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听莫文蔚的《阴天》,有句歌词问“爱情究竟是精神鸦片还是世纪末的无聊消遣”,好像人类认为爱情要么是控制人的坏东西,要么就是日常生活的溢出部分,总之一定不会是必需品,陈以近之前没想过答案。
初中的时候,陈以近和同学偶尔会去小商品市场按斤批发一些废旧书,二十块钱一袋。类似盲盒,开出来能有一半都是言情小说,看的最多的是席绢和左晴雯,虽不能算爱情启蒙,但也让她了解了一些俗世爱情。
有一半是青春爽文,一切都所见即所得,爱了就不能藏,说了就要在一起,爱错了就分手,劈腿就打架,敢爱敢恨到狗血淋漓;另一半是霸总文学,全部由爱生恨,人物对爱情的伟大浑然不觉,用仇恨替代嫉妒,用偏执定义在乎,用功利衡量爱欲深浅,仿佛爱情成了一种权力。
当她还在纠结自己应该怎么去爱一个人的时候,突然就长大了,不小心成了爱情的失败者。
过几年她又有了一个新发现,原来大部分成年人的生活里,爱情从来没来过,也都过了一生,不也挺好的吗?
因此今天再去面对这个问题,精神鸦片OR无聊消遣,两者都不是,是什么?暂时还不确定。
所以面对江约乘的礼物,她虽然收起来,但回复:“可是我没什么东西给你。”
“不是给我介绍这么多名胜古迹了吗?”江约乘笑笑说。
停了许久的雨又重新下了起来,泥土的焦香味扑面而来,空山旧雨,日暮沉沉,人困马乏。江约乘也思考了一些形而上的问题,到底是命运失去了耐心还是缘分禁止他自欺欺人,当他看到陈以近朋友圈那张照片的时候,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无力,有些人注定要他主动迎上去,但后续如何,他也同样无力。
他想起表白之后这半年。很奇怪,不说的时候,只是压抑。说出来之后,**就开始疯长。想见她,想听她说话,想知道她在做什么。每一次手机响,都期待是她的消息。每一次不是,就失落一下。
这半年他学会了一件事:**背后是痛苦。想要的东西得不到,就会一直想。一直想,就会一直痛。
但见面之后,痛苦好像被稀释了。看着她走在前面,看着她拍照,看着她吃抹茶冰淇淋时的可爱表情,他突然觉得,他也许还有机会,或者这样也挺好的,不一定要在一起的。
这是一种认命。他想,也许他就是非她不可了。不是因为什么轰轰烈烈的理由,只是因为,这么多年过去,这好像是他唯一放不下的人。
但他不敢说太多。怕她又说“做朋友”。
他们好不容易等到了公交车回到了乌丸御池附近,找地方吃了碗热腾腾的拉面。日暮时分,雨短暂地停住了,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在整个城市回荡久久不肯散去,一如人类的感情,一旦出发便要回响很久。
这次他们像是在回避分别的感伤,毫无仪式感地在马路边匆匆分别,各自回了酒店。
那个晚上,陈以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她想起他说“咱们一起去东京”,她没有接话,但也没有拒绝。如果接了,就意味着要面对那些她一直逃避的东西。
可逃避有用吗?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酒店的香氛味,陌生的,淡淡的,像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能说没有,但也不浓烈,刚好维持在“可以忽略”的程度。
她想起高台寺那条无人的小路,他在后面走,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她想起八坂神社他塞给她的那些御守,他说希望她什么都好。她想起龙安寺门口,他递过来的那个小袋子,柚子味的护手霜,味道很淡,但一直留着。
这些东西,每一件单独看都算不上什么。但放在一起,就成了一条隐隐的线,从十六岁一直牵到现在。
她不是没想过主动去抓住那条线。但她害怕。害怕什么?害怕再一次失望,害怕又一次被证明自己不值得,害怕像路西那样,到最后发现所有的付出都是笑话。更害怕秦允乐知道后的惊涛骇浪。
所以她选择不做选择。不靠近,也不推开。不拒绝,也不接受。就这样漂着,乘船而去,看看最后能到哪里。
这算不算一种懦弱?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真的变了,不像年轻时那么勇猛,不过这也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办法。
在京都的时刻,缘分和命运强大的压迫感曾经震撼过他们,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没有人做好心理准备。
回国后,陈以近去上海出差跟左轶见面,她们在浦东IFC吃新加坡菜,她说起了在京都和江约乘的偶遇。
左轶对她进行了精神上的批判:“没见过这么别扭的人!有机会发展为什么不拿下!”
“也没有说有机会吧。”她戳着并不太好吃的海南鸡饭。
“他是不是喜欢你?你对他是不是也还挺有好感?”左轶咬着干姜水饮料的吸管,大眼睛圆溜溜地审视她。
“我没从他身上感觉到他要准备更进一步。”陈以近放下刀叉无奈地说:“我的态度重要吗?”
“怎么不重要呢?如果你喜欢他,你就主动啊!”左轶简直是纯爱战士,但陈以近不行,她不说话。
左轶看着她,叹了口气。“你知道吗,你现在说话的方式,特别像那种受过伤的中年人。什么都分析得头头是道,就是不行动。”
“因为分析不会受伤。”陈以近说。
“但也不会得到。”
陈以近没接话。她低头吃菜,脑子里却想起京都那条无人的小路,想起江约乘的目光落在她背上的感觉。得到?她不是没想过得到。只是她不确定,她可不可以。
而且陈以近觉得,现阶段最让她烦心的并非终身大事,而是这半年的试岗,这关乎她真正的未来。
她也相信人的命运,相信一切皆有天派,相信在姻缘上,努力和不努力并不会对结果有多大的改变。
跟她达成无言默契的还有江约乘,不过他的状态比陈以近好了许多。
“坦坦荡荡做朋友的话,也没什么好躲的。”在回去的飞机上他一直这么跟自己说。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在骗自己。如果真的能坦坦荡荡,就不会在看到她朋友圈时心跳加速,就不会在每次手机响时第一个想到她,就不会在京都遇到她时,第一反应是“这是命运”。
可是除了骗自己,他还能怎么办?再表白一次?再被拒绝一次?然后再痛苦半年?
他想起龙安寺门口的枯山水。那些石头和沙子,永远保持着距离,永远不相碰。但也永远不会分开。
也许这就是他们最好的状态。
陈以近后面两天的行程,他持续跟她保持联系,一方面是担心她一个人在异国不安全,另一方面,他也不知道,他就想随时随地知道她在哪里在干嘛好不好。
陈以近直到这次才弄清楚江约乘是在一家德国公司做软件工程师,主要负责江浙沪片区各类生产型企业的生产系统软件的售前工作,每周一大半时间都在出差。
京都之行之后,他变成每隔一两个礼拜都会汇报式地跟陈以近说说他这两周的出差情况。比如哪里的城市没有高铁他还得坐大巴车,哪个县城基建豪华程度堪比二线城市,哪个连锁酒店的早餐最好吃,以及哪里的项目领导最强势导致他经常不得不低人一等。
陈以近的话题则和工作相关度不大,她喜欢跟江约乘分享最近看的剧和电影,听到的音乐和娱乐八卦。
每次江约乘都震惊地问她:“你到哪里知道这么多事情的啊?”
陈以近反复强调:“有新闻圈的老同事老同学啊!”
两个人的生活形态不得不说是南辕北辙。
他们经常从中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一直聊到半夜十二点,把两个礼拜的心情全部发泄精光,再等待下一轮新的汇报开始。
这种关系,仿佛跨越了一些亲密关系的构建,直接变成了家人一般的存在,妥帖温和,安全信赖。
她想,就这样吧。乘船而去,看看最后能到哪里。
他不知道的是,她说的“乘船而去”,其实是那首老歌里的一句——乘船而去,不问归期。
从京都回来的一周后,她还去大学接出了刚毕业的表弟。
这小孩大学毕业的时候居然还有一门必修课没修完,直接影响了拿毕业证书。她在京都接到他快哭出来的电话,气得恨不得立刻飞回国揍他。
没有毕业证书就没法找工作,没有工作就没有收入,她不知道他要怎么跟他父母交代。
出清毕业生的大学宿舍楼下垃圾如山一片狼藉,表弟可怜兮兮拖着三大袋行李在楼下等她,一米八几的大高个看到她,还是像个孩子一样高兴地扑过来,她的心立刻柔软了下来。
“你现在怎么办?”回去路上,她问弟弟。
“复习补考把分补上,最起码拿到毕业证书。”弟弟声音小小,理不直气不壮。
“那你工作怎么办?没有工作你靠什么生活?”
他正了正座椅,认真地请求:“姐,你能不能借我点钱,等我渡过这个难关赚钱了就还你,然后你能不能跟我爸妈保密?”
陈以近深深叹气,她自己的难关还有好几个,这一下又多了一个,债多不愁了。
她把弟弟安置在自己租的两室一厅的另一个小房间,里面没有床架子,床垫直接垫在地上,弟弟往上一躺,出租屋文学的味道一下子有了。陈以近叹气,她也不想花太多钱帮他拾掇了,现在看样子弟弟要暂时跟着她了,新房明年拿到得第一时间装修第一时间住进去,才能进一步减少消耗。
还是要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