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湛无奈,早习惯了她满嘴跑火车。
低头视线落在了手里的那叠纸上,连续看见几段熟悉的内容。
他翻到最前面确认了一眼封面,“这是我的论文?”
厚厚的一叠,全是他研究生和博士期间的论文。
“你给他读这个?”明湛失笑,更是难以置信。
对着这些枯燥乏味的东西简安的大脑皮层能有反应?
苏棘夭摆摆手,“这你就不懂了吧,我这叫刺激疗法。他都浪费多少年了,你连博士都读完了。
他要是再不醒来,就只能和我们的孩子同一起跑线了。”
看出他的意动,她开口阻拦:“好了,别和我说谢谢,我要生气的。”
她抱住明湛,蹭了蹭他温热的颈窝,“知道你有很多话想和他说,我先出去了,外面等你。”
明湛不语,只又紧又重的回抱是他此时能无声给出的所有感谢和动容。
慈心山庄占地辽阔又与世隔绝,背山临水,是绝佳的疗养之地。
院中常居之人不过二三十,有老有少,非富即贵。
能在这种僻静之地久居的,性子都喜静,最多的活动也不过是在山庄内走动走动,晒晒太阳。
山庄在山林深处,空气很好,苏棘夭每次来都忍不住磨蹭一段时间再走。
离开喧嚣的城市,这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心中的浮躁和急迫也一同被暂停了,眼前心里只有荒度闲暇的安宁。
她在河边蹲了几次,从几位大叔身上学到了一些钓鱼知识。
慈心山庄很少有外人来,可能是见她脸生,一来二去问几句话便也落了个点头之交。
“小苏又来啦?这次来得可勤,来,猜猜今日我们谁能钓得个大头。”
光头胖大叔第一个看见她,笑眯了眼睛冲她招手,像个招财猫似的。
“葛叔,王叔,李叔上午好啊。”她一个个招呼打过去,凑近看了眼他们各自的鱼篓,“李叔你不行啊,一早上了还是零收获。”
李叔戴着顶草帽,懒洋洋地窝在月亮椅里,从帽沿的缝隙里看她,“他们钓的是鱼,我钓的是心情,不可混为一谈。”
苏棘夭低声问光头葛叔:“李叔最近开始研究哲学了?”
他们关系好,损起人来也不带一点犹豫的。
葛叔毫不掩饰地嗤他一声:“他就是钓不上来装深沉罢了,你还没说,你觉得今天我们谁会赢?”
另一头一向不爱掺和这些的王叔,也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
三人的鱼篓中只有一个是空的,还有两个鱼篓中各两条鱼,这个问题无论苏棘夭怎么答,似乎都会得罪另一位。
若是寻常来说,到现在还是零收获,也没什么争夺意识的李叔应是最早出局的,剩下葛叔,王叔鱼篓里数量相当。
照苏棘夭对他们几次观察来看,若是比钓鱼经验,王叔居首,李叔次之,可若是比运气,无人能与葛叔比肩,可他上钩的鱼不少,脱钩的概率也很大。
若是真要她选一个,那便是经验和运气两择其一罢了。
可她哪方都不想选,转了转眼珠道:“我猜李叔吧,今天李叔好像运气不太好,我今天心情好,运气分李叔一些。”
王叔摇摇头,小声喟叹:“滑不溜丢的崽子。”
葛叔哼了一声,显然对她的这个答案也十分不满意,一时较了真:“那不如就赌个彩头...”
李叔这时却直起了腰板,横他们一眼:“小辈的便宜也好意思占?害不害臊?这样,要赌就赌你们手上那两块子水解的地皮,我赢了地皮给小苏,你们谁赢了彩头我帮她给。”
李叔有多少私藏他们可都是一清二楚的,眼下时日距离中午已然过半,他却一无所获,这般情况下,那还不是给他们送礼物吗?
即便他们要赌上的地皮再值钱,可他赢不了又抵什么用呢?
心思百转之下,葛叔瞬间眼睛放光,立马拍板,像是再晚一刻生怕李叔后悔似的,“行!那要什么彩头也要我们指定。”
王叔也不甘示弱,自己想要他手里那份孤本很久了,如今来了机会,眼神登时认真起来,“你来真的?那我可不客气了。”
苏棘夭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话,便将三位叔叔搞得针锋相对起来,赶忙道:“我是开玩笑的,三位叔叔别这么认真...”
对于李叔说的赢了她赚,输了他贴的话,更是一点也没往心里去。
李叔翻盘的可能十分渺茫,她就担心他一上头,就做了冲动的决定。
毕竟从其他两位叔叔的反应看来,他们惦记李叔的东西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欸。”李叔拦着她,“他们是吃准了我赢不了才答应的,这次就该让他们吃个教训,肉痛一下。”
见他这般坚决地相信自己能赢,她不禁非常好奇,“李叔,你就这么确定自己会赢啊?”
只见李叔摸了摸光溜溜地下巴,呵呵一笑:“出门前我给自己算了一卦,卦象说我今日得遇贵人,有反败为胜之象。”
苏棘夭初闻他这般说,倒是先愣了一下。
她从没接触过这类学问,心中也一直秉持着不了解但敬畏的心理。
片刻后回神,轻轻眨巴了两下眼睛,道:“李叔,你还会算卦啊?”
却听一旁的葛叔嘲笑道:“十卦九不灵,也就是看在这些年的交情上,不然我肯定要举报封建迷信,让他把这几十年坑我的算命钱给我吐出来。”
这般说来,她左右环顾,一时又分不清,李叔脸上是仙风道骨之意,还是坑蒙拐骗之气了。
李叔被拆穿了道行,半点不恼,只淡淡道:“你本就笃不信这些,卦也就不会理你。”
这时,王叔拍了拍她的肩膀,轻摇头,“别管他们,吵了几十年了。”
入目是漫山遍野的绿林,稀白的薄雾连绵笼罩着几座山峰,山间蜿蜒而下的河流边,两个中年男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激烈却情绪平和。
他们身边第三个中年男人和少女一站一坐,神情专注地盯着浅起碧浪的水面。
明湛从病房里走出来,找了苏棘夭一圈,在山庄后山河边看见的就是这样一番即刻入画的场景。
他渐渐朝他们走近,那两个中年男人其中之一突然惊呼一声,弯腰拿起地上的鱼竿,神情激动地收杆。
李叔得意一笑:“看吧,我得小苏加持,这运道就有翻身的趋势。”
葛叔看了眼他雨漏里刚钓上来的那条大肥鱼,比自己那两条加起来还大,内心有一丝动摇,嘴上却酸溜溜的:“谁知道是不是碰巧呢?先说好,我们比的是数量可不是重量,笑到最后才是赢家。”
王叔也朝鱼篓里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抬眼瞧见了从远处走来的男人,仔细打量。
明湛送简安来这,自然知道这里寻常住的都离不开世家新贵的关系,但走近看清那三个中年男人的模样,他脚步微顿,继而到了苏棘夭身边。
“阿湛。”苏棘夭小走几步朝他迎了上去,牵起他的手,“你好啦?”
“嗯。怎么在这?”明湛视线投向那三人。
“小苏,这位是?”
眼前的男人清贵冷峻,轮廓中带着些熟悉的影子,但脸又是陌生的。
王叔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人。
“这是我未婚夫,明湛。”苏棘夭给他们彼此介绍,“阿湛,这是王叔,李叔,葛叔。”
李叔笑道:“原来是明家的小儿子,没走金融这条路也不常露面,难怪瞧着眼生。”他觑了眼身侧的两人,笑意中带上了些意趣,轻叹,“时也,命也。”
苏棘夭不知道三位叔叔和明家有什么恩怨。
但她介绍了明湛的身份后,王叔葛叔的表情有些异样,她佯做没有发现,向三位叔叔告辞:“王叔李叔葛叔,我和阿湛还有事就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们钓鱼啊。”
挥别了三位叔叔,明湛也比以往少话,苏棘夭没有刻意去问。
反正她知道,他想好了自是会清楚明白地告诉自己的。
她本是打算直接开车回华庭的,但还未开出山区范围,天就朦胧下起了小雨,山间雾大,弯又多。
她搜了搜附近,此时正处旅游淡季,附近的民宿并不抢手。
她侧眸,男人冷白肤色在烟雨迷蒙的翠绿山林间更显几分苍白,眼神沉寂,神色空茫,像刚到人世间迷了路的山间精灵,不染烟火。
她轻声道:“要不我们先找地方住一晚,等明天雨停了再回去?”
听见她的声音,明湛回过神来,发现外边糟糕的天气和路况,神情抱歉:“对不起,我...”
放在腿上的手被握住,掌心源源不断地传来暖意,一点一点,顽强地驱散了他心中的低潮。
“我们之间,不用说谢谢,也不必说这些无谓的对不起。”
落雨连带着气温一起下降,山区冷潮,苏棘夭抬手摸了摸他的侧脸,比方才凉了些,“可怜见的,姐姐带你去开房,定是要好好疼爱你一番。”
她是故意这样讨自己开心,他知道的。
他垂眸,眼睫再掀起时佯做三分低声下气:“那——还请姐姐怜惜。”
苏棘夭被他巨大的反差蛊到,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但被男人毫不留情地按在民宿大床上狠劲挞伐时,忍不住在心中唾弃自己。
请姐姐怜惜?
他怜惜自己了吗?
所以说,心疼男人是万万不可取的!
她咬着被子记下了这次实践带来的惨痛经验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