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赵阿丑便回来了,手里提了只旧竹篮。
萧祈云端坐案边,见他进来,微微颔首:“摆出来罢。”
赵阿丑闻言一怔,心道:这臭小子还装上了?
他跑的浑身是汗,当即把竹篮往案上一丢,就算是摆好了,瓮声瓮气道:“郎君慢用。”说完扭头蹲大门去了。
竹篮里有一碗粟米粥、两块蒸饼,都是冷的,一丝热气也无。
赵阿丑没拿东西盖住,又丢的随意,饼上沾了好些灰尘。
但萧祈云饿得狠了,已顾不上这许多,抓起饼就啃。
那饼不知放了多久,又冷又硬。好在粟米粥稀得跟水似的,正好拿来就饼。
萧祈云吃一口饼,灌两口粥,眨眼间就吃的干干净净,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不够吃。这点东西根本不够吃。明天让那差役多送些来。
天彻底黑了。房县的夜晚比京城更黑,不点灯,竟是伸手不见五指。
萧祈云吃得半饱,顿觉浑身酸痛。
想想也是,白日里他四处翻找,还拿拿锄头撞门的,折腾了大半天,也是该累了。
萧祈云借着火折子的光掩好门,便上了床,枕着包袱睡下了。
席子上仍满是灰尘。入睡前,他迷迷糊糊的想,不能总这么囫囵下去,明天还是洗一洗罢。
夜渐渐深了。周围静悄悄的,偶有几声凄厉的虫鸣。
“吱呀......”
门被缓缓推开,一个黑影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
萧祈云尚在梦中,被骤然来的冷风吹得直打哆嗦,在床上缩成一团。
奇怪,不是关了门吗?哪儿来的风?
他心里纳闷,又不想起来,于是伸手去摸火折子,不想竟摸到只热腾腾的肥手!
“什么人?!”
萧祈云吓得浑身一激灵,瞬间彻底清醒。
难道那人害了他不够,还要斩尽杀绝?
他慌忙跳下床,试图抓住对方。
“谁派你来的?!!”
屋里黑灯瞎火的,萧祈云没走两步,就撞翻了木案,疼得龇牙咧嘴。
“嘶!”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过后,贼人推开门,直往外院子里跑去。
萧祈云心知追不上,索性坐着揉了会儿腿,直到没那么痛了,才起身去摸火折子。
夜风习习,烛光摇曳。踢翻的木案重新摆好,敞开的大门也关了。除了地上的脚印,屋内一切如故。
此人溜得飞快,显然不是来杀他的。
萧祈云松了口气,扶床坐下,不禁为方才一瞬的恐惧感到好笑。
“我已落魄至此,谁还会多此一举呢?”
既然不是来杀他的,那这人偷偷摸摸的来干什么?
等等,不对!
电光火石间,萧祈云倏地扭头,发现原本叠好的包袱被扯得乱七八糟。那件价值千金的寝衣因包在粗布里而幸免于难。
会来翻包袱的,除了赵阿丑,不做他想。萧祈云冷笑一声,当即拎起寝衣,想找个地方藏好。
可环顾四周,屋内简陋至极,根本无处可藏,且到处都脏兮兮的。他一怒之下,干脆把衣服穿在身上。
这样总偷不走了吧!
说来也奇,当初他嫌这衣服脏了,穿的难受,如今被粗布袍子磨了十来天,再穿上这衣服,觉得舒服极了,脱都不想脱下来,更勿论要当了。
经此一遭,萧祈云睡意全无,枯坐半宿,直到天蒙蒙亮,才起身去卷草席。
草席早已是破败不堪,经不起一点折腾,略一动作,就扑簌簌地往下掉碎屑。
更要命的是,萧祈云掀开草席,发现矮床也是破破烂烂的,床板裂了好几处,下头用土块和石头垫着,勉强不至倒塌罢了。他撂开草席,一言不发地走向角落里的高脚立柜。
两只三尺宽的柜子都上了锁,铁锁周围有深深浅浅的划痕。靠外的柜子破了个大洞,用碎布塞了。
萧祈云扯掉碎布,里头赫然窜出一只干瘪老鼠,哧溜一下,钻到柜子底下去了。
熹微的日光透过窗户,射进屋内,溅起无数金色的粉尘。
萧祈云定定站着,久久不能言语。
为什么?他分明没有私造龙袍。为什么要吃这种苦?
圣上为什么连面都不肯见,就将他废黜流放?
陷害他的小人依旧锦衣玉食,而他却在这种穷乡僻壤,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这不公平!
圣上嫌他觊觎帝位。可扪心自问,哪一个皇子不想要皇位?他的那些兄弟们,难道有人不想当皇帝吗?
二哥病弱、五哥暴虐,七弟齿序在他之下,自己本就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人。
萧祈云愤懑至极,突然很想放把火,把这座碍眼的院子烧个干干净净。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大概是赵阿丑送饭来了。
想到赵阿丑,萧祈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原本他是打算当了衣服,换些米面用具之类的。赵阿丑帮他做事,从中抽些利,只要不是太过分,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偷不行。
眼下,他须得此人送饭,不得不强压怒气,转过身来,就听到那厮在窃窃私语。
“啧,都出太阳了还没起,不会就死了吧?”
萧祈云再忍不了了,当即摔门而出,朝来人吼道:“你才死了!”说完瞬间呆住。
眼前站着个陌生的青年人,相貌端方,身形高大,并不是赵阿丑。
“吓!还挺有劲。”那人面无表情地挑了挑眉毛。
“你是谁?”
“送饭的。”
萧祈云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提了只圆竹箪。
男人掀开盖子,取出三块蒸饼递给他:“喏。”
萧祈云赶紧接了,见竹箪里还有食物,便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拿。
谁知男人“啪”的一下,拍掉他的手,没好气道:“你干嘛?”
萧祈云十分委屈道:“不是还有吗?”
“这是我的饭!我不要吃啊!要守一天呢!”男人说完,提起竹箪,转身就走。
萧祈云一听,赶紧追上去问:“你的意思是,这是一天的饭?”
“那当然喽。”
“这、这怎么够!”
“爱吃不吃。”
“昨天还有粥呢!”
“没有了。”
“撒谎!你篮里明明还有!”萧祈云不服气,直接上手去抢。
“哎哎哎!”男人连连后退,指着他道,“君子动口不动手,你别乱来啊!”
萧祈云听到一点水声,急道:“你说没有粥,那这是什么声音?”
“除了你,谁听见了?”男人理直气壮,“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你!”萧祈云倒是想再抢,可又怕争执之下把米粥泼了,岂非得不偿失。他投鼠忌器,无可奈何之下,怒道:“这饼硬的跟石头一样,没粥下怎么吃?”
“你不会热啊!这不是有厨房吗?”男人朝西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萧祈云从来只吃现成的菜肴,哪里进过厨房,一下子愣住了。
男人瞧他发怔,冷哼一声,讥道:“是了,贵人一向养尊处优,怕是连火都不会生吧?”
“谁说我不会生火!”
萧祈云怒气冲冲地往回走,没走两步,又折返回来:“我若生了火,你得把我的粥给我!”
“行啊,”男人随口应道,“你要是生了火,这一篮子都给你。”
“好,这可是你说的!”萧祈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扭头奔向屋子。
他当然生过火。从前在宫外狩猎,有时兴致来了,当场生火烤肉也是有的。
包袱里除了火折子还有打火石、勺子和砺石,都是找罗济换的。他原本想要把小刀,罗济怕他路上自尽,不肯给,倒把磨刀的砺石塞了进来。
萧祈云把打火的东西在灶台上一一摆开,率先拿起火折子一吹,就着了。
“生火还不简单,谁还不会了?”他弯下腰,在灶膛里扒拉了两下。
“咳咳咳咳!”
里头尽是些烧焦的黑灰,萧祈云摸的两手乌黑,只摸到几撮枯草。
这怎么够?还是得捡点柴。他正想着,手里的火折子就“噼啪”一声,灭了。
“嗯?”
他赶紧把竹筒盖上,等了一会,再掀开一吹。火苗颤颤巍巍地燃起,只有红豆大小,还不等他有所反应,就永远的熄灭了。
“不会吧?”
萧祈云心下一沉,又是反复吹气,又是摇来晃去的。可无论他怎么折腾,火折子都有如一潭死水,毫无动静。
怎么用的这么快?还偏偏在这个时候?
他心虚地瞥了一眼门外,见那人就地坐下,并没有往这边走,才稍稍安心。
不就是生火吗?当年他去苏州赈灾修堤,也不是没见过人生火做饭。
几根枯草显然不够烧,先看看有没有柴火。
萧祈云放下手里的东西,在屋里翻找起来。
厨房的用具相当齐全,锅碗瓢盆、镢铲杵臼一应皆有,甚至还有把锈迹斑斑的镰刀。
萧祈云没找着柴火,却无意中找到了一把斑斑点点的竹耙。他想着灶膛里全是灰,越性先把炉灰扒了。
这一扒,黑乎乎的炉灰就争先恐后地往鼻子里钻,痒得他连打几个喷嚏。
“阿嚏!阿嚏!”
要不还是去外头捡些柴火?
萧祈云胡乱抹了把脸,扶着土灶站起来,还没出门,忽然想到主屋里的那堆破烂。
他没有半点犹豫,当即把那两个高脚立柜拖了来。
那两个柜子被老鼠咬得破破烂烂,他随手一劈,就裂成几段,轻轻松松地折了,丢进灶膛。
等到点火,就没这么顺利了。打火石比火折子难用多了。
萧祈云把碎木屑和枯草拢在一起,磕磕绊绊敲了十来下,只见着点火星子。
“喂!好了没?”男人扯着嗓子问了一句。
问得萧祈云愈发心烦,没好气道:“催什么催!”
“嘁,不会就说不会嘛。”
男人肆无忌惮的讥笑声,听得真切,萧祈云越是生气,手下力道就越大。火石被他敲得一阵“噼里啪啦”的。
忽然,“哧——”地一声,火苗噌地蹿起,吞噬了草屑,甚至险些烧着他的手。
萧祈云惊呼一声,连忙把火送进灶里,小心翼翼地看着。
那柜子劈成的木柴一点就着,火势越来越大,渐渐冒出一股呛人的黑烟。
看着灶膛里熊熊燃烧的烈火,萧祈云仿佛看到了以后的热饼、热粥,心底涌起一股暖流。
“点着了。我、我点着了!”
男人正坐在门边吃饼,就见西面的屋子里,忽地窜出来一个满脸灶灰的臭小子。吓得他一口硬饼噎在了嗓子眼。
“咳咳咳咳咳!”
那臭小子的脸被熏得黑乎乎,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得意洋洋道:“我点着了!这是我的了!”
男人并不看他,只顾着灌粥。
萧祈云见他理睬自己,顿时不高兴了:“我们说好的,生了火,这一篮子就是我的了!你怎么能吃我的呢?”说完便去提竹箪。
男人一慌,硬生生咽下了饼子,拦在他身前。
面前的小炭头倏地瞪大了眼睛,一颗心提了起来:“你、你什么意思?!”
“是是是,”男人长吐口气,“是你的。”
萧祈云听他肯认,总算放心,道:“这还差不多。其实,我也吃不了多少,会给你留些,不至于空着肚子。”
“贵人真是心善。”男人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将里头的粥桶和蒸饼都拿了出来,单单把一只空竹箪递给他。
“这篮子是您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