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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54

李逑杀过很多人,他手里的刀从来不是摆设,杀人不是什么难事,左不过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可这一次他竟有些慌了神,他下意识地抽刀,陈忠就倒了下去,连挣扎都不曾有。

“大人,小心。”

顺子的急呼就在耳边,李逑凭着本能抬手去挡,再定睛一看,徐孟沅不知抢了谁的刀朝他肩头劈砍而来,他手上血红的刀刃与她手中的刀在空中对峙。

她的眼神很不寻常,除了怨恨还有一丝哀伤。

“你疯了?”

徐孟沅不管不顾,手上用力,刀刃狠狠嵌入他的右肩,一下子渗出血来,李逑疼得皱了眉,不再放松警惕,砍断了她的刀刃,断刃横飞,扎在树上。

徐孟沅还想动手,颈上横了两柄刀,她无法擅动。

槐序眼看事态不妙,乘机逃走了,他留在此处也是无用,想来再怎么样李逑也不敢伤了徐孟沅,他得赶紧跟公子汇报。

肩上的伤势不重,虽流了血,却未伤及筋骨,想来对方是留了手,李逑甩开顺子搀扶的手。

“徐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李逑极力压抑着怒火,却还是忍不住出言质问。

陈忠死得不明不白,他又平白无故受了这一遭,想来是谁都会发怒。

哪怕长刀横于她脖颈之上,徐孟沅依旧不慌,“我倒要问你是什么意思?陛下要你捉拿犯人归案,你若是嫌麻烦可以与我直说,何必这么急着杀了人敷衍了事。”

“你……徐大人此话未免过于胡搅蛮缠了,这里人人都看得分明,是他自己往刀上撞的,更何况,他本就是死囚,死不足惜,哪里值得徐大人如此气愤?”

徐孟沅不言,只是看了颈上的刀刃一眼。

李逑觉得肩上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他扔了手中刀,同时下令:“还不快放下刀。”

“那犯人对我还有用,你杀了他,我自然生气。”

徐孟沅不阴不阳地来了这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在问罪。

只是李逑不是这么好糊弄的人,鼻尖的血腥味和疼痛更加激发了他内心的疑虑,“不对吧,下官怎么觉得徐大人似乎与这人相识呢?方才徐大人的架势像是真的对我起了杀心,只是耐于种种原因忍了下来。”

徐孟沅内心情绪翻涌,面上却不能显现分毫,“他是刺杀陛下的贼人,我怎会与他相识?不过是不齿你的行为扰了我的计划,你若是要拿住我伤你这点不放,去陛下面前告御状,我也随你。”

“那徐大人为何在此出现?莫不是跟着我来的。”

“是又如何?”徐孟沅瞥着他,“只允许你跟我,不允许我跟来看看?”

“下官倒不是这个意思。”李逑眯了眼,“只是今日凑巧的事情太多,下官不得不怀疑……”

“大人。”

两人对峙间,凭空多出一个人,李逑抬头往身后看,没想到来的依旧是旧相识。

李元铎见到李逑也很惊讶,不过片刻就收敛了表情。

他走到徐孟沅身边,说:“大人,您要我办的事已经办好了,我们回去吧。”

还不等徐孟沅开口,李逑插话道:“不知徐大人要李佥事办的什么事?”

李元铎斜倪了他一眼,面上是在跟徐孟沅说话,却又回答了他的问题。

“大人,您要我在林间埋伏,我带着人在城外等了一个时辰果然等到了那杀人越货的盗匪,现如今贼人已抓到,特来复命。”

徐孟沅与之对视,只一瞬便垂眸,应了声:“嗯。”

过了会儿,又说:“回去吧。”

说话间,她与李逑错身而过,李逑再没有要留她的意思。

李元铎不知何意味,离去前看了他好几眼,却始终未置一词,打马远去。

两人一前一后行进没几里路就看见了停在路中间等待她的马车,张淮清没走她似乎一点也不意外,槐序此刻也正坐于车辕上看着她。

李元铎跟着徐孟沅下了马,他知道她有话要问他。

马匹留在马车旁,玄英帮忙牵了马,徐孟沅走得远了些,才开口问道:“元铎,你今日为何会来?”

李元铎一路上一声不吭,直至现在才肯开口:“属下知道大人独自一人出了城,半日也不见人影,属下担心会出事,便自作主张跟了来,行至城外迷了路,正好遇见了张大人身边的侍从给我指引了方向,属下才能找到大人。”

原来是槐序给他指的路,难怪张淮清会在此等候。

徐孟沅盯着他的眼,“你找人跟踪我?”

李元铎心里一个激灵,他跟在她身边也有一段时日了,他很清楚她这个眼神,他若是答不好,她或许不会放过他。

李元铎心里清楚,可张口仍只是回答了一个“是。”

“为何?”

李元铎对她一向忠心,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他也没扯谎骗她,而是如实托出:“劫走陈忠那日与我动手的那人是李吟桥吧,是大人的师姐,她的身手我也是见过的。她这么做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是大人授意的,所以那日大人才要特意找了个由头把我支走,属下只是想弄明白大人究竟想做些什么,才找人跟踪大人。”

“所以你现在弄清楚我想做什么了吗?”

“知道一些,剩下的大人若是不愿意让我知道,属下便当作不知道。”

徐孟沅听到这个回答神色有些复杂,良久,她直接转身,待她远去十步,话音才传入他的耳朵。

“我知道了,今日多谢你,你先回去吧。”

李元铎愣了很久,而后轻呼一口气。

徐孟沅轻车熟路地钻上了张淮清的马车,槐序和玄英不远不近的守在周围。

她一言不发,张淮清也陪着她不说话,等她捋清头绪了,他却先递给她一块手帕。

徐孟沅看着那洁白的手帕,不明其意。

张淮清将手帕塞进她手心,“擦一擦吧,你脸上沾了血。”

略一顿,又问:“可有受伤?”

徐孟沅下意识想用手去摸脸,被他握住右手,只听他不认同的嗓音响起:“别用手擦,脏。”

她看着他抓着自己的手,没有反应,张淮清看她呆滞的模样,松开手,用那块手帕去轻拭她脸上的血污。

他的动作很轻,像羽毛轻拂过她的脸颊,直到他很认真地替她擦拭完血渍,她才开口:“血有什么好脏的,我都习惯了。”

又想起他刚才问她有没有受伤,“我没事,这都不是我的血。”

张淮清听她说完也没有放下心,“你的身体不曾受伤,可是心里呢?”

他用指尖轻抵住她的心口处,“皮肉完好就没事了吗?流血破皮尤可治,伤筋动骨亦可医,可若是心伤了,又该怎么办呢?你说你不曾受伤,可我看这底下分明已经千疮百孔。”

他分明没有用力,可被他用手抵住的地方却生了热,就好似被他捏住了心脏一般,血液从心脏流向四肢百骸,她的手忍不住微微发抖。

她如同被他剥去了衣物,就这样赤条条地立在他面前,被他看透了一切。

这个想法一出,她的身体都起了颤栗,她的一切情绪在他面前都无处遁形。

她讨厌这种感觉,她应该用力地推开他,她应该要反驳他的,他明白什么,这些不过都是他瞎猜的,她应该要这样的,可是她为什么迟迟没有动作,直到他收回手,用手背抚过她的眼角,她才知道自己竟然流了泪。

他手背上晶莹的液体将她心中所想的一切都粉碎了,她承认,她败了,她再一次在他面前溃不成军……

“陈叔,他……死了。”

她话落的瞬间面前的人叹了一口长长的气,下一秒她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里,他将她抱得很紧,似乎要将她潜入他的骨血里,“我知道,没事的,这一切都过去了,你会好的。”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他的肩背如此宽厚,恰好可以藏住她的悲伤,她用力回抱他,任由泪水晕湿底下的衣裳。

不知道过了多久,徐孟沅听见外面槐序的咳嗽声。

他的声音不大自然,“公子,天要黑了,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徐孟沅被这声音刺着了,从他怀里挣脱来,情绪平静下来后,她开始觉得尴尬,“我没事了,我们回去吧。”

张淮清望着她红了的耳根,隔着帘子无声地瞪了外面的人一眼,“好,回吧。”

他们回城时已是日暮时分,进了城,玄英将马车驶得很慢。

徐孟沅从方才的尴尬气氛中抽离出来了,她终于问出了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五年前,救下陈叔的人是你吧。”

“是。”

“你当时就知道我的身份,所以才救的陈叔吗?”

她指的是五年前刑部牢外的那一面。

张淮清扯了下嘴角,“我哪有那么神通广大,那次让你进去见你父亲确实是无心之举,我当时也并不知道你的身份,是事后查阅刑部卷宗时才知道沐大人的独女,名为晚舟,京中皆知她聪慧伶俐,颇有其父的风范,若是生为男子,亦可入主朝堂,封侯拜相。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即使身为女子,你依旧能成为大周唯一一位女指挥使,我想沐大人会为你高兴的。”

徐孟沅听到他嘴里夸奖的话,没有什么表情,“可惜,他没机会知道了,若是他还在,我也不可能做这个什么指挥使。”

张淮清看了她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告诉她,“他跟我说起过你。”

徐孟沅惊愕非常,“你见过我父亲?”

张淮清颔首,“你以为那天我去刑部是为了见谁?”

徐孟沅哑了口,是了,这一切不可能那么巧,原来是这样。

“你是去见我父亲,所以恰好遇见了我,又意外让我见了我父亲最后一面,难怪,难怪……”

“嗯。”

“那他都跟你说了什么?你为什么要去见他?他那时已然是阶下囚,你既不是主审官也与他不曾有交集,为何……”

张淮清慢慢说起,“我确实与令尊不曾见过,只是从老师口中听过他一些事迹,还以为日后同朝为官定有机会上门拜访一二,只是不曾想我们第一次见面会是在狱中。”

“那日,我只是好奇,世人都说前太子谋反,连带着你父亲也被下狱,我只是想去求一个答案。”

徐孟沅没见过他这么颓丧的样子,问:“那你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我见到了沐大人,可他什么也没说,只劝我不要轻易触碰这个案子,离开的时候,他告诉我,他有一个女儿,她什么都好,就是性子有些执拗,他跟我说,若我有机会见到她,替他告诉她,他今生最欣慰的事情就是有了她这样一位女儿,他此生无憾了。”

徐孟沅难以形容此刻内心的震撼,眼底的泪被她死命压下。

“他为什么不亲口告诉我?”

那天他见到她什么也没说。

不,他也不是什么都不曾说,他跟她说他会没事的,让她回家去,他怎么能骗她。

张淮清却有些理解沐俞卿,“或许,这就是父母的爱吧。”

哪怕他从不曾体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