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姐儿是属兔的,这玉兔坠子又是之前她送过的东西······
林黛玉顿时明了了,王熙凤恐怕是想要在她这儿为巧姐儿求一个庇护吧!还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珠月觑着她的神色迟疑的问道:“那姑娘可要见吗?要不我还是去打发了她吧?”
林黛玉摇了摇头:“算了,见不见吧,上头正在收网,我们又何苦自己跳进去晃一圈儿,显示存在感吗?凭白的招人厌。皇上如今是个什么态度、他们这些年又做了些什么,他们自己心里想必多少也有数,总不过是不甘心所以垂死挣扎罢了,难不成还想开脱?”说罢,她招了招手让锦瑟拿来一个平安扣放进锦盒里,然后递回给珠月示意她去回绝了王熙凤:“不过既然她来了,那也合该是她的缘分,你就顺便替我和她说一句吧,皇上既然要清查到底,那不拘是‘包揽诉讼’还是‘放印子钱’便都是要有一个结果的,不管在其中掺和了多少,相关的人一个都跑不了,还请她早做安排吧。”
她们林家和贾家的关系虽然说近不近,但是说远也不远,这种敏感关头,还是避嫌为好,她可不想给林如海找麻烦,所以见就免了,不过“托孤”一事倒是可以商量,一个还不满6岁的小女孩儿而已,她还是能帮的起的。而且,若是真的什么都不做,反倒是显得她无情了,帮一个无辜又无关紧要的小孩子正好恰如其分。总不过就是照应一段时间罢了,待贾家彻底清算完了,再还回去就是了,难道还能赖她一辈子不成?就算是没了爹妈,可巧姐儿哥哥嫂子、族人故亲的还有一大堆呢,哪里轮得到她一个外家的表姐充大头?即便是她乐意,可也得贾家上上下下的人都丢得起这个脸、也愿意一直把这个脸丢下去才行啊!
听到珠月的传话之后,王熙凤眼前一黑,心中凄凉顿生,原来是这样吗,那自己还真是得早做安排了。只是,就这么明明白白的知道自己注定死路一条的未来还真是一件让人绝望到想要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的事情!可是她却不能这么做,因为她还有女儿!她不能让女儿在失去了母亲之后再失去其他可以依靠的家人!
一股酸痒难耐的热意从眼底涌起,王熙凤脱力的靠着平儿阖上了双眼,她抬起手捏了捏额角,只觉得眼前的金星闪的她心里发疼、嘴里发苦。
珠月耐心的站在一旁等王熙凤缓过来之后又将锦盒捧给了她,王熙凤赶紧打开锦盒,见到玉兔坠子旁边放着的一枚平安扣时,心中方才有了些安慰。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道:“既然林姑娘还病着,那我便不多叨扰她了,这就告辞。还请姑娘帮我传个话儿,就请林姑娘尽管放心吧,总不过就是几日的功夫,后面的事儿我会安排好的!到时自会有人来接手。”
一路沉默着回到了府里,下了轿之后,平儿扶着脸色煞白的王熙凤往贾母所居的上房走去,忍了一路的忧虑这才问出了口:“奶奶,咱们这要怎么回老太太啊?林姑娘虽不曾见咱们,可总归应下了大姐儿的事儿,若是一会子咱们照实说了让老太太恼了林姑娘再闹出什么别的事端来可如何是好?”
“你不必多言,我自有主张。”王熙凤攥着手中的帕子抚了抚胸口,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进屋里。
在家里焦急的等待着回音的贾母一听王熙凤回来了便眼前一亮,还不等她站定就连声问道:“怎么说,见到林姑爷了不曾?他那边儿可有什么法子?”
“没有,”王熙凤神色黯然的低着头道:“林姑父······不曾见我。”
“那林丫头呢!”贾母急了:“林丫头也不曾见你?”
王熙凤面不改色:“林妹妹还病着,林姑父吩咐了不让他们家中的丫头婆子们拿外头的事情去扰她养病,林家向来规矩严,没人敢违抗林姑父的命令,所以我的话只递到林姑父那边儿就被截住了,林妹妹也不曾见到。林姑父只让人传话出来说:此次兹事体大,皇上震怒,定要清查,他也无法替咱们家求情。”
贾母一听心就凉了半截,这么明显的推诿之词,连见都不见一面,可见这事是极其的不好办!而且林如海也没有半点儿要帮忙的意思!贾母恨恨的锤了一下榻:“忘恩负义!冷血无情!我的敏儿怎么就许给了他这么个过河拆桥的小人!”
不多一会儿,邢夫人、王夫人和薛宝钗也相继赶了回来,只是皆是无功而返。
薛宝钗一脸颓唐的回话道:“老祖宗,卫家的人说,云妹妹昨日刚被她婆母安排了抄经一事,说是卫家打算在清明节做一场法事,需要在庙里供奉自家人闭门斋戒过后亲手抄的经书才显诚意,所以云妹妹这几日都无法待客了,连翠缕也因着要照顾云妹妹无法在外走动。至于旁的人,也都不曾出面招待。”
做法事?抄经?这离着清明还有小一个月呢,怎么早不抄经晚不抄经的,偏偏这会子抄起经书来了?而且什么样的斋戒居然连贴身丫鬟都不能出去见人?可见就是避着他们呢!
贾母无奈的叹了口气又问向王夫人:“那史家呢?史家又怎么说?”
“老太太,史家的两位夫人倒是见了我们,但是他们也说没法子。”王夫人急得双眼通红:“保龄侯夫人说了,昨日皇上处置了咱们家之后,也把他们家两位侯爷叫去痛骂了一顿,说他们和咱们家这些王公们沆瀣一气,整日不思为国尽忠,只知结党营私,实在该死。虽然不曾拿他们下狱,但也让他们暂时回家闭门思过了,如今他们家也正发愁呢!”
天要亡我啊!
贾母的一口气顿时泄了大半,瘫倒在榻上瞬间泪如雨下:皇上难不成真的要把他们一网打尽吗!他难道忘了“四王八公”当年跟随太祖一同打天下时出生入死的功劳了吗!
三路人马打听来的消息没一个好的,众人越发的惴惴不安,屋里一片死寂,一声不闻,只有屋外一阵紧过一阵的北风声吹得人心中直发慌。
到了傍晚,贾琏和贾蓉才风尘仆仆的赶了回来。贾母等人僵坐了半日,滴水未进,粒米未食,心口堵着一点儿东西都吃不下。见他们叔侄俩回来了,这才重新回过了神儿,打起精神问道:“怎么样?你爹和你二叔都说了什么?他们可有什么主意?”王夫人、邢夫人和李纨、探春等人也赶忙迎了上去,一双双眼睛里满是最后的希冀。
“二叔说让我们先把事情打听清楚了他们再想法子,”贾琏喘匀了气之后急急地往嘴里灌了一碗冷茶,忙了这大半日,又不像往常一样去哪里都有人端茶倒水、好酒好菜的伺候着,可不正渴了嘛,虽然茶是冷的,但是这时候也等不及了:“二叔他们自被押解到天牢之后就被单独关了起来,并没有被提审,也没有被传讯,所以到如今了他们还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缘故呢,也实在不知该从何处下手,所以嘱咐了我们出来打听情况,最好能从史家的两位侯爷和林姑父那边儿打问一下皇上到底是个什么态度,这样他们才好对症下药。”
“皇上那边儿恐怕没有轻放的意思,”贾母抓紧了手中的麻姑献寿紫檀福纹拐杖,神色沉重:“不过你们老爷说的也对,总要把事情彻底搞清楚了才是,咱们就是死也得死个明明白白!”她擦干净了泪水咬牙道:“琏儿,蓉儿,我就把这事儿托给你们两个了,不用怕使银子,横竖家里头有我在呢,少不了你们用的,你们尽管放心去外头忙活就是了!”
贾母虽然年事已高,但是总归经得见得都不是常人能比的,所以此时倒比只顾着哭的王夫人、邢夫人以及手足无措的李纨和探春等人强些,尚且还能稳得住。
“老祖宗放心就是,我们省得的!”
薛宝钗看着眼前的这二人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本来浪荡轻浮行事荒唐的贾琏这段日子突然稳重老练了许多,外头的一摊子事儿全是他一力处置的,就连一向无所事事上不得台面的贾蓉这几日看下来也颇有几分可取之处了,总归知道跟着他叔叔一起为这一家子各处奔走。可是贾宝玉呢,往日这家中谁不说贾宝玉好,不管是同辈的、还是小辈的,就没一个能越过他去!可是到如今了却还是半点儿长进都没有,遇了事儿仍旧像个孩子一样手足无措的只知道抱着贾母哭,虽然诚孝之心是足的,但是作为一个要顶门立户的男子来说,却很是差了那么几分意思。
这么一想,她心中顿时觉着索然无趣,不由得嗤笑自个儿:本来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不是也正是看中了他这样的性子才费尽心思的嫁了进来吗?如今,她又在不平些什么呢!自己选的路,已经断无反悔的可能了。
贾琏带着贾蓉二人在外头忙活了好几天,人瘦了不止一圈,银子像是流水一般往外撒,终于还是慢慢的将事情一五一十的打问清楚了。只是知道的越多,他们的心就越沉。若是水月庵一事还能勉强当做私德有亏的话,那包揽诉讼、强取豪夺、收受贿赂、放印子钱······则可谓是辩无可辩。若是皇上铁了心要处置的话,他们阖家上下大部分人都难以逃脱!
而且不光是贾政和贾赦、贾珍等有官职在身的人逃不了,就连闲养在家的男丁和女眷们都难逃干系,毕竟包揽诉讼的不光是家中的爷们儿,凡是能说得上话的女眷都有过拿着荣国府、宁国府的名帖去衙门打招呼的经历,单王熙凤一人就不止一次!而放印子钱一事更是牵连甚广,王夫人和王熙凤打头儿,连邢夫人也在其中插了一脚,虽然手笔没有王家那姑侄俩大,但也并非全然无辜。逼得人卖儿卖女的比比皆是,就连人命也牵涉了好几条!
这几日听着外头的歌谣“西贝草斤年纪轻,水月庵里管尼僧。一个男人多少女,窝娼聚赌是陶情。不肖子弟来办事,荣国府内好声名。”传的越发响亮,贾琏和贾蓉二人的心中更是越发的凉,他们家如今已经犯了众怒、成了众矢之的了!
同样心中发凉的还有牢中的贾家三人,在事情全部查清楚之后,他们就心知贾家要完了。日后,谁与他们为伍便会摊上“寡廉鲜耻”、“肮脏龌龊”的名声,谁为他们说话便会沦为‘结党营私’的同党,那谁还敢拉他们一把呢!
贾蓉和贾琏脸色惨白的回了家中,面对一家子人殷切期盼的目光,贾蓉微微动了动嘴唇又紧紧地抿住了,最终还是没发一言,贾琏也是一脸的颓败:“老祖宗,二叔他们说······说,您就只当白生了他这么个儿子了吧!”说完眼泪登时就滚了下来。
贾母虽然早有预料,但是听了这话还是受不住,捂着胸口直挺挺的往后倒。众人忙抢上前去:
“老祖宗!”
“老太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