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子夜四时歌 > 第124章 贩履

第124章 贩履

“......对半、分?”

“对啊!”

“为什么?”萧祈云惊讶于他的无耻,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他尚在病中,这副样子看上去呆愣愣的,很是好骗。

薛景先连日送饭,见他生火打水都磕磕绊绊的,干不利索,定是个不通庶务的富贵闲人,于是信口胡诌起来。

“一来你这靴子太脏,我要好好清理一番,再拿去当。这清洗用的皂荚、澡豆都得花钱,少说也要二三十个子。二来当铺离县衙太远,一来一去要耗上大半天。我虽只是个小小差役,却也要按时去县衙点卯。郎君急着用钱,我便唯有乞假。而乞假又必扣俸钱——”

萧祈云打断他:“你就不能找个可靠的,代你去当?

“若找人去当,人家问起,怎么说呢?”薛景先咋舌道,“郎君是不知道,此间的县令极悭吝,两年来无有政绩,专事聚敛,克扣下属无所不用其极。倘使教他知道我替郎君做买卖,挨一顿打不说,您的东西都会被他搜刮了去。”

萧祈云与县令仅一面之缘,遂岔开话题,道:“就去一天,能扣多少?”

“瞧郎君这话说的,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薛景先倒吸一口凉气,咋舌道,“我缺了一天,要扣三十钱呢!”

“照这么算,你折腾一趟,还亏了?”

薛景先连连点头:“正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是看郎君病了,急着用钱,才肯自己贴补跑这一趟的。”说完也不能等人点头,就起身去拿靴子。

就在他堪堪将要挨到皮靴时,萧祈云倏地打掉了他的手。

“嗯?”

“薛景先,信口开河也要有个限度!”萧祈云两手撑床,斜睨他道,“当铺若开在荒郊野岭,早就开不下去。皂荚、澡豆这样两三文钱的东西,你也敢翻十倍!至于乞假扣钱,两日后便是浴佛节,你白白又去乞假作甚?”

一番话下来,薛景先竟无言以对。

萧祈云瞧他默不作声,知对方心虚,暗忖道:可恨这院子偏僻。虽远远见过炊烟,却没有人来。送饭的差役除了他,就是那个赵阿丑,再没见过第三个。赵阿丑是个阴险小人,托付于他,恐有去无回。此人固然面目可憎,然他已无人可挑。

薛景先踯躅片刻,拎起食篮道:“你不肯就算了,谁稀罕!”说完转身作势要走。

“我这双**靴可是十来个匠人用牛羊皮精心制的,里头夹了绵,衬以蜀锦,还拿银线绣了云纹。哼!何止百钱。”萧祈云一面说,一面捞起皮靴,掸了掸灰。

说到“蜀锦”时,那姓薛的脚下一顿,低头看了看脚上的草鞋。他虽仍背对着萧祈云,身体却微微向后倾,再不肯走了。

萧祈云嗟叹:“某些人不识货,只晓得争蝇头小利,卖得出什么好价?唉,我还是另觅他人罢。”

“喔,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薛景先转过身来,伸长了脖子问,“你要找谁?你能找谁?”

“不是还有个送饭的么?”

“哼!他?”薛景先挑眉,哂笑道,“你猜他为什么会崴脚?”

“为什么?”

薛景先上前两步,紧盯着他:“他给你送饭,回去的时候,一不小心踩了个坑,摔得头破血流不说,还崴了脚。幸而附近磨豆腐的老头起得早,叫儿子扶了他回去。否则,他一瘸一拐的,走到几时才能回家?”

萧祈云抿唇一笑,被薛景先逮了个正着。

“送饭的时候天还没黑,就算他走得再慢,也不至于半夜才回去。”薛景先双手抱臂,“我是个笨人。这其中的缘由,我怎么也想不明白。郎君机敏,可否为我解惑呀?”

这正是萧祈云的痛处。他梗着脖子道:“你到底想怎样?”

“当了的钱,你六我四,如何?”

“不行,二八分!你二我八。”

薛景先抿了抿嘴唇:“啧,臭小子还讨价还价上了。你说实话,这脏皮靴到底值多少钱?”

“我怎么知道!”萧祈云脱口而出。幼时他是皇子殿下,衣食皆有郑姑姑打理。后来晋了齐王,开了府,郑姑姑也跟着;郑姑姑不在自有管事们打理。他是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还二八分!万一卖不出价呢?不是白跑一趟!”薛景先只在父亲的诗句里听过蜀锦,知道是上好的料子。可这料子用在靴子里能有多少,卖的了几个钱,他一概不知。

萧祈云奇道:“你不说你跟铺主人相熟吗?问问不就知道了?”

“嗨呀!”薛景先气结,“他穿绫罗绸缎,我穿布衣草鞋,熟什么熟!县令才和他熟!”

“好哇,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萧祈云生气地瞪着他。

“行行行...行了!”

薛景先被他彻底戳穿,面子上挂不住,自退一步,道:“折个中,三七分,我三你七,怎么样?不能再少了,再少我可不答应了。”

萧祈云头疼得厉害,终是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这一篮子粥饼都给你,我就先去办事了。”薛景先提起靴子,饭也不吃了,急吼吼地往外走,还没走到门口,就被叫住。

“等等!”

“干嘛?”薛景先下意识地搂紧了皮靴,“你又要反悔?我们可是说好了的!”

“不是。有件事,我一直不大明白。”

薛景先松了口气,催道:“什么事啊?快说快说。”

萧祈云总算问出了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我实在想不明白,这个破地方为何会叫金谷园?”

出人意料的是,问题的答案相当简单。

“你问这个啊。之前住这的人姓金名谷,不就叫金谷园喽!”

“啊?这儿之前有人住?”

萧祈云见他点头,急切地追问:“他、他也是从长安贬来的吗?他是什么人?”

“不是不是。”薛景先摆摆手,“那金谷是个屡试不中的酸儒,就、就租了这园子来住。”

“租?这还能租?”

“呃,县丞说能租,自然就能租了。”

“那他人呢?考中了?”

“死了。”

“......怎么死的?”

“病死的。”

萧祈云蹙眉:“你什么意思?”

“嗨呀,这是真事。有一年下暴雨,到处都淹了。水退之后,县里暴发了瘟疫,死了好多人,他就也病死了。”薛景先说完,快步出了院子,把门锁好,急急往当铺赶去。

从金谷园出来一路向南,过了卖豆腐老头的茅屋向东走半个时辰,就撞见几颗锃亮的秃头。他们是铁佛寺里的和尚。

铁佛寺在县郊以北的土山上,可俯瞰金谷园。因浴佛节寺里照例要煎香汤、造乌饭,以供信众。香汤即甘草汤,乌饭则是用南烛叶把米染黑煮的。故每年这个时候,老和尚就会派小的来市集采买。

薛景先十分恭敬地朝领头的和尚行了个礼。

三个年轻和尚连着两年到薛家做法事,都认得他,遂寒暄了几句。临别时,最小的和尚递过来一把炒黑豆。

再往前走就是集市。临近正午,县里的集市散得差不多了。街道两旁不过零星几个小贩,有一搭没一搭地叫卖。

集市统共就两家肉铺,其中一家紧挨着当铺,是魏家两兄弟开的,故周围都叫魏家铺子。

薛景先瞄了一眼肉铺外空荡荡的砧板,把豆子一股脑倒进嘴里,慢慢悠悠地晃进了当铺。

铺主人不在外头,唯有个干瘦的年轻人,低着头不知在作甚。薛景先认得他,此人叫魏生,是铺主人的远房侄子。听说在别处犯了点事,逃过来的。魏大收留了他,让他在当铺做伙计。

“咳咳。”

魏生抬起头来,啧啧道:“呦!是薛二,又得了什么好东西?”

“顶好的东西!”薛景先晃了晃手里的靴子,抖下许多灰。

“什么脏东西也拿来当?出去出去!”

薛景先鄙夷道:“你懂什么?!叫你叔叔来!他自识货!”

“滚滚滚!叫什么叫?你当过几件好东西?看你在县衙当差,给你两分脸面,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薛景先不理他,扯着嗓子大吼:“魏叔!魏叔!”

没喊多久,里间就走出来一个圆滚滚的中年男子,眼睛被两颊挤成一条线。他正是当铺的主人魏大郎。

“何事喧哗?何事喧哗呀?”

薛景先指着魏生率先告状:“魏叔,你的好侄儿要赶我!”

“你——”

“去去去,里头去。”魏大郎赶走侄子,赔笑道:“别理他,这小子发瘟呢!您要当什么?”

“喏。”

薛景先把靴子往台面一摆,魏大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了。

“这......这从哪儿挖的?”

“我爹留给我的!这是牛皮做的,里头,”薛景先翻出靴子里的锦面,“里头还有蜀锦!”

“喔,知道的还挺多。”

魏大郎浑不在意地伸手去拿东西。

早些年,薛父还病着的时候,薛景先就常来当东西。那时,薛家确实有些好货。后来,薛父病故,薛母又染病,薛景先再来当,就尽是些不知道从哪里搜刮来的破铜烂铁了。如今他父母双亡,还能有什么好东西?给几个钱,打发他去吃酒得了。

“我看看,我看看啊。”

魏大郎本没当回事。然而,当他摸到那双皮靴时,奇异的触感令他瞬间警觉起来。四十多年的当铺经验告诉他,这靴子绝对价值不菲。

薛景先紧紧盯着魏大的脸,唯恐错过一丝情绪,让自己吃亏。

“怎么样?”

“呃,呵呵,当多少呢?”魏大始终笑眯眯的,看不出情绪。

这个老狐狸一点反应也没有,难道那小子骗我?

薛景先想起县令有双旧皮靴,当了两百,于是犹犹豫豫地伸出两根手指头,还没开口,对方就连连摇头,两颊的肥肉跟着浮涌。

不会吧?两百钱都卖不了?

薛景先登时横眉竖目:什么蜀锦,我呸!那臭小子果然在骗人!

魏大以为他生气,忙解释道:“哎呀!两千太贵啦!又不是新的。一千五吧,这么脏呢!”

多少?两......两千?两千钱?二两银子?!他一年也才五两银子啊!!!

“欸,说话呀!怎么了?”

薛景先愣了好半晌,回过神,就瞧见魏大在擦靴子上的土灰,动作轻柔,小心翼翼极了。

“只是看着灰大,洗洗就好了。一千八!”

“啧,你老实说,从哪儿偷来的?”

“这、这就是我的。”

“胡说八道,县令那儿都没这样的好东西。”魏大压低声音,“我不会告诉别人,你照实说就是了。”

“就是我爹留的,他以前可是五品的大官呢!二两银子的靴子有什么好稀奇的。”

“你不说实话,我可不敢收。”魏大以退为进,“万一惹出什么麻烦......”

薛景先无法,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其实,这是徐闻的。”

“他家还有这样的好东西?”

“唉,他妹妹,”薛景先不愿咒小孩,故意说一半留一半,“您是知道的。这靴子原本是他爹留给他娶媳妇用的,藏在墙里,所以才这么多灰。现他家急着用钱,不就拿出来了。”

魏大满足了好奇心,铁面无私道:“原来如此。还是一千五,就一千五,再多您就去别处当。”

“......那、那送我块肉吧。”

“行!你小子可真馋。”

铜钱太重,魏大给他称了一两银子,剪碎了当银裸子用。剩下的半贯钱则拿线穿了,系在腰上。肉早就卖光了,魏大让他等两天。等浴佛节过后,铺子杀了猪,再来拿新鲜的。

离开当铺,薛景先时不时摸一摸沉甸甸的腰际。

他第一次体会到“腰缠万贯”的感觉。整个人飘飘然,如坠云端。

一千五,一千五。要是每天都有就好了。那他就能甩了现在破差事。

看来县衙里的人没说错。那小子以前确实是了不得的王公贵胄。一双鞋竟要两千钱!二两银子!这在房县,都能买个小丫头了。

他脑子里还在胡思乱想,一个熟悉的大嗓门混着药味刮了过来。

“薛二?”

“你这混小子又出来躲懒!”赵阿丑一瘸一拐地走出来。

见是这个爱告状的家伙,薛景先心中直骂晦气。可他两都在县衙当差,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得罪人。他讨好地笑了笑,就一身窸窸窣窣地溜走了。

“嘿!这小子怎么见了我就跑?别是干了什么亏心事吧?”

薛景先确实想干亏心事。

他在想,到底要分萧祈云多少钱。

若按说好的三七分,他就只能得四百五十钱,也太少了。那人自己都不知道这双靴子能当多少钱。他报个一千三,想来也不会被发现。如此,还能多得两百?

那么,如果他报一千二呢?

薛景先甫一到家,就赶紧把门闩上,把窗关严。

他家徒四壁,从来今朝有酒今朝醉,哪里得过这么多钱,一时竟不知怎么藏。他思来想去,决定暂时埋在枕头底下,等把萧祈云的份定了,再做打算。

那么,到底要分他多少呢?

给的少了,他良心不安;给的多了,他又贪心不足。

薛景先想了一整晚,决定报个整数——一千钱。魏大剪的银裸子有六个,他拿两个就好。至于送的那块肉,届时拎去徐家,给徐小妹解馋。

他拿定主意,天还没亮,遂安心地睡了过去,不想竟一直睡到日上三竿。

“糟了!”

眼见外头天已大亮,薛景先鞋也没穿就拔足狂奔,跑了没两步又折返回来,把钱换了个地方藏好,才放心地赶往县衙。

他住的还算近,跑过两条街就到了。

诡异的是,他一踏入县衙,耳边就接连不断地响起细微的抽气声。

从他身边经过的差役们各个神情古怪,三三两两的聚在一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你别说,这小子命还挺硬。”

“可不是,就剩他一个了。”

薛景先感到不对劲,逮住个相熟的问:“这、这是怎么了?”

“你不知道?”

薛景先茫然:“知道什么?”

扫洒的老头也凑过来问:“你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难道有人告他私自典当?

想到此节,薛景先急了,忙问:“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了?”

“赵阿丑死在金谷园啦!”老头高声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