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以近对自己的欠考虑实在懊悔,她应该跟大家商量好再往上报的,现在这个局面,好像她是拿公司施压,显得她很无能。很早前她就想过自己当领导绝不学老洪那套靠权力压人的把戏,结果上来他怎么还不如老洪。
但事已至此,她只好蜡烛两头烧,事儿要干,坑要填,情感同样要争取。
“今年我们条线考核第一名的团队有二十一万奖金大家记得吗?我会努力争取帮大家拿到这笔奖金,我也会请廖总帮我们争取,这笔奖金发到大家头上都至少增加两个月的年终奖。但我同时也需要说服廖总和集团,除了考核分数外,我们团队到底有什么创新性和领先性,我认为就是靠这两个项目。”
增加两个月年终奖的话一出,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立刻不说话了。
陈以近趁热打铁:“而且这个项目一旦做成,将会成为行业先锋,对你们未来的升迁和跳槽都有帮助的,你们也不可能在这个公司打一辈子的工,其实我也是,这个工作一定只是我们人生的一个站点。”她说完看了看大家。
张平这个女孩头脑比较活,她率先表态:“陈总那您这么说了,我就试试看呗。”
她一说,其他几个人也支支吾吾地一同附和,暂时把大家稳了下来,陈以近松了一口气。
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刚才那番话,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说出来的。二十一万奖金、行业先锋、未来升迁——她画了这么多饼,连自己都觉得心虚。
但她没别的办法。没有资历,没有背景,没有人心,她只能用这些来换。
站位不同决定管理方式不同,她比不上老洪的履历、资历和威力,可以在无形中震慑大家;她半途跨行,是跟大家一起成长起来的草根,只能凭业绩、奖金、成长来争取大家的支持;至于最高层次的人格魅力,那都是好多年之后的事情了。
她想,先扛过去再说。扛过去了,什么都有了。扛不过去,就什么都没了。
她托人从南京的一个头部自媒体公司挖了个做抖音账号的男生罗群过来,又申请了两万多把设备升级了。没想到等一切准备就绪,她居然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那天在公司小食堂,老曾坐在她旁边问她:“你有没有想过,你动静搞这么大最后没做成的话会怎么样?”
这是她从没想过的问题,她一直都是立下目标就往前冲,从来不会想做不成怎么办的,她一下子被老曾问懵了。
看她脸涨通红不说话,老曾知道自己猜对了,但基于过往的交情,他进一步提醒她:“那你看看手上的资源,尽量先推成一件事,对招商来说,客流肯定是最重要的,只要这个成功,其他项目你可以拿空间换时间,慢慢来。”
陈以近频频点头。
项目还没开始,她就已经因为自己的冲动后悔两次了,这让她挫败感极强。
她知道用力过猛的自己有点前途不测了,虽然干好了会一飞冲天,但干不好就一定是笑话。如果当时她报一个简单点的项目上去就好了,太想证明自己的冲动可能会害了她害了整个部门。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要么干成要么干死,她跟自己说。
她听了老曾的意见,快速盘了下自己手上的资源,准备在品牌活动的质量和客流上先做突破!
那半年她像是上了发条。拉资源、谈合作、做活动,把能想到的路子全跑了一遍。新能源汽车的路演她做了,全城半价饮品节她也做了,效果居然还不错。廖总放权给她,她就放开手脚干。金九银十结束一看数据,商场客流涨了30%。
老廖根本不管陈以近怎么搞,他只关心效果。
趁着客流大涨和媒体声量的提升,他亲自带着招商运营部大刀阔斧地进行品牌升级,一切都很顺利。
但也有搞不定的事——自媒体账号做了几个月,涨粉慢得像蜗牛爬。她知道自己不是全能的,急也没用。
11月初的时候,江约乘发信息问陈以近要不要去看朴树演唱会,但石沉大海好几天。
他忍不住晚上摇电话过去谴责她:“你真的这么忙吗?”
“真的很忙,每天加班到九十点。”她果然还在办公室。
“这么搞身体能扛得住吗?”
“一定要扛住啊,这半年的试岗我一定要通过的!”陈以近很平静地说。
“升职后有什么新目标?”
“三十五岁之前做到总经理!”她没在开玩笑,女性在职场的发展寿命不长,窗口期又短,还要面对各种歧视,不早点奋斗成功,机会只会越来越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那也得注意身体。”
她“嗯”了一声,继续敲键盘。她知道他还有话要说,但不说。她也没问。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我其实是问你,要不要一起去听朴树演唱会?”
她停下敲键盘的手。
朴树,她心里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她问。
“11月25号,五台山。”
她看了一眼日历。那天是周六,没有安排活动。
“好。”她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那我买票了。”
“嗯。”
挂了电话,她对着电脑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继续敲键盘。
那天是11月25日,演唱会晚上七点多开始,他们约在五台山附近的一家意大利餐厅吃早晚饭,餐厅在一个小山坡上,店里木质的地板和桌椅吱吱呀呀,很适合怀旧。
“这是不是朴树第一次开演唱会?”江约乘随口问。
“不!2012年下半年在上海开过,但我没去。”陈以近立刻回答。
“2012年?那时候我们已经联系上了!”江约乘一算时间,第一反应。
“嗯,算是吧,但不熟。”她阴阳怪气。
“谁说的,我跟你很熟,大学毕业那年,我还跟你一起吃过饭。”他冷不丁提醒她。
“你跟我?不可能!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陈以近一口披萨吃到一半。
“为什么我会想起来这事儿呢,因为当时也吃了意面披萨,就在你们学校门口二楼的西餐厅。是另一个高中同学朱昉昉请的。”他绝对胸有成竹。
说起朱昉昉陈以近倒是有了记忆,当时她来南京面试,借住陈以近的宿舍,但为什么她从来不记得有过这个饭局?
“我再帮你回忆回忆,那天你迟到了半小时,来了就一直发信息,根本不跟我们说话!”江约乘把刚端上来的意面细心地分到陈以近的盘子里。
她愣住,努力回想,但只有一团模糊。那几年她好像一直在忙,忙着面试,忙着帮路西改简历,忙着规划毕业后的生活。那些年里发生的事,很多人,很多饭局,都像隔着一层雾,看不清楚。
“这顿晚饭我请,我真的不记得了。”她很惭愧自己的没心没肺,又不想承认错误,只好撒娇求和。
江约乘一怔,陈以近脸通红,眼睛里带着求饶,双眼皮上金色的眼影亮晶晶地冲他眨眼。
他心里一阵软弱,埋怨自己的不识趣,后悔把这件事翻开来。
“我错了。”他说。
“其实你是个很有棱角的人。”陈以近低着头边切披萨边说。
“是吗?我高中的时候没有棱角的啊,可能工作之后慢慢反而养成的吧。”他狡辩。
“不啊,你一直有,你不想做的事别人强求不了你,你想做的事,绵延千里直到做成为止。”
这一次轮到江约乘求饶了:“我不喜欢别人看透我。”
说完,他正好看到服务员给隔壁桌上了一个草莓蛋糕,也立刻喊来服务员。
“我们也要一个那种草莓蛋糕!”
“你什么意思?谁生日吗?你?我?都不是。”陈以近终于抬起头问他。
“我们庆祝朴树这个月生日怎么样?”江约乘提高了声音:“顺便庆祝我们俩之前所有的事情都和解了!”
陈以近心里有点发苦,和解,原来江约乘到今天为止,还在在意她之前对他的情绪和无视。
蛋糕很快上了上来,他把不锈钢叉子塞到她手里,号召她一起把蛋糕干掉。她尝了一口,草莓很甜,戚风也烤得正好,椰子片加分。
吃完饭他们步行到五台山,爬上先锋书店旁边那个高高的坡,再进到内场的体育馆。
江约乘手笔很大,买的是内场票,视角是仰视的,灯光打下来,照得脑子嗡嗡响。
不一会,全场倒计时,屏幕上的数字出现一的时候,整个室内响起了《在木星》的前奏,朴树从后台出来直接抱着话筒唱“啊咿呀君归来阿咿喂,待历经沧海待阅尽悲欢,心方倦知返。”
陈以近“哇”地哭了出来,还好整场山呼海啸,没人发现她的幼稚和难得的感性。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这首歌太好哭,可能是想到这些年经历的事,也可能只是因为,她终于坐在这里了,坐在朴树的现场,而旁边是那个从十六岁就认识的人。
朴树的声音力量是很神奇的:每当你对人生绝望,听他会感觉被治愈;而当人生顺遂,听他又会品出悲观的味道。
唱到《旅途》的时候,她想起高三时候的耳机里放的就是这首歌。“我们路过高山,我们路过湖泊,我们路过森林,路过沙漠,路过人们的城堡和花园。”那时候她还没去过任何地方,以为人生就是一条一直往前的路。现在她知道,路是会拐弯的,还会绕回来。
唱到《平凡之路》的时候,想到那年大火的韩寒的电影《后会无期》,朴树十年后的新歌,万人空巷。电影里那句台词“听过了很多道理,但还是过不好这一生”,“喜欢是放肆,爱是克制”,她一下子就懂了。
后来唱到《清白之年》,他们从困兽犹斗的少年到了跟爱搏斗的青年,一下子就到了“此生多勉强此身越重洋,轻描时光漫长低唱语焉不详”的中年,很多感情都说不出口了。
听完一个演唱会,像是过完了人生的一半,朴树的力量就是这样。
这是值得被纪念的情感,这是值得被纪念的时刻,这是一种此岸终于是彼岸的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