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上车了吗?”
“上了上了上了,给你听车子正在飞驰的声音。”
林影玥降下车窗,疾风呼呼灌进电话那头的耳朵里。
陈清溯从早上起床后就一直在明里暗里地催她,在飞机上短短的一个多小时是她来之不易能落个清净的美好时光。
“好,我们等你回来吃饭。”
“嗯嗯嗯,挂了吧,马上回来了。”
“好,那你挂吧。”
话音未落,指尖迫在眉睫,不带半分犹豫点击那个诱人的红色圆圈,世界总算安静了。
林影玥才睡了四个小时不到就去赶早班机了,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在飞机上靠着尤衍雯睡了一路。
但眼下她仍然很困,在座位上强撑着精神睁大眼睛。
早知道不挂电话了。
车在院子门口停下。
两位男士正在相对而坐下象棋。林影玥跟司机道完谢,开门下车,刚还在象棋桌上运筹帷幄的人转眼间就站到她跟前,直勾勾地看着她。
听到爷爷的招呼,林影玥才回过神,仓皇撕开眼前这道莫名其妙胶着不下的对视,与他擦肩而过,朝爷爷走去。
奶奶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笑着拉起她的手,问她玩得开不开心、赶飞机累不累、在外面有没有吃饱……
林影玥描绘得手舞足蹈。
“我给您二老带了好多礼物呢!”她回头,陈清溯刚好从后备箱取完行李走过来,她伸出手,他将拉杆和袋子送进她掌心里。
“鲜花饼、普洱,然后这个是那边的建水紫陶好像叫什么……西施壶?嘿嘿没记错的话。喏,还给奶奶买了一个花瓶,漂亮吧?哦对了,这这这!给给爷爷买的一整套茶具!”
“我可是给您二老全程手提着回来的哦,生怕碎了!”
一只硕大无比的礼品袋。
林影玥如数家珍,仿佛变身成了哆啦A梦。
“哎哟好好好,谢谢我们玥玥的礼物。下次不许给我们带了哈,提着多麻烦!”奶奶在旁边帮着她一样一样拿出来,嘴上虽不停在絮叨,眼角的皱纹却诚实得藏不住笑意。
“哎呀没事,没多重,真的!”她兴致勃勃地弯起手臂,绷紧,向奶奶展示她的肱二头肌。
奶奶轻轻敲了下她脑门,捂着嘴笑弯了腰。
“这套茶具……”茶杯被爷爷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不错……不错……”
“什么还不错啊?那是相当不错!你是文盲吗只会用两个字夸,孙女带的你这老头子还能不喜欢?”
“……”爷爷冷哼一声,“我又没说我不喜欢,我……”
“行了行了,都快去给我洗手,准备吃饭了。”奶奶着急忙慌起身往厨房走,倏尔停下脚步,“诶对了,玥玥,你给溯溯的礼物呢?你赶紧拿给他,不许逗他哈,人家还生着病呢。”
闻言,林影玥缓缓转头,他的目光似是等了她许久。
“奶奶,我等下再拿给他。”音量很大,就像是专门让奶奶听的,而不是眼前的——当事人。
她冲他微挑了下眉,紧接着就跳起身乖乖去卫生间洗手了,全然没管身后人的反应。
吃完饭,困意再度席卷而来,林影玥打了个哈欠,泪眼婆娑地说想上楼补觉。
行李箱早已被某人神不知鬼不觉拎回了房间。
等她硬撑着眼皮洗了个澡,慢悠悠吹完头发,门口都仍没传来一丁点动静。
还以为陈清溯要来讨礼物呢。
够能忍的。
林影玥果断推开椅子站起身,缩进被窝,沾上枕头没多久,意识就溜走了。
等再次醒来,又恰巧临近晚饭点。
吃了就睡,睡醒就吃,人生好不惬意!
她嘴角上翘着,在被窝里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随后下床第一时间拿起书包,从里面掏出个东西,探头看眼窗外,陈清溯在院子里。
林影玥悄无声息走进院子里坐下,眼睛盯着前面正在打理盆栽的奶奶,脑袋往身旁一凑,故意压低声音问:“你不想要你的礼物吗?”
陈清溯没回话,也没有扭头看她,只单单抬起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远远瞅去,两人像是在密谋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手心被放上一个重量,很轻,陈清溯低头一看。
鲜花饼,经典玫瑰味的。
“……林影玥。”语气不冷不淡。
“嗯?哦哦放错了不好意思哈,我重新来过。”
又一个很轻的重量,陈清溯再看。
鲜花饼,这次是抹茶玫瑰味的。
“……林影玥。”还算平和。
“哎呀,”毫无波澜的一声诧异,她脸上露出抱歉的表情,“我怎么又放错了?最后一次最后一次。”
陈清溯几不可察呼出一口气,这回做足了心理准备,慢慢扭头。
很好。
奶渣玫瑰味的。
“……”
他都说不出来话,只偏头定定望着她。
林影玥坦然迎上他的注视。
假如陈清溯身后有条尾巴,估计已经垂下去了。
手心又被放上什么,跟之前不同的重量、触感。可面前这只顽皮的小猫,还在用那双噙着笑意的眼眸盯着他,令人无处遁逃。
喉结极轻地滚了滚。
心头泛起一丝痒意。
几乎是顷刻间就重拾起期待,他屏气凝神,又一次低下了头。
总算不是鲜花饼了。
一个本子。
米黄色的,边缘还不拘小节地垂落着纸页的毛边,封面画了许多别致有趣的图案,指尖摩挲两下,粗糙、厚实,能感受到每一条细微的纤维纹理,满满都是原始质朴的手工温度。
“这是用东巴纸做的一个笔记本,属于纳西族的东巴文化,封面这些图案,都代表着他们对生活的美好祈愿,意思是,平安健康。”林影玥说。
陈清溯用指尖勾勒着图案,小心翼翼地翻开内页,看上去爱不释手。他抬头,眼神真挚:“谢谢,我很喜欢。”
“玥玥,你送溯溯本子干什么?”奶奶回过身瞧了一眼,好奇问道。
“因为……他喜欢啊。”林影玥余光打量到陈清溯手上的动作登时顿住,于是她继续开口,不疾不徐,“这种纸耐磨防虫蛀,掉进水里都不会模糊,只需要晾干就行,可以保留文字一辈子。”
说完偏头看去。
纵使早有预料,但速度未免也有些太快了吧?
耳尖都红透了。
“我还不知道原来溯溯平时喜欢写东西嘞,是写日记吗?”
“对啊奶奶。”
“他非常、特别、尤其,喜欢写日记。”
似乎红得快要冒烟了。
她突然有点想伸手摸一摸。
好奇到底能有多烫。
“我去上个厕所。”陈清溯匆匆撂下一句,随后便起身离开。
难得一见的慌不择路。
林影玥没忍住在心里吹了个口哨。
“你这孩子,在这儿傻笑什么呢?”奶奶十分纳闷。
“没、没事,我就觉得那个本子还挺可爱的。”她弯下腰捂着肚子咯咯笑个不停,说话声音都在抖。
“嗐,搞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可爱有啥好笑的啊?”
“奶奶,可爱多好笑啊!”
“……”
抵达二楼。
林影玥站在陈清溯房门前,清清嗓子,方才笑得太过放肆以至于嗓子有点被糊住了。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想把未尽兴的笑意给赶出去。
举起手,还没来得及叩下去,房门骤然从里面打开,她都没看清人影,就被一只大手给硬生生拽了进去。
预想中的冰冷坚硬没有撞上后背。
陈清溯的手掌贴了上来,缓慢却强势地将她一点点推向他,两颗鲜活蓬勃的心脏愈发靠近,叫人一时分不清,这一下下鼓锤般的心跳声,究竟是谁的。
林影玥下意识伸手抵住他胸膛。
一只好久不见的“小兽”在她掌心下方蹦跶,似乎万分憧憬着外面的世界,这喷薄欲出的劲头让她不禁去怀疑:难道是自己挡住它了吗?
“陈清溯。”她开口,惊觉自己的声音抑制不住在发颤。
“嗯?”他轻声应道。
“你干嘛……别、别推了。”眼看着自己的脸就快要贴上他的胸膛,她局促地偏开头,视线飘忽不定。
“我想抱一下你。”温热的气息扑在脑门上。
听完这话,林影玥好像大脑宕机了,又或是根本懒得去思考,她瞬间挪开抵挡的两只手,从腰侧绕到他背后,随意抓起两团衣料,脸自觉贴上那个热乎位置,说话声音发紧:“那你说不就行了吗?你推什么啊?”
压迫感太强了。
她不喜欢。
话音刚落,陈清溯就顺势双手环抱住她,脑袋也埋了下去,仍是他钟爱的那个老位置,声音从里面闷闷地传出来:“好,那我下次就直接说了。”
“……”
就很无语。
两个人安静抱了一会儿,林影玥才后知后觉:刚才自己是……投怀送抱了???
中邪。
没错,她肯定百分之百毋庸置疑是中邪了。
“抱够没?我不想抱了。”
好热啊,热到只想离他远点,越远越好。
“没抱够。”
还是闷闷的。
“最后三十秒。”
“一分钟。”
“二十秒。
“三十秒。”
“算了你别抱了。”
林影玥使出了校运会拔河决赛的力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面前这堵墙推开,随即火速溜到了房间内离他最远的地方,毫不客气地伸出食指,硬声说:“不许过来!”
见状,陈清溯索性原地往后一倒,懒懒地倚在门上,双手抱臂,眼神锁住她,勾唇笑了笑:“刚才你说送我本子,是因为我喜欢?”
“不然呢?难道你不喜欢?”目前孤身一人,并且还是在他的地盘上,她林影玥能屈能伸,还是先暂时收敛一下自己吧,别逗弄得太过分了。
“玥玥溯溯——下来吃饭了!”楼下传来犹如曙光般的呼唤。
林影玥松下一口气,立马大摇大摆起来,丝毫不紧张地朝门口走去,走到他跟前,看着他说:“走吧,下楼吃饭了。”
陈清溯漫不经心直起身,弯下腰,平视她,问:“你刚才说,写在这个本子上的文字,可以保留一辈子?”
“对啊。”她不明所以。
“那——”
他牵起她的一只手,指腹轻轻摩挲着手背,好似在摩挲那个本子封面。
“你想继续读一辈子吗?”
几乎是本能反应,“不”字涌到了嘴边。
可就在出口那一刹,脑海中竟毫无防备地冒出了那些话,那些吴若然昨晚同她说过的话。
因此,她硬是把“不”字给堪堪撤了回去。
她无措得低下头,垂在腿边的手指不自觉一寸寸蜷紧。
这时,头顶响起一声轻笑,手背又被摩挲了两下。
“无所谓,反正我就要让你读一辈子。”他说。
陈清溯揉了揉她脑袋,没等她答复,也没再说话,打开门,牵起她往楼下走。
林影玥望着眼前那两只交握的手,思绪飘远,任他牵着走,没有抽离。
走到一楼门口,爷爷与奶奶的谈话从客厅传来,传到她的耳边、陈清溯的耳边。
视线里的那两只手终于分开了。
她找到自己那只。
缩回来……慢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