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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56

清明时节雨纷纷,可京城已经过了雨水多的时节,不知为何偏偏今日下起了大雨。

徐孟沅盯着眼前掘的新坟,雨点顺着伞骨而下,打湿了脚边的衣裳,寒气透进鞋里,她握紧了伞柄,移开了酸涨的眼。

余光中多了一个人影,她慢慢抬高伞,雨中身着月白色的公子显现出了真容。

他看起来更瘦了,听闻他前些日子病了,那日在马车上不曾细看,如今她才察觉出一丝异样来,原来那日感受到的不太正常的体温不是错觉。

“你病好了?”

徐孟沅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多余,距那日已经过去好几日了,他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定是病好了,只是她脑中想到就一时脱口而出了。

张淮清愣了片刻,转而笑着靠近,“已痊愈了,劳晚舟费心了。”

徐孟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倒是没有驳他的话,两人并肩而立,耳边只能听见雨滴击打伞面和划过无字碑沉痛的声音。

徐孟沅主动说着:“陛下见到陈叔的尸首后便不再追究,他的尸体被随意丢弃在了乱葬岗,是我和师姐亲手从千百具尸体中挖出了陈叔的尸体并安葬在了这里。”

张淮清侧过身,面对她,思虑再三,还是问出口:“你父亲那时可有人给他收敛骸骨?”

徐孟沅不看他,用力地盯着地上早已烧成灰烬的黄纸,很久,她才很轻地摇了摇头,“那时是师父和师姐救了我,他们收留我,还传授我武艺,我才活了下来,等我再回到京城的时候,父亲还有沐家其余人的尸骨早就被一把火烧没在乱葬岗里了,哪里还寻得到?”

“这样……他们也算是入土为安了,人已死,尸身葬在哪里又有什么所谓,只要你还记得他们,他们就永远活在你心上。”

张淮清大抵没怎么安慰过人,但是徐孟沅看懂了他眼里的不忍,收下了他的宽慰。

“多谢。”

无意间,徐孟沅瞥见他的肩膀已湿了一大片,“回去吧。”

张淮清闻声看她,徐孟沅视线不离他肩头,“雨夜湿寒,你病才好,还是回去吧。”

“无碍,我再陪你待会儿。”

他没有听明白她的意思,徐孟沅收回目光,“走吧,等我报了沐家的仇,再来看陈叔。”

回城途中,徐孟沅后知后觉,这已是不知道第几次乘他的马车了。

雨声是很好遮挡,她在滂渤的雨势中缓缓开口:“你选择了太子。”

她并不是在询问,而是叙述了一件她已经知晓的事实。

“是。”张淮清本也没打算瞒她,“其实我选谁都是一样的,只是恰好太子先向我抛来了橄榄枝,我借借他的东风也无妨。”

徐孟沅凝了眉,“确实选谁都没区别,太子和三皇子再怎么说都是陛下的血脉,他们怎么可能帮你重提前太子谋逆案,你究竟想做什么?你我如今是一条船上的盟友,我有必要知道你的计划。”

张淮清将手边的热茶递过去,“急什么,先喝口水。”

徐孟沅将茶水一饮而尽,直盯着他瞧,张淮清在她不依不饶的眼神中开了口:“近日京中的流言你可有听闻?那封不知哪来的密信在京里传得沸沸扬扬,上至高官商贾,下至贩夫走卒都议论,陛下派人镇压几番都无果,想来这件事才是陛下最为头疼的事情。”

“确实,毕竟人言可畏,陛下让李逑抓了好几波议论的人,虽说流言少了一些,可百姓之间谈论这件事的人依旧不少,最主要的是,百姓们已经开始怀疑,要说陈叔一事只是在人们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经此事后,这颗种子如烈火燎原般生长,怕是很难压制。”

想到这里,徐孟沅不免怀疑,“这些不会都是你做的吧?”

张淮清送到嘴边的茶杯顿了一下。

徐孟沅见他这个反应忽然又不想知道了,“算了,你不必告诉我。”

说完,她又有些懊恼,刚才分明是她自己说他们是盟友,她有必要知道他的计划的。

但是现在,她忽然感到害怕,她害怕知道这个答案。

“你放心,我不会拿你在乎的人做棋子,这些不是我做的。”

徐孟沅与他对视,她不得不承认,听到这个答案她暗暗松了口气。

张淮清的眼神中带着些玩味,徐孟沅不愿落于下风,她不避开他的目光,干巴巴地应了句:“哦。”

张淮清没有再为难她,主动说:“虽不知这局是谁设的,但他实在帮了我们一个忙,我有办法能借太子的口来求陛下重查前太子谋逆案,这关键就在一个人身上,过几日你就会知晓了。”

他像是说了,又像是什么都没说,到最后还是卖了个关子。

徐孟沅不再追问。

车内安静下来,徐孟沅想闭眼假寐一会儿,头才靠上车壁,车轮似乎撞上了一块石子,马车剧烈摇晃了一下,她人也向一旁歪去。

徐孟沅一时不察,没来得及抓住什么,怔愣间她就落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她整个人呆滞住,手无意识地抓紧了手下的躯体。

耳边的心跳得好快,徐孟沅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张淮清曲了曲手掌,屏住呼吸,好一会儿,见身前的人还不打算起来,他才出声:“你没事吧。”

徐孟沅如梦初醒,一下子弹起来,动作太大,头撞到了车壁上,发出“咚”的一声,还惊动了车外的玄英。

“公子,你们没事吧?”

徐孟沅抢先出声:“我们没事,驾你的车吧。”

张淮清知道她恼了,故作无事发生,只说:“玄英,将车驾得稳些。”

一路再无话,到了城门口,雨也停了,徐孟沅趁着巡查之时跳下了车,这一路她的腰都要坐闪了。

她对车内的人说:“你们回吧,我还有点事。”

说罢便转身要离去,又被叫住。

“等等。”

徐孟沅侧过一半的身子,张淮清从帘子后伸出手,丢了一个水囊给她。

徐孟沅本能接过,帘子已经放下,帘后的人淡淡地说:“路上喝。”

徐孟沅轻扯了唇,“谢了。”

手上的镣铐将顾邵之的手腕磨破了,他一动就觉得疼,可他还是没有停手,不断在纸上写着什么,牢房里简陋的文房四宝是孟珏替他从狱卒那要来的,孟珏好似在这狱中待了有些年头了,狱卒对他也与对其他犯人不同。

起初,顾邵之还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但经过这一两个月以来的相处,他已经不在意孟珏究竟是谁了。

顾邵之在写岑参的诗,他最后一笔落下,狱卒恰好打开了他的牢门,他不解抬头,却见狱卒旁边还站了一个不认识的人。

顾邵之盯着那人身上的蟒服微微愣神。

狱卒对他态度算得上恭敬,替他开了门,俯眉顺耳地朝他说:“这就是你要的人。”

德朝跨进了关着顾邵之的牢房,明目张胆地打量着顾邵之,“你就是顾邵之?”

顾邵之没什么反应地回:“是。”

“行了,那跟我走吧,有贵人要见你。”

德朝眉眼难掩对身处之地的嫌弃,说完转身就走,却发现顾邵之没跟上来,他不满地回头,“怎么?你没听见我说的话?”

顾邵之站在原地踌躇不前,“敢问是谁要见我?”

“自然是能救你出去的人,难道你还想在这待下去?”

顾邵之有些惊讶,转瞬间他脑子闪过某个人的身影,他几乎就要问出口,但又被他压下。

他当下就决定跟眼前的宦官离开,才迈出牢房,他复又停了下来,征求德朝的意见,“能否让我与人告个别。”

德朝瞧着他,难辨情绪,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最后还是松了口,“没想到你在牢里还有交好的朋友,也罢,何必吝啬这一点时光,毕竟往后不知还有没有机会能相见,就给你一盏茶的时间,我在外头等你。”

“多谢公公。”

得了允准,顾邵之直奔旁边的牢房,墙边背对着他坐着一个人,顾邵之见到那瘦削的躯体愣了一下,才叫出声:“先生。”

德朝听见他称狱中的囚犯为“先生”,眸中闪过什么,不免有些好奇,但想到无论是谁到底不过是一个囚犯,他顿时又失了兴致,快步往外走了。

孟珏虽年老多病,耳却不聋,他将刚才的对话都听到了,扶着墙艰难地转过身。

这是他们相处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清彼此的模样,对面的人比顾邵之想象中还要苍老,明明声音听起来那么爽朗的人,怎么会瘦弱的只剩下一个骷髅架子。

“先生,我要离开了。”

“我听见了,难为你走之前还记得我这个老头子。”

顾邵之笑得比哭还难看,“先生教我良多,我理当与先生告别,只是我无能,不能救先生脱离苦海,但我出去后定会再来看望先生,若有一日,我有了能力,定要设法救先生出去。”

孟珏倒是真心地笑了,“你能说出这番话说明我没有看错人,你是个好孩子,不过不必了,这世间早已没有了我的容身之所,能在这间牢房里了此残生对我已是恩赐。”

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面色变得无比寂寥,混浊的目光中是顾邵之看不透的情绪。

“不过却有一个忙要你帮我。”

“任凭先生吩咐。”

孟珏靠近了他,“你出去后帮我去回春堂找一个叫春生的人,让他替我去祭拜一个人。”

顾邵之即刻应下,“回春堂,春生,好,先生,我记下了,只是您要他祭拜谁?不知我可否代劳?”

顾邵之看见孟珏很轻地笑了一下,“你可还记得昨日我跟你说的那个故事?他是我第一个学生,原以为会是唯一一个,没想到到了晚年,机缘巧合将你我凑到了一块。”

顾邵之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立即跪下,“先生愿意认我作弟子,是我的荣幸,学生在此给老师叩首了。”

顾邵之给孟珏行了拜师礼。

孟珏眼里难掩欣慰,但下一秒他又敛了笑,“行了,你走吧,你我的师生之情也只能到此为止了,往后你也不要来看我,你只需将我的话带给我说的人,他会明白的,其余的,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一盏茶的时间到了,顾邵之确定该离开了。

“老师,您的吩咐我定会做到,望您保重身体。”

“去吧,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孟珏背过身去,他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