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上有一把摇椅,两个人坐,刚刚好。
晚风从湖面习习吹来,凉飕飕的,林影玥和吴若然依偎在一块,肩上披了条小毯子。
“你喜欢上陈清溯了?”吴若然平静开口。
原先在屋里反应慢半拍的脑袋,这会儿被风吹得清醒了一点,林影玥垂眸,沉吟片刻,答道:“是吗?原来这就是喜欢吗?”
“别人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就是你林影玥的喜欢。”
许久,她扯了扯嘴角:“那应该就是吧。”
“但你不想跟他在一起,对吗?”
她点头:“我不会跟他在一起的。”
“因为我们。”吴若然说。
林影玥扭头,吴若然正在静静地看着她。她没说话,把头轻轻靠在了吴若然肩膀上。
“不全是因为你们。”
好半晌,她才开始轻声答复。
“小时候我被我姐带在身边,她去哪儿我就跟着去哪儿,上个周一个哥哥才刚给我买过玩具,再到下个周就是另外一个新哥哥带我去游乐园玩了。”讲到这,她弯唇笑了笑,“我讲这个,不是为了说我姐无意中带给了我多大的影响,也许或多或少确实有点,她的确让我从小就见识到了爱情……不,是恋爱的易变性。但是我现在已经长大了,明白不能以偏概全的道理,那只是她的恋爱而已,不能代表别人也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其实关键是她结婚过后的变化,让我对婚姻、对生育……甚至是对爱情,都开始产生了深深的质疑。你知道吗,我姐年轻的时候有多潇洒,她那会儿喜欢蔡依林喜欢到发狂,偷偷瞒着家里所有人在手臂上纹了一个同款纹身,无论家里人怎么骂她都不屈服去洗掉它,她说这是她的身体,为什么要因为别人的话而去改变自己的决定。然而后来……后来,她却因为男朋友的妈妈不喜欢纹身,觉得纹了身的就是坏女孩,她让我陪她去把那个纹身洗掉了。”
“真的好疼好疼,比纹上去还疼……”
“还有抽烟,她也真的开始学着去戒。可明明她男朋友也抽烟,为什么独独只有她需要去戒掉呢?不止这些,曾经她的那些朋友,那些打扮自己的首饰香水、漂亮衣服、潮流鞋子,在生了孩子过后感觉都跟凝固静止了一样,整个人变得清心寡欲,跟朋友约出去玩的次数几乎全部砍掉,可能一年内连五根手指头数不到,初二见她背的那只包,前几个月见手上拎着的竟然还是那只,而这些情况在生孩子之前明明都是她绝不可能允许发生的。”
说得有些语无伦次,胸膛剧烈起伏,林影玥抿紧嘴唇,暂且平复一下。
还以为自己可以做一个冷静的叙述者。
原来还是不行。
时间仁慈,没有带给她麻木。
“相反,她对自己的孩子,则会费劲心思变着花样儿去给她买新衣服新玩具,甚至跟别人聊天嘴里都只能最多离开孩子三句……”
“我不知道别人会怎么去想妈妈这个角色带给她的自身的变化,但至少我,我很心疼,我只有心疼。也许她是幸福的吧……但她是快乐的吗?我见过她百分百快乐的样子,所以,我始终无法相信,现在的她是快乐的。或者说,我其实是始终无法接受她快乐的原因,如今变得只能从孩子身上摄取。”
“我有点害怕……”
“就是有点害怕了,而已。”
吴若然从衣兜里掏出张纸,低头轻柔擦拭林影玥悄然滑落的眼泪。
“你说你明白不能以偏概全的道理,可是,你现在不就正在以偏概全吗?不可否认,你姐姐确实代表了如今这个社会……不,是自古以来,大多数母亲的形象。然而也有例外不是吗?比如你妈妈。”
林影玥一怔,无语得差点翻白眼:“你在给我讲什么冷笑话吗?是想让我从一个极端,想到另一个极端?”
“所以你是明白的,明白你妈妈和你姐姐是不同的,甚至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母亲。”
“你姐姐很爱她的孩子,这很显而易见。那你妈妈呢?你觉得她爱你吗?”
“……”
“爱。”
林影玥想了一会儿,给出答案。
“我妈妈也很爱我,只是我小时候觉得她不爱我吧……我觉得她不喜欢我。因为相比别人的母亲,她似乎不爱管我,尤其在爷爷奶奶走后,更是让我觉得家好像变成了宾馆,我、妈妈、爸爸,都只是宾馆里的住客,彼此陌生,但我们偏偏又是最熟悉的。”
“考完二模那天,他们俩在我晚上睡着之后偷偷出门,你知道的,我那时候睡眠浅,还是立马就察觉到了他们的动静。我下床打开门,问他们要去哪儿,等下还回来吗。我妈没过来,是我爸过来走到我身边揽住我肩膀,把我带回了房间,让我继续安安心心睡觉,但我看着他那副样子,我就知道他还有话想跟我说,于是我等着他开口,好一会儿,他才跟我说,说肖阿姨去世了,他和妈妈要去帮忙料理后事……肖阿姨是我妈妈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
“然后我那天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完全没有睡意,一会儿就掉滴眼泪擦掉,一会儿就掉滴眼泪擦掉……我脑子里开始控制不住地去幻想……”
话语蓦然止住。
“在想我们几个去世的场景?”
“嗯。”她小声应了一句。
吴若然顿时嗤笑出声,伸手捏她脸:“我、就、知、道!谢谢你啊,幻想我们死了。”
林影玥被她那副佯装恶狠狠的模样逗得也笑出声来,眉眼弯弯,酒窝赧然。
“哎呀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嗯……我居然心里在害怕我妈以后的生活常态会不会发生改变,她最喜欢和朋友出去玩了。”
“对啊,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吧?你的友情脑其实有点家族遗传。是不是突然还挺理解你妈妈小时候因为爱玩不管你了?”
“放屁!那她之前也还是有点……不成熟的好不好?我就算真的倒霉,中了百万分之一的概率生了个孩子出来,虽然我友情脑也很爱玩,但我也肯定不会放任她不去管她啊!我可是一个负责任的人好吗?”她对吴若然的断定有些不服。
吴若然听她发泄完不满,闷笑一声:“行行行,逗你玩的啦。我肯定知道你就算再不喜欢你的小孩,你也一定会尽心尽责的。”
“……话题跑偏了,因为我根本不可能有小孩。”
“好好好你继续。”
“从那天过后,就真的和我所预料的一般,我妈出门的频率大幅度减少,甚至周末都不出门待在家里,我看见后心情很复杂,完全不能用单一的开心或是不开心去形容。她那副状态持续了很久,一直到高考前几天她才逐渐……嗯怎么说呢……逐渐恢复正常吧。”
“我现在想起来觉得还蛮好笑的,我需要她在的时候不在,比如高考完当天,我妈就不在家,而我反倒不是那么需要她的时候,她又说不出去要在家里陪我,一家子人也真是有够默契的……”
“我觉得我好矛盾啊,想她陪我又怕她真的陪我,有时候看她出去跟朋友玩还挺开心的……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听上去确实像是有点病。”
“……”
林影玥伸手去挠吴若然的痒痒肉,可惜被她精准躲掉了。
“前几天我爸妈误会我跟陈清溯谈恋爱,你知道我妈跑来跟我说了句什么吗?她只跟我说让我不要视男人为一切就行,让我在任何时候都必须要有支撑我做选择的能力,这个能力唯独不能来自于他人,尤其是男人。我当时就还挺开心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那一刻很喜欢我妈,我觉得她……还挺可爱的。”
“小时候我装睡,听见她跟别人打电话,说原本是想再要一个孩子的,但是……”她像是突然意识了到什么,音量骤降,近乎呢喃,“但是检查结果出来……说要不了第二个孩子了……”
“我怎么现在才记起这句话啊,当时出了什么检查结果……”
林影玥腾地一下坐起身,神情茫然。
“你当时只在意后半句,默默忽视了前半句,过了这么多年才记起来,就像你妈妈不知道其实你是因为她才想去学篮球,而不是因为陈清溯。兴许又要过很多年,又或是明天,她才能明白真相了。”
林影玥小学时,在彭莉女士的手机里无意间翻到一张照片,一张高中女子篮球队的合影——
彭莉女士单手抱着篮球,头上梳了一条又高又挺的马尾,她直直望着镜头,站在队伍中间咧开嘴笑,意气风发。
那是林影玥在妈妈脸上未曾见过的明媚灿烂。
陌生,美好。
她看了好久,好久。
“其实你跟你妈妈挺像的。”吴若然往身旁瞥了一眼,“想否认?”
林影玥保持缄默,微不可察摇了摇头。
“所以现在把我们原本的话题拉回来,事实证明,母亲有很多种样子,婚姻也是。你把你姐姐的婚姻和她成为母亲后的种种表现,本能地映射在了自己身上,给自己制造压力、产生阴影,这本身就是一种主观的以偏概全行为。还有,我一开始问的只是你不想和陈清溯在一起的原因,你给我在这儿扯婚姻和孩子干什么?你问问自己,你是不是下意识地也把自己锁进了这个世俗规训女性的牢笼里面?我只是在问你要不要跟他在一起,不是在问你要不要跟他结婚,更不是在问你要不要跟他共同养育一个孩子。”
“猫猫,是你想远了。”
“我……”林影玥满脸惊愕,一时语塞,“那我不想这些,不还得替陈清溯……呸!是替所谓的、几乎不可能会有的伴侣,想这些吗?万一他想结婚想生小孩怎么办?至少目前我很难想象,我会有产生这方面想法的半分可能性。”
“但是你都没有问过他,凭什么就要替他做决定呢?那你不就等同于犯了和陈清溯当年一模一样的错误吗?没有问你,就私自替你做了决定。”
“这好像是你最讨厌的行为吧。”
林影玥这回彻底哑口无言,眼帘低垂。
而吴若然说完也莫名沉默了。
阳台忽然寂静无声。
良久。
吴若然缓缓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其实我很清楚你为什么排斥谈恋爱,是因为我们。我们五个之前谈恋爱的时候……”思及此,她暗自叹口气,“都很不成熟,犯了很多错,没有平衡好友情跟爱情之间的关系,让你感受到了被抛弃的难过。说到这里,我又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了。猫猫,对不起。”
“我们五个的行为,让你觉得友情是被爱情夺走的,它们之间就只能是一种竞争关系。我们对你来说非常重要,同时你也非常依赖我们,因此你会想有独占欲,害怕失去我们,想要我们陪你一辈子,甚至你还会经常想象以后我们五个人都谈了恋爱,再到结婚,每个人都组成了新家庭,到那时候你该怎么办,对吗?”
字字都被吴若然说中,林影玥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她干脆坦诚地点头:“我都想好了,就一个人玩呗,我一个人也能活得上好。”
“可你为什么不能去想,就算我们每个人都谈了恋爱,或者是都结了婚,也依旧能陪你一辈子呢?”
“……”
“如今我们六个人都不再是以前那种幼稚心性,所有人都成长了许多,平衡友情和爱情这门课,虽说不至于满分,但也应该及格了。并且,不只是你有独占欲的,我对你们也有独占欲啊,包括屋里睡着的那四个,你觉得谁不会有?友谊也会吃醋的,跟爱情比,只会多,不会少。”
“就比如你跟陈清溯,你猜我们刚才有没有吃醋你居然把第一次露脸视频送给了他,嗯?”
“……”
林影玥瞬间心虚,悄悄瞅了一眼身旁,小声说:“对不起,我错了……以后我们打视频通话我绝对每次都露脸,再也不把脸露给他了。”
吴若然瞅面前这只猫心里是真愧疚,不是装的。于是立刻起了逗弄的兴致,她撇开头,冷哼一声:“所以你也会重色轻友,甚至你俩这都还八字没一撇呢!”
话音落地,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林影玥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把吴若然吓得一激灵,意识到自己玩脱了。
“对不起嘛……我现在开始不喜欢他了……我、我不喜欢他了还不行吗……”林影玥哭得语不成句,边说边拿手胡乱擦着眼泪。
“哎呀好好好,我是开玩笑的!”吴若然估计陈清溯听到这些话会提刀来砍她,千刀万剐、大卸八块,“你绝对不可能重色轻友!不过我们五个刚才有那么一点吃醋是真的,但吃醋多好啊!多促进感情啊!对吧?”
林影玥哭得一抽一抽的,看上去真的悲伤得不能自已。
“不行,我绝对不可能成为重色轻友的人……一个人如果真的成为了自己讨厌的样子,那就是真、真的完了……”
“对,我百分百相信你肯定不会成为这样的人,但你也不能从一个极端跑去另一个极端知道吗?一次爱情都还没拥有过呢,就扬言以后要孤独终老,来一个拒一个,那本质上跟来一个接一个的其实没有任何区别,你必须要遵从自己的内心,一切都以自己的感受为主,知道吗?”
“我今天跟你谈这个事情,目的不是为了撮合你跟陈清溯在一起,鼓舞你接受他,我只是不想你因为我们,或者因为其他人,去把自己关进一个密不透风的茧房里,麻痹自己的感受,做一些自欺欺人的事情。”
“猫猫,其实我们最希望你能够幸福了。你不用去畏惧以后,你只需要一直坚信,我们六个会永远陪伴彼此,永远不会失去对方。倘若真的能多来一个人宠着你,爱着你,我们也会非常开心,是非常非常非常开心,知道吗?”
茧房?
茧房……
此刻,林影玥想起了一个人,毫无征兆性地,也想起了她曾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No one is coming.”
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在那间心理咨询室里,马医生曾对她说过的话。
当时她14岁,懵然地朝马阿姨点点头,似懂非懂。
如今她18岁,坐在云南一间民宿的阳台上,同自己的好友娓娓道来对婚姻的恐惧、对母女关系的渴望与害怕、对悄然萌芽的爱情的抗拒、对友情偏执的依恋……
吴若然说得没错,其实她早已把自己关进了一个自制茧房,麻痹自己、欺骗自己,不过在她的世界里,“茧房”不叫“茧房”,她将它称之为“弹力绳”。
昔日,她把“弹力绳”的另一端,绑在陈清溯身上,绑在她最好的五个朋友身上,画地为牢,她想要他们陪着自己直到永远,可以是出去冒险,也可以是待在原地不动,只要身旁的人是他们就行,因此,她拒绝了圈外多余的一切。
但,“弹力绳”的另一端,本就是不该存在的。
林影玥在四年后的这一刻,才终于理解到了那句话的意思。
“吴若然,你信不信如果当初陈清溯没走,我也没有跟你们成为朋友,现在的我肯定就会变成另外一个我了,另一个极端的我。我会把拼命依赖的对象,从你们,换成他。”
林影玥眼圈还红着,话题转得猝不及防,听上去像是一句无厘头的感慨。
但吴若然听懂了。
“那我突然有点后怕了,友情脑,怎么也比恋爱脑好一点吧?”她用玩笑的方式,告诉了她自己明白她的意思,“所以,接下来你可以尝试一下……自我脑咯?”
林影玥闻言破涕而笑,说:“嗯……如果友情脑的对象是你们,那倒还是可以继续保持的。”
“呕——大半夜别在这儿恶心人,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吴若然戴上痛苦面具,嫌弃得霎时从摇椅上跳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林影玥跟着跳起来,笑着去挠吴若然的腰窝——众人皆知的痒痒肉重灾区,“你再说一句恶心试试?”
“哎哟哎哟,哈哈哈哈哈猫猫我错了真错了。”
两个人在阳台上嬉戏打闹了一会儿,吴若然喘息未定,一把将林影玥揽进怀里,摸摸她的头,语气里褪去几分玩笑:“林影玥,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会一直陪着你的。”
“好。其实……我也最希望你们能够幸福。”
“放屁!我们哪次分手你都是最开心的那一个好吗?”
“……”
果然,她们这群人跟煽情是沾不了一点边的。
“你们那都是些什么眼光啊?跟渣男分手我不开心我还能干嘛?哭吗?”
“是是是,只有您谈的不是渣男,陈清溯一点都不渣,对吧?”吴若然光速说完就鞋也不穿地溜回屋了。
林影玥弯腰拾起她的鞋,连忙去追,嘴上骂着:“你有种再给我说一遍?我还没跟他在一起呢!”
“快来吧猫猫宝宝,该睡觉觉了。诶,你没发现你还挺喜欢我们叫你猫猫和宝宝的吗?已经很久没骂过我们了诶。”
“谁说的我喜欢啊?从现在开始你们谁都不许叫!”
“猫猫猫猫猫猫——宝宝宝宝宝宝——”
“吴若然我杀死你啊啊啊啊啊!”
“你俩再给我说句话试试?”
唯一一间没关门的卧室,里头传来一道恶魔的低语。
俩人刹那间噤声,一动不动站在房门口,仿佛在玩木头人游戏,手上还维持着锁喉彼此的动作。
“林影玥,马上滚进来给我睡觉!”
“哦,来啦!”
林影玥一把扒开吴若然,屁颠屁颠地奔向卧室里她的床搭子。
凌晨3:40。
总算等到全员都坠入在云南的最后一个梦乡。
林影玥一如既往,腿搭在蔡诗伶腰上,手抱着她的背,很快沉沉睡去,唇角弧度都还没来得及放下。
想必会做个美梦吧,每个人。
“No one is coming.”——纳撒尼尔·布兰登《自尊的六大支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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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5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