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正好,万里无云。
远处是广阔的蓝天,其下是绵延的青绿群山,偶有几块裸露的山脊暴露在外,是未曾经受过人为雕琢的自然景色。
近处,李师如眼神忐忑,可爱稚气的脸上什么都藏不住,就像只小仓鼠,心里想得什么都写在脸上。
见她久久不语,李师如慌忙解释:“不是我想和你一起,是...是这里...我只认识你嘛...”
她委屈巴巴的好像被自己欺负了一样。
苍天明鉴,她可一句话都还没说呢。
“好,我们一起。”
她应下后,李师如便真的像变成了她的随身挂件仓鼠,一步不离地跟着她。
其实李师如不知道,即便她不说,碍于金阳的嘱托,自己也会去和村长说,让她们分在一间的。
他们休整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和县医院的一起分成了两组。
一组留守在驻地,村委一户户告知村民此次义诊,让有需要的就近过来。
而另一组则乘车去一些较远又不方便行动的村民家里,上门义诊。
显然第二组的任务更艰巨些,苏棘夭见李师如的神情犹疑不定,而且根据她的表现应该不是自愿来的。
此般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她跟在时炀后头选择了第二组,乘车上门义诊。
照她几次跟爷爷出来义诊的经历来看,一般能够跋涉来聚集义诊的,一般都是看个头疼脑热。
当然,当地饮食习惯和劳作强度,也在大部分村民身上落下了难以愈合的沉疴。
而真正需要帮助又得不到帮助的,是那些没办法来到现场的患者。
李师如见她去了第二组,犹豫过后咬了咬牙,也申请了一起。
敲定好人员分组后,村委之一就带他们出发了。
第一家去的便是一对住在村尾的老夫妻家里,老太太年轻时生产伤了身子瘫痪在床,老头子靠种地养活二人,积了不少伤病,两人无儿无女,一辈子就没离开过这屋的方圆几里。
第二家是一家四口,一对公婆和他们的儿媳孙子,儿子外出打工意外去世了,公婆都六十多还有一身基础病,年轻的儿媳独自扛起一个家的重担,刚三十出头就有了白发。
第三家...
第四家...
第五家...
义诊队伍里大多都是在城里过惯了好日子的,县医院里倒是有一两个村里出身的,但也是普通的农村,从来没有见过这般贫困的生活。
而他们进去的每一家,几乎都是家徒四壁,当下的夏季还能说通风凉爽,一旦到了刺骨的冬季,不知他们是怎样捱过来的。
义诊能做的有限,一般在医院里,医生会根据患者的经济能力范围内给出最优的治疗方案。
然而在历山村,大部分人都没有经济能力这一说,他们能做的也只是给他们留下一些常用到的药物。
真正能改变历山村命运的,在于他们自己。
村委也给他们介绍,越穷的地方越谈不上避孕,怀了就生下来,但凡在冬季出生的,很多都熬不到睁眼的时候。
苏棘夭印象深刻的是一对姐弟。
姐姐十岁,弟弟三岁和沈知艾差不多大,一双眼睛黑溜溜的,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你。
眼里不似村里人认命的麻木,也不似城里的小孩古灵精怪,有一种特别的安静沉稳。
她来时郭亚准备的东西里面有一半是零食,在驻地的时候就和大家分了,自己剩了一些能快速补充体力的糖果。
她分了一些给那对姐弟。
但那家的父亲好像很厌恶他们,即便是上门来义诊,也只是在村委的看护下勉强做完了流程,然后臭着张脸送他们离开。
有人好奇便问村委原因,他们去的几家只有这户人家的男主人十分不愿意搭理他们,连询问病史的时候都不配合。
村委解释,当年动乱的时候,历山村是个下乡点,但地势偏僻又贫困,土地也十分贫瘠,分来这的知青很少,大都也十分不情愿。
后来碰上高考恢复,知青纷纷考回了城里。
而他们对村民们诉说的外面的生活对一部分人产生了冲击,男人的母亲当时就丢下了还未成年的他和刚断奶的弟弟,跟一个知青去了城里,再无音讯。
所以男人对外面来的人十分抗拒,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们出去。
苏棘夭想到那双和黑溜溜的大眼睛,心里一时说不上什么滋味。
在他还未知晓的时候,他的父亲就已经切断了他走出大山的路。
这一天下来,不仅身体上的劳累,连带着初次见识底层人民的生活带来的心灵冲击,让一部分人夜不能寐。
历山村的信号很差,文字消息转半小时都不一定能发出去,几乎一切娱乐活动都与这里无关,也难怪他们见的好多家都是四五个孩子。
“欸,你睡了吗?”
黑暗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李师如翻了个身,面朝向苏棘夭。
这次来的女生不多,轮到她们时恰好就剩她们两个人一间房了。
“没有。”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倒不是因为白天的事,纯粹是身边这位一直翻来覆去的,扰得她睡意全无。
“我们可以聊聊天吗?”清甜的女声怯怯地,似是怕被拒绝。
“你确定我们有能聊的话题?”苏棘夭无声地嗤笑,所幸在黑暗中不用掩饰自己。
李师如好像听懂了其中的意思,没再说话,就在苏棘夭以为这次聊天申请就此打住时,身侧传来一句轻声的道歉:“对不起。”
随即也不管她有没有回应,李师如像是憋了好久的心事,此刻借着黑暗的掩盖一股脑宣泄了出来:“以前是我不对,我听了应雅的话,以为你抢走了她喜欢的人,所以处处针对你。金阳说得不错,我就是眼光不好,看上了他,还和这种人做朋友。”
说着,声音里渐渐染上了哭腔。
苏棘夭跟她不熟,也不知怎么安慰她,可她都道歉了,还哭了,还是忍不住心软地问了一句:“她怎么了?”
“她说她喝醉和金阳上床了。”女生轻轻的抽噎中带着些难以发觉的恨意,“我跑去质问金阳,他说没有,一起进酒店的照片是借位。”
苏棘夭皱眉,她不知道这其中还有这一茬,可金阳为人——
“我相信金阳,他应该不会说谎的。”
金阳虽然以前爱玩,但渣的你情我愿,清楚明白,在女生中风评也不错,从来没听说过他有欺骗前任脚踩两只船的前科。
李师如声音中满是懊悔:“应雅说她喜欢的是明湛,清醒的时候才不会做这种事,更没理由骗我,所以...”
“所以你信了她的鬼话,和金阳吵架,说了分手?”苏棘夭这才明白他们分手的症结在哪,不免觉得非常无语。
爱情中连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何谈能面对往后更多更复杂的事情?
李师如“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抽抽噎噎地说:“我知道我不聪明嘛,我知道错了。我听到她和别人说我蠢,她说什么我就信什么,还把我当提款机,她好多名牌衣服和包包都是我送她的,”
她忍不住打了个哭嗝,声音有些喘,“我以前对钱没有概念,今天才知道世上还有一家人一个月都拿不出来一百块钱的地方,那些钱我能不能问她要回来捐给需要的人啊?呜呜呜,金阳肯定不喜欢我了,你说我是不是太蠢了?”
苏棘夭是真信了她是个缺心眼,但赤子之心可贵,想到她来时的神情,又问:“那你怎么会参加一院的义诊?不是你自愿来的吧?”
李师如揉了揉眼睛,“我妈知道我被最好的朋友骗了那么多钱,让我爸把我扔到这里来吃苦的。”她似是才想起来什么,解释道,“忘了和你说,我爸是一院院长,本来这次义诊志愿者只有四个名额的。”
苏棘夭算是服了她的心大,这种事也能大剌剌和不熟悉的人讲,绝对是吃了一堑没长一智的单细胞生物。
不过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单纯快乐,或许是因为这样,金阳才没有完全放弃她吧。
但她犯了这种错,伤了人家的心,还要让金阳来主动挽回,怕是不太可能的。
苏棘夭沉吟片刻,决定给她一点希望:“其实,我们出发前金阳让我照顾你来着...”
她话还没说完,李师如突然转身,趴在床上撑起上半身,语带兴奋:“真的吗?”
苏棘夭沉默地点点头,想起她在黑暗中看不见,复而又道:“真的,所以回去你对他主动些,追他一段时间,给他个台阶下。”
李师如激动地点点头,长发几次甩在她脸上,声音扭捏:“谢谢你啊。”
苏棘夭打了个哈欠:“睡觉。”
李师如瞬间乖巧:“好的。”
历山村地广人稀,约有五百户人家,这其中就有近百户人家中有村民需要上门义诊的,按他们第一天的效率,任务十分艰巨。
驻点也一直源源不断地接待来自附近邻村的村民患者,白日里医生们连吃饭都要轮流去,但在村委和两名医院负责人的指挥下,义诊活动井井有条地进行着。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次义诊会在这样劳累而又充实的一天天中顺利结束时,意外发生了。
村里有两个小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