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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差役

“你说这、这叫金谷园?”

“是啊。”

差役赵阿丑指了指破败不堪的匾额:“喏,上头不写着吗?你不识字啊?”

“你才不识字呢!”萧祈云没好气道,“这种破地方也有脸叫金谷园。”

“破?这地方有三间房!还破?滚进去!”

赵阿丑嫌他不知好歹,用力一推,直接把人推了进去。

萧祈云眼前发黑,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这一路上,禁军看他看得极严。每日不过两顿,还都是些难以下咽的粥菜,没半点荤腥。

他换的粗布袍子十分单薄,夜里睡着了,还常常被冻醒。如此折腾下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手脚虚浮无力,走起路来慢慢吞吞的。

赵阿丑见他如此羸弱,不禁讥讽道:“嘁!你懂什么?有梁有瓦,有墙有院子,既能遮风又能挡雨,有什么不好?还当自己是王公贵族呢!我呸!”

萧祈云从未见过如此无礼之人,气得浑身发抖:“你!你——”

“你你你,你什么你!”

赵阿丑白了他一眼,“嘭”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咔嗒。”

清脆的上锁声令他愈发绝望。原以为到了房县能自由些,没想到,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关着罢了。

他又要在这里待多久?

一年?两年?还是十年?

萧祈云不敢再想下去。他忽然明白那些遭到贬谪的朝臣为何会自尽了。

可他不能死。他还有母亲,有舅舅,有小妹,还有青庄。他的齐王府有许多幕僚。傅家和陆家都同他交好。老国公说的话一向很有分量,还有江中丞,他或许也会解释一二。

为了让自己不那么绝望,他不得不把一切往最好的方向想。

他甚至异想天开,那个陷害自己的人会主动站出来结束这场噩梦。

“嘶。”

脸上忽然一阵刺痛,萧祈云晃了晃脑袋,就见手背上赫然数只珍珠大的蚊子。

“咦!”他甩掉手上的蚊子,下意识地跺了跺脚,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脚已经站麻了。

夜色将近,光线晦暗。潦草的瓦舍立于半人高的荒草中,黑魆魆的,像只沉寂的野兽。

微风拂过,野草摇曳,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一时间,仿佛天地仅此一隅。

分明已是暮春,房县的风却还冷得很,萧祈云打了个哆嗦,攥紧手中的包袱,快步进了主屋。

屋子里没有点灯,黑得很,还处处散发着一股霉味。

萧祈云从包袱里摸出一支蜡烛,用火折子点了。

这是他三番四次找罗济讨要来的。

那件朱红锦袍可值千金,罗济却趁火打劫,只给他换了一桶热水、几套粗旧衣裳。

萧祈云回过神来,追悔莫及,等罗济再要换他头上的银簪,便开始讨价还价。

那罗济哪里肯吃半点亏,遂与头领告状,说萧祈云始终心有不忿,恐会逃走,不如每日只给些稀粥聊以果腹,自然就没力气跑了。领头的深以为然,还夸他谨慎小心,能见微知著。

萧祈云看到日渐糟糕的饭食,当然明白是罗济有意报复。

他无可奈何,唯有祈愿早日抵达房州,免得时时受制于人。

“咳咳!咳咳咳!”

蜡烛是萧祈云咬死不松口才要到的。他受够了驿馆又难闻又冒黑烟的油灯。

然则,这支辛苦换来的蜡烛也不怎么样。

一股浓烈的烧焦羽毛的气味直冲肺腑,萧祈云被熏得连连后退,咳得眼泪汪汪,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什么破玩意!连你也欺负我!”

虚弱的叫骂声消散在呜呜的夜风中,烛焰晃动,吹得萧祈云不得不熄了怒火,从包袱里翻出袍子套上。

粗布衣服穿再多也不过聊胜于无。

萧祈云起身把门关严实,才有心思借着烛光,细细打量这间屋子。

屋内摆设十分简陋。

一张酱红色的矮床,铺着烂了半边的草席。同色的小方案上放着他的蜡烛。角落里并排摆着两只高脚立柜。虽上了锁,柜门却有个大洞,塞了团脏兮兮的碎布。除此之外,就再无其他了。

所有的摆件都落满灰尘,根本无处落座。

面对灰扑扑的草席,萧祈云并没有过多犹豫。他熄了灯,就两眼一闭,躺了上去。

这并非是他不拘小节,而是从早晨到现在,他只喝了两碗稀粥,此时又累又饿,顾不了许多了。

很快,萧祈云便在潮湿的霉味中沉沉睡去,一直睡到日上三竿。

禁军交了差,早就动身回京复命去了。

此地的县令吩咐赵阿丑日夜看守。他虽锁了门,却并未走远,而是在离金谷园百来步的土祠歇息。

土祠门前有一株高大的榆树。

赵阿丑抓了个灵活的乞丐,许了半张饼,命他时不时爬树远眺,看那罪人有何动作。

“如何?有动静么?”赵阿丑叼了根草,闲闲问道。

他猜萧祈云会先哭一阵子,等哭够了,或是翻墙逃跑,或是寻死觅活。总之,无论他从前如何,一旦被关在这里,都熬不过半年。

“没动静呢,”小乞丐猴似地窜下来,“都没出屋。不会就死了吧?”

赵阿丑挑眉一笑:“那就省事喽!”

小乞丐知他无利不起早,见四下无人,忍不住问道:“那人是不是带了许多财物?”

赵阿丑眉毛一竖,抄起棍子就是一锤,打的小乞丐吱哇乱叫。

“你再叫!”

赵阿丑气势汹汹地指着他,“臭小子!闭上你的嘴!再叫抓你进大牢!”

小乞丐倏地噤了声,抱着胳膊蜷在树下。

萧祈云仍蜷在床上。

他一睁眼,就瞧见破败的房梁,恨不得永远睡下去。偏腹中隐隐作痛,逼得他起身觅食。

院内东西两面各有一间砖砌的瓦房。西面的瓦房外挂了只竹篓,里头土灶釜甑一应俱全。角落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罐,还有两只水桶,一只破了洞,一只装了半桶水。

萧祈云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去,一一揭开,发现全都空空如也。

他怔了半晌,方才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吃什么?

“唉呀!那人跑出来了!”

“跑外头来了?”

“没,他拍门呢!”

“那你放什么屁!”赵阿丑自信地拍拍腰间的钥匙,“让他拍,那锁可是新换的,结实着呢!”

“是是是。”

正午出了点日头,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赵阿丑不知不觉睡了过去,醒来就见小乞丐歪在门边,斜着嘴,往外流哈喇子。

他气不打一处来,把人踹醒,怒道:“睡什么睡,去看看。”

那小乞丐揉着屁股上了树,看了一会儿,忽地伸长了脖子大喊:“不好了!不好了!他他他,他把门撞烂了!”

“什么?!”

萧祈云四处找寻,也不见吃食,倒是在东面的屋子里找到几把锄头。

他想了想,觉得县令既然要关他,就该派人送饭,于是去拍门。结果自然无人应答。他见那木门破得很,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用破布把锄头绑紧了,大力往门上撞。

“嘭!”

“嘭嘭!”

萧祈云饿得头昏眼花,撞几下就得喘口气,歇一歇。

力气虽不够用,精神却好极了。积攒了几个月的怒火都冲着这扇破门发了出来。

“砰!”

门被砸穿了。

外头果然一个人也没有。

赵阿丑匆匆赶来,就见萧祈云坐在门限上,好整以暇地等着他。

“你、你怎么把门撞烂了?!”

萧祈云头也不抬道:“我又没跑,你急什么。”

赵阿丑一时语塞,弯腰把破门板扶了起来:“你现在是没跑,万一夜里跑呢!”

萧祈云闻言,轻蔑一笑:“那你就要好生看着了。”

一想到门坏了,自己就得亲自看守。赵阿丑气不打一处来,举起木棍喝道:“臭小子你以为我不敢打你吗?!”

萧祈云抬眸,冷冷地盯着他。

夕阳西下,金红驳杂的光映出他浅色的瞳仁,犹如矫鸷凌厉的豹。

县令只命他严加看守,每日按时送饭,除此之外,并未多言。赵阿丑是听县衙的老人们说,这回来的是个造反的皇子。

关到金谷园的,不是高官就是王侯。他才不怕。可眼前人都敢造反了,这世上还有什么不敢的。万一他打起来不要命,还是自己吃亏。

思来想去,他讪讪地放下手,换了个说法:“你把门撞坏了,可是要赔钱的!”

萧祈云心道又是一个罗济,面无表情问:“赔多少?”

赵阿丑见他这般镇定,不禁奇道:“你、你有钱啊?”

萧祈云不假思索:“当然。”

“你骗人!你那包袱轻飘飘的,怎会有钱?”

萧祈云暗暗冷笑,怪道这人一见面就笑嘻嘻地说帮他拎包,没拎两步路就甩回给他,原来是没摸到钱财。

“我是没钱,不过,我有一件金线织的里衣,薄如蝉翼,能当不少钱。”

萧祈云确实留了件里衣。那衣裳贴身穿了大半个月,脏得很,好容易换了。偏罗济给的粗布衣裳一穿上就磨得难受,便没有丢,一直塞在包袱里。如今想来,那料子不比外袍差,能卖不少钱。

赵阿丑一听,两个小眼睛瞪得老圆,心道:还好没一时冲动,不然哪知道这些,等人死了,还不都给县令缴了去。

“你要当?我、我帮你当啊?”

萧祈云没说话,上下打量他。

看得赵阿丑心里毛毛的。他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样才能把东西搞到手,就听到一阵“咕噜噜”的响声。

“嗯?”

赵阿丑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肚子,旋即笑道:“我说怎么急吼吼地砸门,原来是饿了呀!”。

萧祈云还是板着脸不说话。可肚里的馋虫叫得高昂,一声高过一声,半点面子不给。他抽了抽嘴角,抢在赵阿丑笑出来之前责问道:“县令既要关我,为何不送饭?”

“呃,”赵阿丑转了转眼珠子,信口胡诌道,“我、我看郎君在忙,就没敢打扰。明天,明天一定给您端来。”

萧祈云饿得厉害,自然不依:“你现在就去拿来。”

“这,这天都快黑了......”

“你不去?”萧祈云冷哼一声,“你不去我这就把衣服烧了!”说完,起身快步进了屋。

他以为赵阿丑会怕,谁知那厮一边嘴上喊“郎君别啊”,一边跟着他进了屋,显然是要看看衣料是真是假。

萧祈云无法,只得胡乱扯开包袱,露出衣袍一角。

不愧是金线织的,即便在昏暗的室内依旧流光溢彩,犹如裁下一截晚霞。

赵阿丑看得眼睛都直了,忙上前几步,就见萧祈云把布一裹,又收起来了。他再无疑心,咧嘴笑道:“都是我糊涂!唉呀!我这就去给郎君拿饼吃!您等着!我马上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