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山村其实是个很美的地方,每当日落西沉,橘粉的晚霞映照在辽阔的天际之上,像是吉光照耀护佑着这片大地。
群山不如清晨时挺拔,落了夕阳的余晖,似是将一同进入沉睡。
苏棘夭他们便是在这样的景色中,踩着夕阳的尾巴回到驻地的。
远远便看见义诊门口的小院子里比往常围了多几倍的人,这个时候大部分村民应该都急着回家做饭,怎么会还围在这里?
人群中遥遥传来一声哭喊。
男人的声音高亢且声嘶力竭,似山林间猛兽的悲鸣,让人心中一震。
出事了!
几人互相看了看,嘱咐司机开得再快一些。
苏棘夭打开车窗,想听得更清楚些,风声呼啸着将男人哭嚎的内容带进车内:“你们这群庸医!治死了我两个孩子还不承认!我的孩子啊!你们这叫我们这一家还怎么活啊?!”
车内众人闻言神经顿时绷紧起来,但无一人说话,气氛顿时变得庄严肃穆起来。
此时他们不知事情原委,但两条小生命的逝去是真实的,而他们学医最重要的一课就是对生命的敬畏。
小院中人多,车停在了小院外边,他们站的高,看得清楚。
看热闹的村民一层层把义诊的房间围得严严实实,房间门口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毫无形象地瘫倒在地上,痛哭流涕,身边一张木板上盖着两块不大的白布,应该就是他的两个孩子了。
看清男人的模样时,苏棘夭霎时间觉得似是三伏天有一桶冰水从她头顶浇下,寒气入骨。
她艰难地将目光移到那两块白布上。
她从来不知落日时的阳光也这般刺眼,叫她睁不开,也不愿闭上。
“棘夭?”时炀第一个发现她目光呆滞,肩膀微微颤抖的模样,伸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借她支撑,“没事吧?”
不止她,其他四个志愿者也或多或少有些异样,他们都才二十出头,虽然学了这个专业,进过解剖室,但亲眼见到生命逝去的感受是非常不一样的。
医生们这种情况见得不少,虽不至于像他们这样失态,但打击多少还是有的。
“我们去过他家里的,还问过村委他为什么这么不欢迎我们。”她直勾勾看着那张较小的白布,“他儿子和我弟弟差不多大,姐姐也才十岁。”
李师如也记起了这一家,捂着嘴惊呼一声,再细看那哭到捶地的男人,认出了他稍显畸形的右脚。
听村委说,他不健全的身体也是他母亲决心跟知青跑了的原因之一。
时炀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他记起那个外向活泼的小姑娘向往外面的世界,还说未来要像他们一样做个医生。
可任谁都想不到,前几日还活蹦乱跳的孩子,今日却冷冰冰地躺在木板上。
如他们的祖辈一样,生在这里,死在这里,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大山。
他甚至不知道这是他们的幸运还是不幸运。
幸运的是他们一辈子都没有变得和祖辈一样麻木无知,不幸的是他们失去了未来的无限可能性。
“你们在车上呆着,我下去看看。”
时炀看见他们一院的医生还有几个县医院医生被堵在门口,经此一遭,村民们脸上已经产生了对他们的不信任,再僵持下去,可能会有危险。
苏棘夭第一个站起来,“我跟你去。”
她也想知道,那两个孩子是为什么去世的。
究竟是意外,还是其中的人为的疏忽?
时炀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十分坚持,点头,“好。”
苏棘夭下车前按住李师如想要跟来的动作,“你留在车上比较安全。”
对历山村来说,他们始终是外人,若是这件事医生们真有过错,怕是会有些麻烦了。
几个村委有人在安慰哭泣的男人,有人拦着村民和医生们之间。
时炀带着苏棘夭穿过他们,靠近面容镇定的骆敏,关心地问了句:“骆医生,你还好吧?”
骆敏揉了揉太阳穴,连续几日的看诊和条件极差的住宿条件让医生们比来时都憔悴了不少,今日遇上了这样大的事,更是身体和心理双重折磨。
骆敏看了看他们身后,皱眉道:“我没事,你们都回来了?其他人呢?”
“放心,他们都在车上没下来。今天这事,报警了吗?”
时炀搀扶住她,往一边走了几步。
“村长用村里的电话报警了,很快会有人来把尸体带回去做尸检,现在死亡原因还不确定,可出了这样的事,接下来的义诊肯定要终止了。”骆敏叹气,“若是真的我们的人犯了错...”
“尸检结果就还没出来,现在说这话为时尚早。”时炀扫了一眼在场的村民,似是完全没有被这件事情影响。
苏棘夭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问骆敏:“骆医生您知道这件事目前是什么情况吗?”
这件事闹出来之前,其实事情的前因作为当事人的医生已经和几位负责人汇报过了,他们当时也通过村委给予了最后的建议,但没成想最后真的出了事。
历山村的村民都姓李,又都没什么文化,男人出生还是让知青帮取的名,叫李承志。
原本对他期望是承接带领村民走出大山的志向,却不想到头来承的却是祖祖辈辈圈地为牢的桎梏。
那日上门义诊的队伍离开后,李承志照往常一样下田犁地播种,至天黑才回家,夏季闷热蚊虫又多,他睡得晚醒得早,日日起早贪黑出门劳作。
今天一早,他本来收拾好要出门,妻子唤住了他,说家中两个孩子有些不舒服,让他带着去义诊的地方来看一看。
李承志有些不耐烦,村里的人谁小时候没个小病小痛的,也没见谁一头晕不舒服就要去看医生的,以前不都是靠村里的偏方活过来的吗?
他只觉得是两个孩子不懂事跟他闹脾气,就因为前一天他没收了那天义诊队伍里的女生给他们的糖,外面的东西,谁知道干不干净?
但妻子和老父亲都催他,无奈之下他带着两个孩子到了义诊的驻点来找医生。
他家离得远,到的时候已经中午了,医生们正在吃午饭,房间里只有一个一院的年轻医生吴昀和一个村委在聊天。
吴昀给两个孩子做了初步检查后,有些犹豫,“他们的症状有些像感冒急性肠胃炎,昨天在家都吃什么了?”
李承志整日在田里,哪知道这些,竖起眉便凶恶道:“你管他们吃了什么,有关系吗?你看病就只管开药呗!”他拍了拍桌子,“开药!”
了解不到孩子更多的信息,吴昀拿不定主意,“大哥,我们带的设备有限,光凭症状我是不能给你开药的,他们身上还有些症状我说不出来是什么原因导致的,这样吧,你带孩子们去县医院看看,那里的仪器比我们这厉害,肯定能定症的。”
李承志一听便急了:“你是不是瞧不起我,我妈不就是跟人跑了吗?我们一家祖祖辈辈都在这里,你凭什么给别人开药不给我开药?去县医院那路老远了,我来这都花了一个上午,你别管别的,按肠胃炎就给我开药!”
吴昀慌张不已,“大哥,我不确定是这毛病,这药我真开不了。要不你等我们主任吃饭回来,我我我现在就给你去叫。”
他刚起身,打算去把吃饭的医生前辈们请来为两个孩子看症,却不想是不是他的动作刺激到了李承志。
李承志粗着脖子,涨红着脸,宛如恶煞般把桌子拍得啪啪作响,嘴里飙出一连串听不懂的方言,直把人吓得一激灵,两个孩子连着哭闹起来。
一边的村委见势不好,拉住吴昀缓声劝道:“医生啊,你就给他开吧,我们这也没见过什么大毛病。他这人轴,说不通的,一会儿真急了把人给打了,就更糟糕了。”
后来不知是李承志的行为还是村委的话吓到了吴昀,他放弃了找其他医生求助,给两个孩子开了肠胃炎的药。
等其他医生们回来,李承志早已带着两个孩子回家了。
他们未经诊断,也没办法相信吴昀的片面之词,认定两个孩子一定不是肠胃炎,只能通过村长转达李承志,让他最好带两个孩子再过来一趟或是去县医院看看。
可没想到那两个孩子刚回到家,就没了。
吴昀作为一院骨干参加这次义诊,多少抱着些来镀金的想法。
但此事一出,暂且不讨论他诊断失误还开药,延误了两个孩子的救治时机要赔偿多少金额。
至少有一点已经是肯定的,那就是一院往后青云直上的路都与他彻底无关了。
他显然也十分明白这个道理,此时神情呆滞地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冷汗打湿了他单薄的衣衫,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说他无辜,他又确实给两个孩子开了不对症的药方,可若说他有罪,细细想来不过是普通人在这穷乡僻壤对不讲理的民俗风气和官威放下了原则。
或许说这是他的命,更准确些,有时候一念之差,可能就是造成一个人人生错位的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