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漆黑的牢狱里,最深处的牢房隐隐传来光亮,狱卒也习以为常,端着饭菜用脚在门上踹了踹,示意里面的人该吃饭了。
背对着他的人充耳不闻,狱卒没有发脾气,放下餐食就离开了。
牢房里仅有一盏油灯,是顾绍之好不容易求来的,春闱舞弊案结束后他就仿佛被忘记了一般,陛下没有处置他却也没下令要放了他,他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待着这牢房里,等待一个或许等不到的结果。
天窗外的风一阵一阵的,灯光明明灭灭,他的身影也被拉长又扯短,眼见灯光快要灭了,顾绍之用手护了护,救下了那微弱的火光,没过一会儿,浸满了油的灯芯的火势又大了起来。
顾绍之欣慰地笑了笑,搓了搓烤得没那么僵硬的手,放在嘴边哈出一口气。
这天可真冷啊,狱中更是苦寒,不过他本就是穷苦人家养大的,每年的冬天都是这样生熬过去的,他不也长到这么大了吗?今年也一样,熬一熬就过去了,好在还有这盏油灯陪他。
地上的馒头和饭菜已放凉了,顾绍之并不嫌弃,他就着水大口咬着手里的冰馒头,吃完一个腹中还是饥饿,他想伸手再去拿另一个馒头,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他小心地吹去剩下的那个馒头上沾着的灰,眼见四下无人,便敲了两下墙。
“先生,我这还有一个馒头,是特意留给您的,天气寒凉,多吃些东西就没那么冷了,夜里也会睡得好些,近日我总听见您夜里咳嗽,就更得多吃些东西了,烦您伸手接一下。”
隔壁并无回应,他又试探地喊了一声:“先生?”
“喊什么,我听见了。”
有了回应,顾绍之将墙边铺着的稻草拨开,在角落里赫然现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来,他把馒头通过这个洞递过去。
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顾绍之在心里默数,大概十个数的功夫,窸窣声止了,手里也空了,他将手收回。
一墙之隔的右边牢房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吞咽的声音,“书生,你吃饱了?”
顾绍之靠着墙,听着那咀嚼声,唇舌难以抑制得生出津液,他咽下口水,“我饱了,不碍事的。”
那头衣裳单薄,长得瘦削衰老的囚犯也靠着墙,吃得满胡须上都是碎渣,他会心一笑,只是这笑意转瞬即逝,在这漆黑的夜里令人看不真切。
“书生,今日想要我教你什么?”
顾绍之摇摇头,后才想到旁边的人看不见,“先生已经教我够多了,我并不是因为这个才关心先生的。”
孟珏想说点什么,一开口就剧烈咳了起来,手里剩下两口的馒头掉到了地上,在地上滚了两圈,他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好一会儿才喘过气来。
“先生,您没事吧?”
孟珏将馒头捡回来,随意地拭了一下上面沾着的沙砾,大口嚼完,“无妨,我本来也活不长了,在狱中的这些年活着还不如死了干净。”
“这一个多月以来,我教了你那么多修身治国的道理,那今日我就跟你讲个故事吧,这个故事很长,我慢慢讲给你听……”
“徐大人,留步。”
徐孟沅不用回头就知道这个讨厌的声音是谁,她微侧过身,摆出一副不愿意与之多谈的姿态。
“你叫我?”
李逑三两步跨下台阶,与她拉近了距离,“徐大人何事走得如此着急?下官在身后叫了您好几声。”
“何事?”
瞥见徐孟沅脸上的冷淡,李逑收起了嘴边若有若无的笑,“徐大人对我的敌意还是那么大。”
徐孟沅继续下着台阶,“这里只有你我,何必惺惺作态,我倒是更喜欢你之前对我不屑一顾的时候,难道来了京城李大人连性情都变了。”
“之前那件事确是我错怪大人了,如今下官有心想要与大人握手言和,只是看样子,如今对我不屑一顾的是大人您。”
“握手言和?好啊,你我之间只需泾渭分明就好,各自办好各自的差事,我自不会去寻你的麻烦。”
李逑闻言停下脚步,徐孟沅继续往前走,并不打算顾忌身后的人有没有跟上。
“是因为我抢了你的差事,所以你对我心生不满?”
李逑的声音远远的飘进徐孟沅的耳里,她终于停下来。
“还是因为昨日城外的事情?”
他的声音近了,徐孟沅转身看向台阶上方的他,“什么都不为,只因为你我不是一路人。既不同路,就不必勉强跟着我了,你的马车在那头,寻你的路去吧。”
李逑不再跟随,看她骑马远去,在原地站了站,往右边的道路去了。
此时正值散朝之时,来来往往的朝臣并没有把这一幕放在心上,唯有一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直到那绯红的身影骑着马再也看不见,才迈下阶梯。
“淮清。”
这一声很轻,可张淮清还是听见了,他立即转身,行礼。
“太子殿下。”
“免礼免礼。”太子勾着笑走近,又看向他身后,“你刚才看什么看这么入神?”
“没什么。”张淮清右手握拢,抵在嘴边,咳了一声。
太子立时转而关心起他的身体来,“听说你前几日病了,如今可大好了?不然我让太医院派个人去给你瞧瞧?”
张淮清敛起病容,只说:“多谢殿下关心,多亏了殿下送来的药,臣已无大碍。”
“你用了我给的药?”
张淮清轻笑道:“殿下一片好意,臣怎么好辜负。”
太子顿时喜笑颜开,“我就知道淮清你是个聪明人,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若是无事,不如去我那坐坐?”
“太子殿下何事这么高兴啊?不如也跟臣弟说说,让臣也高兴高兴。”
张淮清眼见太子脸上的笑意冻结,他故作不察,向迎面而来的人行礼。
“三皇子。”
三皇子似才看到他一样,“原来张大人也在啊,快免礼。听闻你病了,如今身体可好些了?我正想找个时间去看看你呢。”
“多谢三皇子惦记,臣已大好了。”
太子瞥见他脸上的笑容就觉得碍眼,“三弟究竟是来寻我的,还是特意来找淮清的?”
“自然是来向太子殿下请安的,这不是凑巧看到张大人了,就寒暄了几句,只是不知道原来太子和张大人的交情这么好了。”
三皇子似笑非笑地扫视着张淮清,张淮清的目光不退不避,许久,三皇子才收回了目光。
太子看着张淮清说:“我与淮清一见如故,日后还要多走动才好呢。”
张淮清却只笑了笑,态度有些暧昧。
三皇子看在眼里,勾了唇,“那倒是巧了,我也想与张大人一见如故,不如改日也去我殿中坐坐?我那有父皇赏赐的陈年佳酿。”
太子目露不屑,“淮清还在病中,怕是饮不得酒,三弟的酒还是留着自己喝吧,我那倒是有一张父皇去年狩猎时赏赐的虎皮,我让人做成毯子送到你府上。”
“太子殿下还是如此霸道,张大人一言未发,太子却先替人做了主。”
“你……”
张淮清冷眼旁观够了,这才出言提醒:“太子和三皇子的好意,臣收下了,只是既是御赐之物,臣愧不敢当。”
三皇子按着张淮清的肩膀,却是倪着旁边的太子说着:“也罢,想来这些佳酿还入不了张大人的眼,待日后我寻个你喜欢的物件再送你,这时日还长着呢,我们来日方长,淮清,你说是吧。”
张淮清嘴边的笑容恰到好处,“确实,这时日还长着呢。”
三皇子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太子似是有话要与张大人说,那臣弟就先告退了。”
他连虚礼都懒得再应付面前的太子,大摇大摆地走了。
太子盯着他离去的背影暗了眼眸,他呲了一声,“你也看到了,老三他对我素来都这么无礼,不过是仗着自己有个受宠的母亲。”
张淮清说得无心,“太子殿下乃皇后所出,身份再尊贵不过,何必与三皇子置气。”
落入听着耳朵里就多了别的意味,“淮清这是宽慰我,还是为老三说话。”
“殿下这是何意?”
“还要我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吗?”太子拂了拂袖,“这朝中不是我的人就是老三的人,淮清究竟是要站我这边还是选择拥护老三,迟早要做个决断的,若是两头卖好,怕是最后会落个两头空,还是你要效仿你老师那样选择做个孤臣?可别忘了,这天下早晚要换个人做主,到时候你怕是落不到好处,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父皇已经老了,效忠他不如效忠我。”
“殿下说得有理,臣是该做个抉择了。”张淮清的话音很轻,散在空中几乎几不可闻,他盯着太子的眼,“臣愿与殿下合作,助殿下胜过三皇子。”
“合作?”
太子眯起眼,他听出了对方话里的不寻常之处。
“是,合作。殿下若想用臣,需得跟臣合作,臣能助殿下成事。”
张淮清说得笃定,太子却有些犹疑,还带着些不满,“你未免过于自大了,朝中多的是愿意效忠于我的臣子,可没哪一位敢这么说,况且,你说合作,那便不是真心为我所用了。”
张淮清料到他会有此反应,“家父和老师都曾经告诫过我,不许参与党争,是以还请殿下见谅,臣不能光明正大地站队,只能以这种方式私下助殿下一臂之力。”
太子想了想靖国公和姚伯良的为人,倒是不怀疑他口中所说。
“既然他们不准,那你为何还要帮我?”
张淮清笑了笑,“臣不是圣人,臣这么做自然是为了达成所愿。”
太子以为他所要的不外乎是仕途或者声誉,而这些等他坐上那个位置后,他都能给他。
“好,只要淮清愿意帮我,日后我定不会亏待了你。”
张淮清垂眸遮住眼中情绪,“多谢殿下。”
“那你想怎样与我合作?”
张淮清敛色道:“臣说的合作便是只与殿下一心,至于其余人,臣并不关心,希望殿下也不要在您的心腹面前提起臣,表面上,臣依旧谁也不帮,这样陛下才会更信任臣,于殿下而言也更有利。”
太子细细思考了一番,应下了他的请求。
“好。”
“除此之外,殿下还需想办法救出一个人。”
“谁?”
“顾绍之。”
太子瞳孔微睁,“你说的是……”
“是,他现在还关在昭狱里,此人接下来对殿下会有大用处。”
太子没有多思考就答应了下来,“好,我信你,这件事我来办。”
“既如此,臣该离开了,往后殿下需少与臣接触,若有事,殿下可派人来清晖园传信。”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