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1:23。
林影玥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就是赖下午睡太久,把晚上的觉都给睡没了。
嗯。
一定是这样!
想了想,与其在床上清醒地难捱,倒不如出去溜达两圈吹吹风。
她掀开被子下床,套上拖鞋,披好外套,跟做贼似地一步步挪到门口,屏住呼吸按下门把手,轻轻拉开房门,猫着腰踮着脚走到楼梯口,回头确认一眼对面那间房门仍紧闭着,这才小声舒了一口气。
点亮挂在墙壁上的一盏小灯,在老位置坐下。上回半夜坐在这里,还是跟陈清溯一起。
乡下的夜空似乎格外低,仿佛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摘到最亮的那颗。
林影玥仰头,无所事事地开始数星星。
数着数着,突然有一道沙哑温和的嗓音从身后传来,由远及近。
“玥玥这是失眠了?”
“爷爷。”她转头看去,爷爷身上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一件衬衫,正缓缓朝她走来,“我把您吵醒了?”
“就你这点儿声音,能吵醒个什么?”爷爷往她身旁坐下。
她好奇:“那您是还没睡?”
爷爷听完低声笑了两句,像是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一样,沉沉的:“跟爷爷说说,是不是有哪里不开心啊?”
她敛下视线,抿了抿唇,摇头:“没有不开心,就是……有点纠结。”
“感觉有些事情,好像正在完全不受控地脱离我原本给自己划定的轨道,我不知道是该去把他拉回来,还是索性就这样放任不管……每当我试图去把他拉回来,结果永远都是不了了之,我貌似真的无法让自己的心坚定下来,所以,失败的一直都是我。”
“但我也真的害怕去迎接未知,害怕事情脱离了我的掌控,因为那个新轨道是我陌生的,是我从未涉足过的,甚至是我本能有些排斥的……”
“爷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玥玥啊,还记得爷爷小时候跟你说过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学会学习,学会做事,学会做人。”她不假思索答道。
初中和高中,班主任都要求每人写一句自己的人生座右铭贴在桌角,当时林影玥写的就是这句话,六年一直没变过。
“还有呢?”
“爷爷,您教我的东西也太多了吧,我怎么能一下子就想到是哪个啊?您这是强人所难!”
爷爷用手轻敲了下她脑门,笑着说:“是爷爷强人所难了?好吧,那爷爷再重新给你讲一遍。”
“我们啊,无论是学习、做事、还是做人,都必须要有一套明晰的逻辑,换句话说,就是要有条路,要有个方向去前进。那有些人呢,是习惯靠问题导向去走,一路上出现问题、识别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这便是其中一种逻辑。可你还记不记得,爷爷是建议你去走这种逻辑呢,还是其他别的逻辑呢?”
“目标导向。”林影玥脱口而出,“您建议我走的路是这条。”
“那你这不是还记得吗?净骗爷爷去了。”又抬手敲了两下她脑门。
她无辜道:“天地可鉴啊,我可没骗您!我只是被您这一提醒就瞬间想起来了,而且这么多年我走的一直都是这种逻辑,您别不信!”
爷爷斜睨她一眼,冷哼道:“那你给爷爷解释解释,什么是目标导向啊?”
“一切行动以目标为主。先寻找目标、确认目标,然后再只朝着目标前进,出现问题挡路就解决掉它,其他任何没有挡路的问题,无论跟自己有关与否,都不要去管它,都当作垃圾扔掉视而不见就行。”
“那你跟爷爷说说,你纠结的这件事情,是在哪个行动过程中?这个行动你找到目标了吗?你确定当下是在朝着它走吗?所纠结的这件事情,阻碍到你的目标了吗?”
爷爷的四连问成功将林影玥砸晕,她迟迟没有给出答案。
这件事情是在哪个行动过程中……
生活?或者是,人生?
目标……
开心。她就想要自己每天都可以开开心心的,开心意味着健康、顺利、满足,对她而言,还有自由。
是不是在朝着它走……
她很确信,自己所拥有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尽全力靠近可以给予自己开心的人和事物,比如朋友,比如感兴趣的专业,比如一次很想参与的聚会、一次想要拒绝掉的聚会……总之,从过去到现在,她的的确确是在坚定地朝着目标走,朝着开心走。
这个事情阻碍她目标了吗……
试着去接受陈清溯,试着跟他去发展一段朋友之外的关系……阻碍她开心了吗?沉思许久,终究无法给自己一个准确的答案。因为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是会开心,还是会不开心。
她只知道,此时此刻,假设下一秒就冲上二楼敲响陈清溯房门,他打着哈欠两眼惺忪站到她面前,问她怎么了,然后,她昂着头说:嗯……我想了想,如果我俩不只是做朋友,也不是不行?
……
某人的唇角悄然翘起,两个酒窝露了出来,眸底漾开一层不自知的、细碎的温柔。
怎么办。
好像光是想到这个假设,她就已经在笑了。
根本控制不了。
林影玥扭头,脸上笑容未褪,说:“谢谢爷爷的凌晨点拨,我想我应该知道怎么做了。”
听完她的话,爷爷微微蹙起眉头,想抬手再敲两下,结果被她眼疾手快护着脑袋躲开了。
“闲聊就闲聊,点什么拨?”
“行行行。”
“谢谢您赐予我一场受益匪浅的闲聊!”
“这么说总可以了吧?”
“……”
爷爷斜了她一眼。
爷孙俩不约而同把头靠在椅子上,忽然安静了下来,望着天上,浓浓夜色中的点点繁星。
“爷爷,您和奶奶……当年到底是因为什么要离开我呢?”林影玥毫无征兆地扔出了这个问题。
一个她曾经很渴求,却又不敢贸然去触碰的问题。
“你终于肯问我了……”爷爷的语气无波无澜,听上去更像是一句喃喃自语。
她闻言一怔。
“你现在还会怪你爸爸妈妈吗?怪他们小时候不管你。”
“以前怪吧。”她释然一笑,“现在不怪了。”
爷爷点了点头,随后缓缓开口:“我不会去替他俩找各种各样的借口,事实就是,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做好成为父母的准备,就想当然地生下了你。说白一点,就是不成熟、不负责任。”
“你爸爸倔啊,我的两个孩子都是倔骨头,你奶奶说都是跟我学的。当年,你爸爸和你姑姑两个人都瞒着我跑去做生意,你爸爸便是在做生意途中认识的你妈妈,而你妈妈呢,也是一个倔孩子,当年他俩扯结婚证,我和你奶奶还有你外婆,都是一个多月过后才知道的。”
林影玥瞬即偏头,脸上写满了震惊。
原来她爸她妈,当年是这么疯狂这么叛逆啊?
有点意思。
“两个人都爱玩,都向往自由。你爸爸呢,原因在我这儿,我从小对他们姐弟二人要求严苛,甚至连人生道路都要一意孤行替他们规划好……”
爷爷忽地顿住,沉默不语。
过了片刻,喟然叹道:“是我错了。”
“我错了……”
“所以你爸爸才很向往外面啊,向往一切他能操控的事情,而你妈妈呢,同样也是家庭原因才导致的。”
爷爷没有继续往下多说,但她能明白。
妈妈的家庭原因,直白地说,就是正好与爸爸相反。外婆有三个孩子,妈妈排老幺。三个人,外婆一律采用放养式教育,对他们的要求是必须学会做人,这就足够了。其他的,外婆也没空教,因为她还要跑出去到处玩呢。据说世界各个角落外婆都走过一遍,之前是跟外公两个人一起去,后来外公去世了,她便自己一个人去,没带过孩子。
因此,妈妈、姨妈、舅舅,无一例外都向往自由,准确地说不是向往,而是他们本身就在自由里长大,那又怎会向往牢笼呢?
林影玥还记得其他五个人听她讲完这些事情,全部人异口同声,第一句评语就是:林影玥你有被家族遗传到。
她不置可否。
“他们对未来没有一个计划,只是在寻常的某一天意外知道怀了你,立刻决定那就生下来。我问他俩有没有做好当父母的准备,然后你爸爸跟我赌气,说当父母很简单,就是给孩子自由就行,别管太多。你妈妈则是说她明白,让我和你奶奶放宽心就好。两个人嘴上都说得好好的,结果呢?结果就是生下你不到一个月,就把我和你奶奶叫到家里,让我们帮忙带带你,他俩说有点忙不过来了。唉,我当时看着你爸你妈,换尿布换得手忙脚乱,给你洗澡那就更不用说,简直是一团糟,我看都看不下去。”
“我原本是生气得要走,完全不想搭理他们。但没想到啊,当时我们玥玥躺在婴儿床上,上一秒还哭得撕心裂肺呢,下一秒啊,就突然止住了哭声,伸出小手,握住了爷爷的食指,冲爷爷一个劲儿地傻笑。”
爷爷举起右手食指,笑着朝她晃了晃。
“哎哟,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我莫名就答应下来你爸爸妈妈的求助了。从那天过后,我和你奶奶就开始全心全意地带你,后来你姐姐也过来了,你们俩小孩都归我和你奶奶管。你爸爸妈妈呢,倒是落得一身轻松,天天就溜出去和一堆朋友玩,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骂都不想骂了。直到三年级有回接你放学,玥玥还记不记得?你问爷爷,你是不是留守儿童。那一刻爷爷的心里啊,五味杂陈,回去那天晚上,爷爷想了很久很久,我想我大概又错了。”
“爸爸妈妈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我和你奶奶也不能,你终究还是要跟父母相处,而你爸爸妈妈,也必须要开始学着去和你相处。所以啊,爷爷和奶奶就擅自作主,瞒着家里所有人回到老家来盖房子,盖了一半才跟你爸爸妈妈和姑姑说。
“你爸爸妈妈也没有办法,他们劝不动我。在我走之前我找他们谈过话,我让他们必须要担负起做父母的责任,他们承诺我说一定做到,结果……还是让我们玥玥伤心了,对吗?”
她猛地低头,使劲眨了眨眼睛。
没有回答爷爷的问题。
“爷爷和奶奶之所以不跟你提前说一声,是因为怕提前说了,我和你奶奶就狠不下心了……爷爷跟你说声对不起,让我们玥玥难过了。”
话落,林影玥倾身抱住爷爷的胳膊,瘪着嘴把脑袋抵了上去,还跟小时候一样。
爷爷拍拍她的头,继续讲:“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和你奶奶老啦,终归是要落叶归根的。玥玥能明白吗?”
“嗯。”她哽咽道。
“玥玥,其实爷爷一直在等你来问。”
“我不太敢问……”
“那你今天怎么敢问了?”
“因为,今天跟您相处的感觉像回到了从前,我瞬间就敢问了。爷爷……为什么您回来之后跟我的话没之前多了啊?”
“恶人先告状是吧?明明是你先不跟爷爷说话的。”
“……哪有!明明是您!”她噌地一下抬头,皱眉嘟着嘴,腮帮子微微鼓起。
“是玥玥。”
“爷爷。”
“玥玥。”
“爷爷!”
“算了算了,不跟你个小孩子一般计较,爷爷吼不过你。”
“切,”林影玥别开脸,撇了下嘴,“倚老卖老。”她小声嘀咕,小声到足以让那位“老”听清楚。
“你个死小孩,讨打是吧?”爷爷高高举起手掌作势要落下。然而她一点退缩都没有,甚至还挑衅地把脸蛋递过去。
用激将法:“快打快打,我给您送到面前了。”
“……”
“打你我还嫌手疼呢!啧,看你都十八岁的成年人了,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爷爷身上擦,丢不丢人?”
“我……”
“你们爷孙俩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干什么呢?”奶奶揉搓着眼睛走出来,满是困倦地问道。
林影玥眼睛一亮,转瞬收起笑意,立刻摆出一副委屈表情,声音软了下来:“奶奶……”
爷爷眉心一跳。
“爷爷大半夜不睡觉非要拉着我抱怨说给他买的紫陶不好看,还让我下次别擅作主张给他买礼物了。”做戏就要做全套,她还吸了两下鼻子。
爷爷:“……”
“你个死老头子!你是不是背着我得老年痴呆了啊?啊?你自己眼光不好还要骂玥玥!其实一直没跟你说怕你没面子,从以前年轻的时候你看上的茶具就没一个是我觉得好看的,这么多年品味极差我都忍了!你凭什么去说玥玥啊?你不喜欢你拿给我用,你不配用这么好看的东西知不知道?”
奶奶走到爷爷跟前,怕吵醒楼上的陈清溯,于是便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尽量大声地骂着。
“玥玥,快上楼睡觉去,我替你骂爷爷帮你出气,快去睡觉吧,明天睡到自然醒就行,奶奶把饭都给你留着。”
“嗯嗯,那我就先上去啦奶奶。”她从椅子上跳起来,看了一眼黑脸的爷爷,憋着笑朝奶奶挥挥手,抬脚走回屋里。
“你看什么看啊?你还不让玥玥走啊?来来来,倾诉欲这么旺盛那你就来跟我这个老伴儿说说,我听着,你尽情发挥……”奶奶的声音不绝于耳。
林影玥回头,差点笑出声,对着那个可怜的背影,自顾自握拳抵了抵胸口,意思是:保重。
紧接着,楼梯间响起了一串脚步声,欢快的、轻轻的。
陈清溯的房门仍紧闭着,她弯起唇,做了两个口型。
回到卧室。闭上眼前,她自言自语:“好梦。”
希望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