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溪径山回来的后一个周末,苏棘夭回了趟爷爷家。
被求婚的事情怎么着也得知会长辈一声才是。
她迟早要带明湛回来的,若爷爷总作那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态度,她夹在其中也十分为难。
没想到自己还未面临历史上最难的婆媳问题,倒先尝到了翁婿关系单方面不合的难题。
时隔这么久,她都没搞清楚为什么爷爷这么不喜欢明湛。
一直没松口同意他们在一起。
但或许是他们这么久的异国恋终于让爷爷改观了,又或是他拦不住也懒得再管了,这两年至少没再提起让她去见见别的男生。
苏棘夭远远地便看见了正在自家小花园里浇水的矍铄身影。
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她曲着腿,身体伏低到和院子外的篱笆还矮一些,数着距离靠近,偷笑着迅速起身——
“爷爷!我回来啦!”
老爷子淡定地瞟了她一眼,走得远了些继续慢悠悠地浇水,“你爷爷我老花眼,你不知道自己多大的目标,刚转过弯就看见你了。”
苏棘夭推门进院,蹭到他身边,“哎呀,爷爷我错了,上周说好要回来的,这不是临时有事嘛。”她并起三指抵在太阳穴,“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老爷子哼了一声,似是还没有消气。
“哎呀!哎呀呀呀!”苏棘夭半捂着眼睛,把手举到他面前,“爷爷你看这是什么,好晃我的眼睛啊!”
可今天老爷子的行为她就没有一次预测准确过,只见他淡淡地瞥了一眼,点头,“还挺大,沉不沉?”
“爷爷?您早就知道啦?”苏棘夭微张着嘴问道。
“知道?我老头子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老爷子换了个地方继续浇花,也不搭理她。
“您,知道阿湛跟我求婚,我答应啦?”苏棘夭小心翼翼地问。
心里忍不住哀怨,他和爷爷提前说了怎么也不告诉自己一声。
她现在算是知道爷爷在生气什么了。
“哼。若不是他告诉我,你就打算事情发生后一个礼拜才告诉我?”
他浇花的路被她挡住,停下来吹胡子瞪眼的。
“我这不是,觉得当面说比较好嘛。爷爷,”她取过他手里的喷壶,替他浇着靠里的那片花圃,随口问道,“我想,找个时间带他回来吃饭,您看,什么时候方便呀?”
她看似专心地浇花,耳朵却此地无银地悄悄竖起。
“既然接受人家的求婚了,那订婚呢?什么时候办?”
苏望面上虽是不高兴,但打心底里还是惦记她的终生幸福的。
更何况——
想起上周回到尚城,就第一时间给自己打电话的男人。
电话里他态度诚恳,姿态放得极低,话里话外连他们结婚以后给自己的安排都计划好了。
或许是自己真的老了吧,眼界窄了。
这几年他们两地相恋,过得都不容易,可即便这样都过来了,如今还打算结婚。
倒显得自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
他倒是忘了,明湛不是逸之,棘夭也不是下一个蔓枝。
儿孙自有儿孙福。
他嘛,就和老时下下棋,等着抱外孙外孙女就得了。
哪有这么多需要他们操心的事。
回头他也该好好劝劝老时想开些。
“我们商量好了,不办订婚,我还在上学,阿湛也刚回国,这周刚办好进研究所的手续,我们都不想太操办这些事。”
苏棘夭捻了捻湿润的叶片,觉得好像水好像一不小心被她浇多了。
“别藏了,你浇坏的花还少吗?”苏望背着手往屋里走,走到一半想起什么突然回头,“我可告诉你,求婚这事就过去了,但结婚不行。
爷爷知道你们分开久了,一碰到一起感情就控制不住,想把这事定下来。
但听爷爷的,你们再相处一段,磨合磨合,谈恋爱和结婚不是一码子事,别头脑一昏就去领证了。”
“哎呀!”她小跑几步挽住爷爷的手,“我还在上学呢,当然不会那么早结婚了。爷爷您放心吧,您孙女可不会吃亏的。”
“这不是吃不吃亏...”
“...”
*
秋分这一日,天高气清,宜出行。
苏棘夭单手转着方向盘,车身转过一个漂亮利落的弧度,漂移停在男人面前。
她摘下眼镜按下车窗,冲男人吊儿郎当地吹了声口哨,“小哥哥去哪?我送你?”
男人抬手看了眼时间,好看的眉峰敛起,冷淡地说:“不好意思,我在等我女朋友。”
苏棘夭上身越过扶手箱。
她嫌外套不够舒展,上车时便脱了随手扔在了后座。
此时针织衫的低领之内诱人暧昧的弧度完全落入男人居高临下的视线内,两人间瞬间氤氲着一阵说不清的氛围。
纤长白皙的手指缓缓划过漂亮精致的锁骨,而后搭在副驾驶的车窗上,暗红的丹蔻隐喻着一些不宣于口的昳丽,“小哥哥,你女朋友难道能有我好看?”
男人的视线不疾不徐地,一点点掠过她露在外边的雪白肌肤。
此时一阵轻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浸入车内,小姑娘缩了缩脖子。
男人亟快地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车窗一气呵成。
苏棘夭早在车门被拉开时就缩回了驾驶座,指尖点着下巴调侃:“小哥哥,不是等你女朋友吗?不等啦?打算跟我走?”
她的视线极为露骨地从男人喉间一路往下,将要触及某处隐秘时,视线被男人伸来筋骨分明的手完全遮挡住。
她不满地张开嘴,下一刻热烈的气息扑了上来,唇瓣被严实地封住,本就未设封,口中闯入了不速之客,一寸寸掠夺她的气息,转而留下自己的印迹。
男人的手滑至腰间,轻轻拢了拢,她便软了身躯靠在了车垫上,耳边传来“咔嚓”一声,她的动作被保险带禁锢住。
明湛往后一靠,重重落在了副驾驶上,曲着肘挡住眼睛,声音沙哑性感:“开车。”
苏棘夭还没演过瘾,伸手,“小哥哥,你也没说去哪呀?就这么跟我走了...”
明湛撤开些位置,半露出一只眼睛,其中汹涌的暗色让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危险地眯了眯眼睛,“再皮,现在就跟我回家。”
苏棘夭瞥了眼眼前的大门和里头花园假山背后的华美庄园,摇摇头。
她还没准备好见他家里人呢。
更可况就他现在这个样子,进去了怕是她半条命就没了。
明湛见她只管撩不管灭火的潇洒模样,舌尖难耐地抵住了牙关,总归记住了这笔账。
苏棘夭还不知道男人心里打着小算盘要自己还账,问他:“你回来以后怎么样,能开车了吗?”
明湛哑声道:“还没试过,找个机会陪我试试?孔姨那说我已经没事了。”
苏棘夭漫不经心地回答:“好啊,你找时间,我随时可以。”
明湛暗挑了眉,微微点头:“行。”
苏棘夭开得又快又稳,在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盘山公路上转弯速度丝毫不慢,明湛提醒她:“导航都没你开得快,你慢点开。”
苏棘夭笑他:“前职业赛车手竟然让我开车慢点,我看你是真抓不稳方向盘了。”
明湛敛眉道:“这不一样,比赛的路我们开过无数次,这儿的路你不熟悉...”
苏棘夭打断他:“你说错啦。这儿的路我可熟悉了,不然你以为为什么郭亚放心让我来接你?”
明湛看着她昳丽认真的侧脸一愣。
她说她对这儿的路很熟悉,可这里面分明只有...
他语气艰涩:“你,经常来这?”
苏棘夭目视前方,摇了摇头,“也不是经常,但你不是在国外来不了嘛?我就替你多来几趟,和他说说话。
我看过一些研究,植物人也不是完全对外界没有感觉的,他们可以听见外界的声音。”
明湛瞧着她似是没觉得这件事多重要的表情,心里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感受。
...
窗明几净的病房内,心跳监测仪有规律地发出滴声,床头的柜子上摆着一个纯白的花瓶,里面插着一小束薰衣草。
病床上的男人安静地闭眼沉睡着,像是被诅咒的睡美人长久沉眠,等待着命运眷顾他的那一天。
简苾是简安同母异父的妹妹,生了张无辜**的脸。
苏棘夭没见过简安,但十分自然地把简苾的模样代入了想象,见到简安的第一面,几乎和她想象的一模一样,想来都是遗传了他们母亲的模样。
若是不说,谁会看出来床上躺着的少年今年25了。
苏棘夭比他小两岁,可每次见到他总觉得是个可爱的弟弟。
孔盛告诉她,以前的简安虽谈不上壮硕,但也是十分健实高大的,常年兼职还落下了一身小麦色的肌肤。
但那次意外后,他常年躺在病床上,肌肉渐渐萎缩,皮肤也由于不见天日回复了原本的白皙。
孔盛有时候开玩笑道:“我们一年年变老,他倒好,越长还越年轻了。”
苏棘夭知道他们都没有放弃他醒来的希望,这种话也是偶尔宽慰清醒的人。
谁都知道简安昏睡得越久,醒来的几率就越渺茫,醒来后需要付出的代价也越大。
她走近床边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了一叠纸,放在明湛手里,“给,每次来我都读这个给他听,医生说他的大脑皮层活跃度对这些好像有些变化。
这次你来读,顺便告诉他你已经回来了。”
苏棘夭拍拍简安一侧的小臂,“明湛毕业回国啦,他和我求婚我也答应了,你什么时候醒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啊?
你要是不想参加我们的婚礼,我们小孩的满月宴你总得参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