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时分,屋中只剩寥寥几人,刚刚换上不久的白纱宫灯在屋子四角散发着幽幽的银光,越发显得屋里冷寂凄凉。贾母一脸苍白的躺在床上,早已没有了往日养尊处优而来的富贵安详之色,只剩下全然的疲惫与老态。满头银丝也再不复往昔的顺滑密匝,只余纯然的毛躁干枯,映衬着那张皱纹丛生,沟壑纵横的脸,愈发让人心酸难耐。短短这几日的功夫,贾母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几岁一般,新添的皱纹好像比以往80年加起来都要多!她静静的躺在那里,看起来就像是寒冬凛风里的一颗老藤,气息奄奄、瑟缩不宁、枯朽灰败,慢慢的走向了消亡。
忽然,床头鹤望兰嵌三色宝石的银烛台上燃着的烛花“噼啪”的跳动了一下,贾母手指微微动了动,徐徐睁开了双眼,晦涩的嗓音嘶哑又微弱的低声唤道:“鸳鸯······”
自打贾母倒下去之后到如今已经整整三天了,当时众人眼瞧着贾母昏过去之后个个都慌了手脚,邢夫人更是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快请太医来给老太太瞧瞧!”只是,话音刚落她便心道不好,如今家里这情形哪里还能请的来只为皇亲国戚、达官显贵看诊的太医呢!不说太医了,便是好些的大夫现下都不一定能请得来!更何况她们素日里用惯了太医,对外头寻常的大夫们还真不了解,这个紧要时候又能去哪里找一个医术好又信得过的大夫来呢!
众人也想到了这里,不由得心生悲戚,她们自小在家中便是金尊玉贵的养着,吃穿用度无一不精、无一不贵,不说主子们了,便是丫头们病了请太医来给看诊也是常有的事,哪里会想到如今竟然落到了这样一个束手无策的难堪境地呢!
正当贾琏打算高价从外头打听个靠谱的大夫请来时,薛宝钗先叫了莺儿来吩咐她回家去请薛蝌出面,从薛家的药铺里请一位信得过的老大夫来:“如今咱们家相熟的王太医想来是不好去请了,外头的又不知底细,如何能放心将老太太的病情交托给他们?我想着正好薛家有药铺,惯常往来的大夫也有几位,都是知根知底的,医术也好,还是托蝌儿去请一位来吧,总比从外头随便请来的强!之后开方抓药什么的也方便可靠些,一并就给办了,也省去了各处奔走的功夫,岂不妥帖?”
有熟人能办了此事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大家这才松了口气,王夫人更是拉着薛宝钗的手不住的感慨道:“宝丫头,亏得有你了!不然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薛宝钗低头浅笑:“都是一家子骨肉,不必提这些客气话。我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只盼老太太能快些好起来才是。”
薛蝌很快带着人赶了过来,贾琏迎了出去,引着那老大夫进屋。老大夫还是生平头一次到如此富贵人家看诊,结结巴巴的问了好之后便一路弓着腰缩着头跟着前头的贾琏往里走。进了内室之后,他忍不住的偷偷抬眼看了看,只见屋中一片珠光宝气,缤纷炫目,让人不禁咂舌称道。床榻被大红秀金蝠纹的锦帐严密的遮挡着,两边儿站着四个未留头的小丫鬟端着漱盂等物,又有五六个老嬷嬷雁翅立在两旁,碧纱橱后还隐隐约约的有许多穿绸着锦、戴宝簪珠的人影。他赶忙收回视线,自觉地将头低得更深了些。
贾琏将人引至床前,老大夫屈一膝后坐在了床前的小杌上,小心翼翼的将手搭在贾母铺了一方手帕的腕子上,歪着头耐心的诊了半日。只是越诊他的脸色就越难看,头脸上也渐渐渗出了汗珠,过了半柱香的功夫,老大夫才收了手欠身低头退了出来。出来之后,他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悄声和贾琏等人道:“老太太的脉气不大好,还请诸位防着些吧。”
贾琏强忍着难看的脸色送了薛蝌和大夫出去,回去之后便与王夫人等说知。众人闻言皆是心中大痛,忍不住的哭出了声来。哭了半晌,王夫人在贾琏等人的劝慰下收了眼泪,认真计较起贾母的情况。她使了眼色将鸳鸯叫了出去,叫她去把老太太的装裹衣服预备出来。鸳鸯抹了眼泪自去料理,其余众人便一同守在贾母床前。
待一晚过去,贾母依旧昏迷不醒时,大家渐渐的有了散去的意思。一来,前一天都在外头奔走,后来又一同守在贾母床前,一整日了水米未进,眼也没合片刻,众人往常都养的精贵,如今确实是熬不住了;二来,家中如此情景,大家各自心里也都有数,日后该如何,还需好好考虑一番,之后的事情更是需要私下里去做一些安排。
于是,李纨、探春、薛宝钗和贾琏、贾蓉二人轮番上阵一同劝了心力交瘁的王夫人和邢夫人去休息;然后,贾琏和贾蓉也告了退回去补眠;之后,李纨等人又送了帮不上忙的惜春、迎春以及贾环、赵姨娘等人自回去,王熙凤也借着巧姐儿无人看顾带着平儿离开了······到了最后,满屋子的人只剩下要管家理事脱不得身的李纨、探春和薛宝钗以及怎么哄劝都不肯离开的贾宝玉还留在贾母屋里。
探春三人如今管着一大家子大大小小的内事杂务,如今正是多事之秋,还不等天大亮了就有婆子丫头们不断找来,看着她们来来去去、你一嘴我一舌的实在不成个样子,探春等人恐扰了贾母,便嘱托了鸳鸯照应贾母和贾宝玉这一大一小,然后三人带着众人去了荣庆堂前院儿的堂屋里说话。
贾母还未清醒,但这一屋子的人不过半日便四散而去了,鸳鸯看在眼里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怨愤悲怒,不过她也知道如今家中的形式确实不好,由不得她任性,便也没说什么,默默地咬着牙接下了李纨等人的嘱托。此时,她倒是对一直守在贾母床前、昨夜更是几度哭到昏厥的贾宝玉升起了几分好感,有这份儿诚孝之心,也不枉老太太素日里那般疼他了。
贾母房里的八个大丫鬟除去跟了贾宝玉的袭人、给了史湘云的翠缕以及送了林黛玉的鹦哥之外,
其余四人向来是以鸳鸯为首的,所以等探春她们带着一众丫头婆子们离去之后,鸳鸯便将她们都叫到了跟前儿。先安排了琥珀和鹦鹉去煎药煮茶,贾母如今昏睡着,无法进食,所以一个时辰喂些参汤是少不得的,茶水之类的断不能轻忽,二人轮班正好可以确保贾母时时都有热汤热水可以用;然后,她让玻璃去收拾贾母之前就备下的装裹衣物,若是贾母去了,这些东西必得立时就准备齐全的,她们跟了贾母一场,总要让贾母体体面面的走才不枉这些年的主仆之情;最后剩下的翡翠,则是和她一起轮班守在贾母身边,白天由翡翠陪着,晚上,便由她亲自来,唯恐众人因为夜间困倦疏忽了贾母。
至于贾宝玉,鸳鸯差人去怡红院叫了袭人来,死拉硬拽的服侍着贾宝玉在碧纱橱歇下了。她们这些做丫头的能这样熬着,可是万不敢让贾宝玉也跟着她们这么熬,万一累病了没人能担待得起。
三天的时间一点点过去,贾母却始终不见醒来,鸳鸯她们的心揪的越发的紧:若是贾母就这么去了,她们该怎么办?贾家又该怎么办?只要一想到日后,她们便食不能安、夜不能寐,即便闭上眼睛也全是噩梦。
因此,如今贾母的发声虽然微弱,但听在鸳鸯耳里却无异于晴空响雷。她猛地一下惊醒过来,看
到贾母睁开了双眼简直喜极而泣:“老太太,您可终于醒了!”
外面守着炉子的琥珀听到贾母醒了之后也冲了进来,看到贾母睁着的双眼顿时就落下泪来。她正想向鸳鸯一样扑到贾母床边大哭一场,忽然间好像想到了什么,又迅速的跑了出去,边跑边大声喊道:“老太太醒了!老太太醒了!快去通知大太太、二太太,大奶奶、二奶奶还有三姑娘、琏二爷他们,老太太终于醒了······”
贾母的醒来让荣庆堂瞬间沸腾了起来,鸳鸯等人脚步轻快的聚到贾母身边端上清茶参汤,大小丫头们也欣喜不已的赶忙跑去各处报喜,这些日子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云终于散去了。
王夫人他们得知了贾母醒来也分外惊喜,赶忙更衣之后赶到了荣庆堂。此时贾母的精神已经略好了些,正靠着鸳鸯喝茶。见他们都赶来了,冲着他们微微的笑了笑,道:“你们都来了,那便坐吧,都离我近些,我才喝了口水,这会子心里好些了,咱们好好说会子话。”
众人依言坐下,贾母让珍珠将她扶起来,一一看过众人的脸然后说道:“算一算,从年轻的时候到老来,我到你们家已经六十多年了,该享的福也享尽了。自你们老爷起,儿子、女儿、孙子、孙女个个都是好的。这么些个儿女中,我最疼的就是宝玉了,宝玉呢,我疼了他一场······”说到这里,拿眼满地下瞅着。王夫人见状便推着宝玉走到床前。贾母努力的伸出手来拉着宝玉道:“我的儿,日后你要争气才是啊!老祖宗希望你好好地!”贾宝玉嘴里答应,心里一酸,眼泪差点就要流下来,可是又不敢哭,只得呆呆的站在那里紧紧地攥着贾母的手不放。
贾母拉着贾宝玉看向众人:“兰儿呢?我的兰儿在哪里?我想再见一个重孙子我就安心了。”李纨也推贾兰上去。贾母放了宝玉,拉着贾兰道:“你母亲是个好的,将来你成了人,要好好孝顺你母亲,也叫你母亲风光风光。”
说罢又转头去找王熙凤:“凤丫头呢?”
众人瞧得分明,贾母如今已经是回光返照时间不多了,王熙凤心里纵然有再多的怨气和不满这个时候也消了下去,赶忙走到眼前说:“我在这里呢。”贾母摸着她的手:“我的儿,你就是太聪明了,人这辈子难得糊涂才能长久啊,将来修修福罢。我自个儿就没有修什么,那些吃斋念佛的事儿也不大干,就是旧年叫人写了些《金刚经》送送人,不知可送完了没有?”
凤姐红着双眼道:“早就施舍完了,您放心吧!”
贾母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啊!那我如今也算是功德圆满了!只可惜没能见到云丫头和我的玉儿,也不知她们好不好······”说完又瞧了一眼薛宝钗,叹了口气却没再说什么。
王夫人见贾母脸上发红,话音也越来越低,心中便是一梗,急忙让人进上参汤。可贾母的牙关已经紧了,合了一回眼,又睁开满屋里瞧了一瞧。只听见喉间略一响动,脸变笑容,竟是已经去了,享年八十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