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间一面靠墙,两面竖着屏风,隐秘性很好,炽白色的灯光明亮却不刺眼,仅一臂的距离,任何情绪几乎都无所遁形。
“你被简苾针对的事情,我已经找人...”明湛还没说完一句话,就被苏棘夭伸手打断。
她不想两人独处的时候,能聊起的话题竟然只有自己连面都没见过的女生,更何况那还是一个对自己怀有恶意的人。
“这件事情既然拜托给你了,我就完全相信你的决定。还有,”她的眼睛在清凌凌的灯光下反射出犀利的光,“你总是这样吗?”
明湛一愣,心中有些茫然:“这样,是哪样?”
她凑近了些,淡淡的柑橘花香钻入了他的鼻腔,粉嫩的唇瓣轻启:“默默认下不属于自己的过错,然后默默地弥补?”
她隐约从那次茶室交谈后察觉到,明湛对自己的态度有些异样。
没有理由的无声纵容,在自己看来更像是一种迁就。
她可以借他的手去反击简苾,但不能对明湛的歉意全盘接收,利用他不必要的愧疚在他的生活中占据一席之地。
在这件事情上,他也是受害者。
他们之间可以后退一步,她不希望明湛对自己的特殊是建立在愧疚之上的,那便犹如根基不稳的危楼,短暂地存在后就会湮灭于尘土。
他还未说话,她又忍不住问:“你曾有意向她示好引诱她对你生出那种心思吗?或者你发现了她对你有意却从未明确拒绝?”
这一次,明湛很快便摇头否认:“没有,我拒绝了。”
男人明明平时清冷疏离得很,此时瞧着像只迷路的大狗,摇头都看着十分乖巧,让苏棘夭恍惚觉得自己像是虐待他的凶狠恶人一般。
“可你觉得这件事情的发生,你也有原因。”苏棘夭几乎是非常肯定地说出这句话的,在看清明湛的表情时,就更加确认了。
明湛:“...”
苏棘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这张神情疏淡的脸上看出他的低落的,就好像她是一个专门针对明湛的面部情绪识别器一样。
明湛也确实如她所说,怎么可能不歉疚呢?
他曾想,若是自己不认识简苾的哥哥简安就好了,这样简安不会出事,苏棘夭也不会...
但苏棘夭打断他的思绪,非常严肃认真地说:“要怪只能怪你长得太帅了。”
看着她板着巴掌大的小脸,却直白地说着让人误会的话时,明湛莫名地觉得有些轻松,甚至是好笑,事实是他也真的笑出声来了。
向来清冷疏淡又长得好看的人,笑起来的杀伤力是很大的。
还好明湛很快就收起了笑容,只有眼神中还透露出些许残留的笑意。
苏棘夭暗叹男色误人,清咳了一声:“我是认真的,你不要觉得你有错。”
他就该是初见面时那样随性自在的,而不是被歉意裹挟着前进。
明湛先是犹豫,而后沉默。
她眼神澄澈柔和,是发自内心这样认为的,他感觉像是有一只温柔的手抚去了他心上隐秘角落里滋生的尘埃。
“好。”他低声说。
又忍不住想,若简苾针对的不是她,是另一个女生,自己大概率是不会这样的。
但真的往深了想,若不是她,自己怕是都不会去找一个开场前莫名消失的女主持人,也更没有机会让简苾误会自己和女生的关系。
这之间唯一的变量,是她而已。
早上邵母的独家秘制牛骨汤料足味美,但再好吃的东西连着被盯着喝了两大碗,任是谁都有些遭不住的。
苏棘夭不饿甚至还有点饱,怕扫兴便吃得很慢,悠悠地挑拣着碗里的小葱和姜片,夹起一根青菜叶塞进嘴里,恨不得能嚼五十下。
心思不在吃饭上,便正大光明地观察起明湛的饮食习惯来。
男人吃饭是慢条斯理的,疏淡清冷的气质像是刻在了骨子里,苏棘夭觉得他很像那间在闹市区的茶室,有自己的节奏,不急不缓。
他搁下碗,挽起衣袖,她就这样眼都不眨地盯着看,只怕没把对吃的没兴趣刻在了脸上。
肤色冷白、指骨修长的手端起了另一只碗,左手食指侧边指骨底部有一颗小痣,腕间挂着一串墨黑油润的佛珠。
她按捺不住好奇的心,问道:“你信佛?”
性格清冷,不喜社交,茶室内他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再加一个虔诚信佛。
他不会是上辈子哪家修道未成的佛子投生来的吧?
明湛神色极淡:“不信。”他瞥了眼腕上的佛珠,“长辈送的。”
说话间,他盛好了汤,推至苏棘夭的面前:“看你吃的不多,是胃口不好吗?”
鲫鱼汤是明湛后来加的,上菜时汤底漂着点点葱绿。
苏棘夭低头,奶白色的汤中没有一点翠绿,油腥也很少。
她刚要解释自己是早上吃多了,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心思一转便叹了口气,把他当作倾诉困窘的对象:“大一结束我的绩点和几个同学咬得很近,这学期有一门物理,上了几节课后感觉有些吃力,大概这学期结束就要掉出保研的名次了。”
明湛见她娇艳的小脸颓丧着,心中颇有些说不上的烦闷:“还有时间,可以找人帮你补习。”
苏棘夭苦笑:“我高中时候物理基础就不好,全靠题海刷分,外面的补习班针对性不强,而且我也没有那么多时间。我刚加入了一个研究小组,真的找人补习需要对方时间比较灵活,那太麻烦别人了。”
明湛几乎是在她话音刚落时开口说道:“我帮你。”
苏棘夭愣住,她虽然这么说,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也不难知道,他不是一个愿意主动承揽麻烦的人。
而自己刚才所说,需要补习的人灵活适配她的时间,算得上是个不小的麻烦了吧。
仅仅迟疑了一会,她拒绝了:“如果你是因为...”
她怕明湛心中还对那件事耿耿于怀,勉强自己。
“不是。”明湛打断她,“反正我...”
他本想说他已经保送了h大,剩下的时间比想象中宽裕,却不知道为什么停住了。
看着她疑惑的眼神,他顿了顿,说:“反正我也要自习的,帮你补习花不了多少时间。”
话说到这,对苏棘夭来说可谓是意外之喜了,她本打算到时候偶尔拿难题去打扰明湛,维系着见不到面的联系。
“那就麻烦你啦。”她冲明湛笑了笑,小口啜着温热的鱼汤。
她以为他们相识不久,他对自己的特别应该是来自于那点不必要的歉意,但现在来看,好像并不完全是这样。
明湛答应帮苏棘夭补习后,他们一连几天都约在小教室。
苏棘夭除了日常上课还有实验室的事情要忙,只能抽出午间或是课间的碎片时间去找他。
不是没考虑过图书馆,但她的时间不固定,长时间占座并不是个可取的选择。
这天刚上完一节大课,陈依依疯狂打着哈欠:“我一定要马上立刻,睡到我温馨的小床上,一觉不起。”
苏棘夭在一旁收拾东西:“宝贝我不回宿舍了,你自己一个人小心哈。”
陈依依:“又去实验室吗?”
她同情地看着苏棘夭,仙女下凡真是辛苦了,只得了一天假期又忙得脚不沾地,俨然是把宿舍当酒店回来睡一觉就走。
苏棘夭冲她摆摆手:“去自习室,走啦。”
陈依依:“...”
她收回自己没用的同情,学霸都是不用休息的,还非常乐在其中,是她这等胸无大志的普通人不配了。
苏棘夭站在小教室门口,并没有马上进去,想起了昨晚自己洗漱完,陈依依在宿舍里八卦的事情。
昨晚陈依依躺着玩手机,突然翻过身趴在床上惊叹一声:“论坛上说校草这几天都在研学楼的小教室里自习,我也留个爪求踢,蹲个实时偶遇。”
邵瑶敷着面膜白她一眼:“以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现在天天在小教室里自习,肯定是有情况了,你蹲也白蹲。”
陈依依失望地啊了一声,道:“是这样吗?”
赵莞然向来冷清,对陈依依八卦的一切都没有兴趣,连个眼尾都没留给她。
苏棘夭听见陈依依提到自己最近常去的研学楼,随口问了句:“什么校草?”
然后就接受了陈依依一顿猛烈的科普,今天便有幸见到了她口中实时偶遇的现场。
两个女生结伴经过她的身边,小声尖叫着说终于看见真人了,比渣糊的照片帅多了。
苏棘夭探头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女生还在手机上敲着回帖。
转过头,男人向来疏淡的脸上藏着不耐,下一刻他的目光穿过小教室略显嘈杂的人群看到了自己,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眼中多了一丝莫名的情绪。
他在等自己过去。
苏棘夭抿嘴,低头给他发了条消息,然后转身下楼。
但她脑海中全部都是明湛刚才的表情,他在忍耐,分明是十分厌烦周遭的环境,却一动不动。
又想起昨晚。
苏棘夭:“之前他不在教室自习吗?”
陈依依:“明神常年系内第一,还经常飞国外参加比赛,但好像从来没有人在图书馆和自习室看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