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蔼蔼的清晨,几个身着官服的差役在菜市场门口的布告栏上新贴了一张什么,引得路人停下脚步,待差役离开,围观的人便一股脑冲上去七嘴八舌地看。
众人大多不太识字,围着那布告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还是一位大娘认出了路过的一个郎君是她村里上过学的小郎君,便扒开一众人,让他念给她听听这布告上都说了什么。
郎君不好拒绝,大声念了出来,念完一遍,见一旁的人仍是不解地望着他,便用通俗的话跟大家再解释了一遍。
“简单来说就是,有一个叫顾邵之的人写了一篇文章使得陛下龙心大悦,于是陛下赦免了此人的罪,还将他写的文章贴在各处,供百姓观摩。”
大家大概理解了他口中的话,只是心里仍有许多疑惑。
“那这顾邵之是谁啊?”
“这我知道,这个人好像是之前春闱舞弊的学子。”
有知道内情的人反驳道:“你记错了,舞弊的不是他,是别人强迫这个顾邵之为吏部尚书的儿子代笔,结果被查出来了,陛下还处决了吏部尚书。”
“哦,原来是这样……那顾邵之写了什么啊?陛下才放了他。”
那小郎君想了想,说:“他说陛下乃圣明之君,为他洗清了冤屈,他感念陛下的恩德,希望能为陛下做事,以报君恩。”
“就这样?我们的陛下还真是大度,如此轻而易举就赦免了此人的罪。”
“这个顾邵之不是受害人吗?为何他也有罪?”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他虽为人所迫,但是他胆敢在春闱上不守八股,还论及时事,你说他是不是疯了?”
“难怪,好在陛下宽宏,免了他的罪。”
百姓的谈论声愈演愈烈,他们的言论都被一字不落地传入不远处一辆繁华的马车内,车内的人听了,吩咐车夫驾车离开。
没过多久,车缓缓驶入一个小巷,小巷内空无一人,唯有另一辆马车停于那,似是已经恭候许久了。
两车并肩而停,车内的人隔着帘交谈。
“淮清的计谋实在是高,你可知方才那些百姓是如何夸赞陛下的,若是陛下听到了,头痛的顽疾也该好了。”
“太子殿下谬赞了,这一切还得多亏了殿下,若不是您将人从狱中带了出来,臣的办法也不能奏效。”
“淮清过于自谦了,只是可惜陛下不知这是你为他献的策,前些日子陛下还在为那封密信头疼,顾邵之的文章一出,那些科考的学子都在夸赞陛下的仁德,过段时间那些虚无的猜测便会烟消云散了。”
太子的声音都透着愉悦,“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帘后的人缓缓出声:“顾邵之是个好用的棋子,殿下善待他,那些寒门学子必会感恩殿下,不至于其他的,殿下只需静待,凡事不可操之过急。”
太子想了想,“你说的有理,如今人在我这,我定会好好待他。”
“嗯,外边人多眼杂,臣的马车先行吧。”
话音落,槐序抽动马鞭,驾车与身旁的马车错身而过。
刚出巷口,有一侍从迎面而来,槐序慌忙急停,马儿在那侍从面前堪堪停下。
那侍从倒是不慌,先是俯首致歉,才说:“我家殿下有请,还请大人改道于醉仙楼一见。”
槐序没好气地问:“你家殿下是谁啊?”
“自然是三皇子殿下。”
难怪这侍从有恃无恐,这做派原是随了他主子。
张淮清没有拒绝,“既是三皇子有请,自然是要去的,槐序,记得让人回去跟父亲说一声,今日不能陪他用饭了。”
槐序用余光瞥见了小跑着回去报信的德朝,挑了下眉,勾着唇应:“是,公子。”
三皇子在醉仙楼设宴,不知是哪个大嘴巴的人传了出去,一时间整个京城的眼睛都盯着醉仙楼,而三皇子本人不知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独坐于厢房内,等待他要等的人。
皇子要宴请贵客,自然不许旁人打扰,于是手下的人早早包下了整家店,茶盏已换过两盏,要等的人却还未到。
饶是沉稳的三皇子也坐不住了,扔下茶杯,怒道:“怎么回事?让你们去请个人也做不好吗?去看看人来了没有?”
身边随侍的人只得讨饶:“殿下恕罪,奴才这就去瞧瞧。”
话才说完,有脚步声近了,三皇子绷着的嘴角松了一点,抚了抚衣摆,“用不着你了,人来了,快去开门。”
“是。”
随侍也松了口气,待开了门见着人后,那才扬起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指挥使大人,怎么是您啊?”
他嗓门不大,但隔着这么近的距离,三皇子也听见了他口中喊的人,不可置信地站起来。
徐孟沅拨开挡道的人,径直走进来,走到三皇子身前才说:“臣听闻殿下在醉仙楼设宴,也想来讨一杯酒喝,殿下不会怪我不请自来吧?”
三皇子很快镇定下来,笑脸相迎,说:“怎么会呢?指挥使愿意赴我的宴,我高兴还来不及,我只是有些诧异,之前我几番相请,你都不愿给我这个面子,怎么今日……”
徐孟沅话说的别有意味,“之前是之前,今时不同往日。”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她若是愿意为他效力,确实对他很有帮助,想了想,三皇子笑的有了几分真心,“无论如何,你能来,我自是高兴的,快请坐。”
说话间,正主也到了,张淮清见到徐孟沅表现的有些惊讶,“我竟不知三皇子也请了徐大人。”
三皇子出来打哈哈,“原是只请了你一个,不过人多也好,大家都同朝为官,多熟悉熟悉也好。”
“三弟这话说的不错,既如此再加我一个也无妨吧。”
徐孟沅和张淮清才落座,闻声连忙起身朝门外行礼。
当今能喊三皇子为三弟只能是那一位。
果然,太子三两步近前来,虚扶了一下张淮清的手,示意不必多礼,又看向徐孟沅,“徐指挥使今日倒是得闲,有空来这喝酒取乐。”
“禀太子殿下,臣近日是得了闲,这都要托您的福,您为陛下解决了一大难题,陛下舒心了,臣也跟着受了恩惠。”
这话说到太子的心坎上了,他瞥了三皇子一眼,笑容也多了些,说:“既然是在宫外就不必如此多礼了,随意些。”
说完,才对上首的人说:“三弟设宴怎的不叫我。”
三皇子笑得勉强,“我没请,太子也不来了吗,我请不请的有什么重要的,既然来了臣弟也不介意多加一副碗筷。”
四人围坐一桌,本来宽敞的桌子如今竟显得有几分拥挤。
徐孟沅看了张淮清一眼,用喝水掩饰眼中的情绪。
用过餐前小点,太子清了清口,率先发问:“既然是三弟设的宴,怎么一言不发?”
三皇子丢下木箸,“臣弟设宴只为与张、徐二位朝廷重臣把酒共欢,大家尽心便好,有什么好讲的?”
“哦,是吗?我还以为是因为我在场,所以三弟有许多话不便讲呢。”
太子含着笑,却字字机锋,三皇子本不欲多言,现在倒是被他激起了几分胜负欲。
“太子这话我怎么听不懂?莫非太子是以为我有意招揽他们二位才匆匆赶来?”
“怎么会?三弟也太小看我了,就算三弟真的有招贤纳士之心,我又岂会是那等小肚鸡肠之人?”太子依旧狭着笑,“不过做大哥的确实有几点想要提点三弟,徐指挥使乃是陛下倚重之人,若是此事传到陛下耳朵里,怕是对三弟没有好处?”
三皇子微微变了脸色,“何必惺惺作态,你敢说你没有动过这个心思?”
身为他们口中话题的当事人,徐孟沅显得很镇定,她抿了口酒,说:“这醉仙楼的酒确实不错,今日多谢三皇子的盛情款待,不过臣身负护卫陛下安危的重任在肩,确实不该沉迷于饮酒享乐,待明日臣自会向陛下请罪。”
这番话却是太子有些下不来台,他连忙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指挥使不必往心里去,我只是怕有些人醉翁之意不在酒,连累了指挥使。”
徐孟沅仍是挂着笑,“多谢太子殿下关心,不过今日是臣不请自来,您错怪三皇子殿下了。”
听出她话里的几分维护之意,三皇子一时不免有些喜不自胜,“指挥使能来我自是高兴的,管旁人说什么,就算传到陛下耳中又如何,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被他们一人一句顶得太子面上无光,这时张淮清适时开口:“太子殿下的担忧不无道理,在此处见到徐大人,我也很讶异。”
徐孟沅侧过头看他,“张大人能来,我来不得吗?”
“这么说,徐大人是为了我而来的了?”
“张大人脸皮还是这么厚,我赴的是三皇子的宴席,怎么就是为你而来的了?”
旁观的两人见他们话里颇有几分不对付,心里不免觉得意外。
三皇子直言相问:“二位曾携手破过春闱舞弊一案,按理应该有些交情才对,怎么……”
“三皇子说笑了,不过是公事公办罢了,我与张大人哪有什么交情。”
徐孟沅回得坦然,全然不顾一旁的张淮清怎么想。
张淮清垂眸不语,在旁人眼里却有那么一点不悦的意味。
“原来如此。”
三皇子嚼着话,若有所思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