几乎受到全员反对。
“我们要是能有李佳琦的本事还坐在这里上班吗？”做媒体对接的小可立刻马上有异议。
“我们引流只负责把人喊到商场，我们不需要带货，难度还是低很多的。”陈以近解释。
“我们部门除了两台单反相机，其他器材什么都没有，红人号对视频照片品质要求很高的吧？”设计师晓晓提出技术上的难点，属于有效质疑。
陈以近立刻抢答：“我们可以申请买，有钱！5万块够不够。”
“品牌跨界是什么？那些国际和全国大牌为什么要理我们呢？”渠道的主管小黑长得高大，问题也很有压迫感。
“我们先找南京本地的全国性品牌合作呗，试试看看谈一下呢？我来找找人组组局。”陈以近还是坚持。
“领导，我觉得这个确实是趋势，做肯定是对的，但是我们都没有经验，怎么做呢？总不会把我们全换了吧？”策划张平看出来陈以近的决心，但实操的问题怎么解决呢？
陈以近想了想，硬着头皮说：“大家放心，我准备跟公司申请再招个专业自媒体人来。然后我呢，也不是说扔给你们做什么都不管，我自己也会研究这个课题的，你们看，我自己注册了一个微信公众号，今天就学起来！包括拍照，我拍得还行，我再学学！”
大家不再反对，但还是鸦雀无声，毕竟一将功成万骨枯，累死累活领导晋升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还不就是打了一份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陈以近看着那些脸——有的怀疑，有的冷漠，有的等着看笑话。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你一个新上任的，凭什么让我们跟着你冲？
她想起自己当主管的时候，手底下没人，什么事都自己扛。现在有了团队，却发现比一个人更难。一个人只需要对自己负责，对着一群人，你要对所有人负责，但没人对你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