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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云山出新流(肆)

刺史宅中,贺兰拖过斜开的屏风,在厅中扶正。刺史窥看一眼妻子的脸色,小心问道:“夫人还在生气?”

“我几时生气了?”贺兰淡瞥一眼丈夫,她喜怒不形,换作旁人,定道她气已消去了。

刺史却说:“适才,夫人与那吴国公主说话,我也听去不少。”微微一笑,他道:“收养那孤儿,不也是百利而无一害么?”

贺兰转来眼光:“你怎么也替那女孩儿说话?”

刺史笑叹一口气。贺兰乍眉看他。

“为不应允那吴国公主的请求,夫人竟委屈自己,应下两桩违心之事,我见所未见,故有此叹。”

贺兰道:“这两样事,也算不得违心之举。”

刺史道:“那吴国公主竟知道泾河那边的旧事,还能猜出治水有夫人的筹措,难得。我一直很替夫人不平,前后辛苦一遭,也无人知晓夫人的功劳。”

贺兰低眉沉思,末了,仍是道:“水患平息就好,是谁治的,并不要紧。”

“原来夫人没听出来。”

“听出什么?”丈夫故弄玄虚,贺兰也恼火了。

“那吴国公主说那番话,是把夫人你当作了荆州的掌权人哪。”

心里一惊,贺兰皱眉:“你倒也不必如此。”

刺史摇了摇头,微微一笑,似是自哂,道:“我且去审胡少姜的案子。”

*

安葬了乔媪,崔宜本想把雉儿领回前坞,可太猝然,又怕给龙慈添麻烦,便先把这童子寄在城中一户里,又缴了一个月银钱,拜托那户人家照看。

次日巳时,崔宜回到紫薇观。一入大门,树香浓郁,满山尽是伐木“丁丁”声。崔宜正待询问龙慈,却遍寻她不到,一问才知她去了坞旁竹林。又步去竹林,远远地,见当中枝叶簌簌抖动,咔咔几下,徐徐仆入竹海。一走入,新叶子、老叶子,落了她满头。

前方,龙慈领着几个村人,扎着袖子,把柴刀一根根劈倒青竹,为林中清出一圈空地来。“师姊,”崔宜见她,心中郁积稍散,快步上前,替她摘去发中竹叶,又拍打肩上竹屑,“作什么要斫竹子哪?”

龙慈直起身,把柴刀插入腰带,吁一口气,道:“师傅说将有远客到来,吩咐我在竹林中起一座木台,以便到时款待客人。”

“远客?”崔宜疑惑,“什么客不能在祖师殿接待?”

龙慈微笑:“我也猜不中。师傅这个脾气,起木台,说不准不是为了什么朝中贵人,许只是见一个寻常氓隶。”

崔宜长叹一口气,张臂挂在龙慈腰上:“哎,师姊好生辛苦。”仰脸把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望着龙慈:“我也有一件事劳烦师姊。”于是把雉儿的事简略地讲了。

龙慈思忖片刻,道:“收容一个童子,不是难事。但我要先在坞里问一圈。等有人应下来,你再去接他。”

想做的事,大半都做成了,不知怎的,崔宜心中还是不痛快。见她愀然,龙慈便引她向一旁的岩石上坐了,为她开导。崔宜三五下也把刺史府上的事说了,她道:“本来是去帮那贺兰夫人的忙,不知为何,事到如今,倒像是我亏欠了她一样。”又叹气:“这下,我也不知自己做得对不对、好不好了,也不知师傅还会不会替我算命。”

龙慈展颜一笑:“当年,在清想授你诗书,而你却随我学史,不想到头来,你却迷上了占算卜筮。”

崔宜撇嘴道:“做道士,不就是要学五行八卦么?师姊和在清师兄,都不像真的道士。”又去握龙慈翠油油的腰带,晃两晃,“师姊连道袍都不穿!”

脑中似被凿了一下,她忽然想:对啊,龙慈师姊为何不着道袍呢?会不会也与淮安之事有关?想着,她道:“刺史府这一趟,辛将军也帮了大忙。他本该升迁,可为了师姊,不大情愿调职,而且,他似乎很好奇一桩往事。”

龙慈笑道:“前言不搭后语。他调不调任,与往事有什么相关?”

“是和师姊有关的往事,”崔宜扒着她的胳膊,仰脸,也是探究,“师姊和你阿爷打了个赌,是么?还去了淮安——”

“淮安”二字一出,龙慈的脸色变了。似行走时,陡与人撞了个肩,惊愕之下,瞧见对面长了一张故人的脸,顿时,万千种情愫有苦有涩,泼洒了一地。她哽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话,但终究无声。龙慈这副模样,崔宜见所未见,在她心中,师姊永远冷定,永远无所不能。

“你先回观里去罢。”龙慈拄刀起身,背过去,崔宜分明见她握刀的手在发抖。

脸上也慢慢白了,她再不敢多言一句,只匆匆作了个揖,便一溜烟地逃了,走了老远,还忍不住把手掌轻轻击自己的嘴。

惴惴了一路,直到迈入若退门。在此三年,渐渐的,她能从山中嗅到一股奇异的芳香。她行过荆州多处的山水,却只观里的这座山是有气味的。走入香气中,如入温水,忧郁泥沙般融化、沉降。索性,她在石阶上坐了下来,独自一人,在鸟翅膀的噗噜声中,眺望山下漠漠的水田。

直坐到午时,脸被日光晒烫了,她才又起身,向山门登去。阿那双子来观中请众妙时,她拿师傅在闭关搪塞二人,其实全是胡扯。众妙哪里在闭关?她是新悟了一种博戏,在斋堂唤了五六个师姊,齐齐来助她推演试验。阿那双姝或许去过斋堂,但这二人即便与师傅面对了面,恐怕也是认不得。

回到山南,那新博戏已试通透了,一把新剖的竹篾片,上头的笔画直直弯弯。斋堂里,一张小案四个人,众妙坐上首,三个师姊衬着,各各手里抓一把篾片,嘴里吆喝着些外行听不懂的话。另有观看的师姊,或袖手而立,或拽一只胡床来坐,很君子的谁也不出声指点。

崔宜进来了,众女冠也就招呼她来看,低声把博戏规则讲给她听,又顺手塞给她一捧枣子。一局毕,众妙起身,撤到一边,另一个师姊顶上空位。崔宜噗噗吐净嘴里的枣核,凑去师傅身边,把刺史府上的事三言两语讲来。她一面讲,女冠们一面看博戏,一面在听。

讲到少姜,众人都大为骇异,有惋惜的,有赞叹的,须膺则冷哼一声,道:“她这个祸害,如若不死,就该关在牢里吃点苦头。”又夸赞崔宜:“那一箭射得很准啊。你的射术算是学到家了。”

略过落水后的事不谈,她总觉得,自己不该说及少姜在黄庭教中的为难之处,便只简要说到胡汉之争,女冠们都无言片刻,过了一阵,有的说“早该下功夫整治了”,也有的说“当然是得整治,只是要整,也得讲个轻重缓急”。谈及自己在刺史府中的遭遇,女冠们纷纷皱眉,道:“贺兰氏仗着她是圣上族妹,蛮不讲理惯了。”

师姊们说贺兰夫人不是,崔宜却很不是滋味,她低声道:“贺兰夫人她……也没那么不好。”

众妙向她招一招手,崔宜俯身,听师傅道:“刺史府这一趟,你觉得,你可做好了?”

心中跳一下,崔宜又从头把前几日的事捋过一遍,惟恐疏漏,犯了观中忌讳。女冠们则道:“这一遭,小师妹又是应付州衙,又是提防黄庭教,好不容易维持了这么个局面,便是有不周,也该放过。”

众妙含笑睨向崔宜。

崔宜垂头丧气:“没做好。”

“确没做好,”众妙道,“前后奔忙一回,竟然没给观里挣回来一粒铜子。”

师姊们松了一口气,嘻嘻哈哈,也连声附和。崔宜的脸皱得更苦了:要她开口向州衙讨钱,可比面刺贺兰夫人都难。众妙拗脸看她情态,向弟子们一招手:“替老道取一只签筒来。”

等众妙握住了签筒,递给崔宜,叫她抽一支,女冠们才惊悟众妙这是要替崔宜算命,顿时七嘴八舌,有的说“师傅好生偏心”,又有的说“民间疼小不疼大,到了师傅这儿,怎么也是这一套”,但嘴上说着,脸上却都是笑得金灿灿的,攒头过去,瞧小师妹抽出了支什么签文。

众妙接过小弟子的竹签,拇指一盖,把签文遮住了。手指左右搓两下,心里有了数,“啪嗒”一声,把签投回筒中。

众人的眼光都盯过来,等这位老神仙解签。

只见众妙微合着双眼,指尖在屈纹上轮个掐过去,睁开眼时,她冲小弟子含笑道:“这签文说,来年你会一飞冲天,贵不可言。”

“好事啊!”女冠们赞叹,但又疑惑,“师妹都做公主了,还能怎么贵?”太女是女子身,又不能娶小师妹当皇后。

崔宜扯着腮肉笑,心想,师傅这是见我不乐,哄我开心呢。她眼睛尖,那竹签一离筒,她便记下了上头的文字,“一叶随风不定踪”,分明就是个实在得不能再实在的下签。盼了大半个月的卜算,却这样轻轻揭过了,崔宜又低落几分。

人在山里蹲,但心还系着山外。少姜的案子没法无止无尽地拖下去,恒正应当还有后招,崔宜心中不安,隔三岔五就要去打听一番。州衙这一头,如火如荼,在搜寻证言实据,黄庭那一头,也如火如荼,正灭坏证言实据。人证难叫他们改口,但少姜的假坟地、布告画,都一一被人铲平、揭下。便是一片物证,州衙都难以取到手。

闾阎中,百姓自有议论。有的说州衙权大势大,要陷害一个孤零的女子,还不是篾条编箩筐,想怎么编,就怎么编;有的则说那胡娘子的案子一审又二审,场场都是敞开了任人听,公堂上那穿绯衣的官儿讲话也有理有据的,不像作假。不过议论中无人提及少姜的身世,想来,要么是风声还没传到义安;要么是胡庄的人听了,大觉丢了颜面,不许知情人掺和,更不愿过来认领。

半月有余,龙慈唤崔宜到前坞,说已为雉儿找了一户可寄托的人家。竹林下的木台已大半修好,柏木剖开,清芬沁人,崔宜在台下徘徊良久,龙慈见了,把木屑填了一只小囊,替她系在腰上。两人都默契地没有谈及淮安。

去城中接雉儿,快入秋,可太阳还毒得很,过一段清凉的树荫,就要挨一段**的晒,马驰出十余里,头发、衣裳都烤得焦脆脆的。崔宜捱不住,见道旁张着棚子,底下设一路的草席,上头挤坐着农人,把斗笠扇着风,各各手里托着饮茶的陶碗,黝黑手臂与圆碗间,是几个小厮把着陶壶,前后穿梭地筛茶。

她也歇了马,躲向棚下荫蔽,摸出几枚铜钱,向小厮买茶水。谁知那小厮把手一摆,道:“仙人,这茶水不要钱,是贵人施给大伙儿的。”

“贵人?”

“回仙人,是附近几位乡贤,还有刺史府上的娘子,”小厮把手向背后山上一指,道,“贵人们正在山上避暑哩。”

农忙时施茶,又宴请乡贤,看来街谈巷议还是让州衙颇为劳神,决心堵不如疏,主动示好。

小厮正要替崔宜倒茶,肩却被人摇了摇。是另一个小厮,两只手正牢牢捧一只陶壶,脸色为难,嗫嚅片刻,把手里的茶壶墩进同伴怀里,眼睛不住地瞥崔宜,细声细气道:“你用这只壶给道长筛茶。”

倒茶小厮陡然抱了那壶,像抱了个滚烫的火炉,不知如何是好。他凑去低声问同伴:“这是什么意思嘛?”

“是吩咐哪!”

“哪个吩咐的呀?”

崔宜见状,道一声“唐突”,伸手去揭壶盖,把目光投进去张看。稀罕,壶中摇荡的茶水竟是浊黄色。再细瞧,原来水中掺了许多沙石,还未沉淀,摇起来击在壶壁上,叮叮作响。

崔宜与倒茶小厮都愕然。倒茶小厮皱着脸皮,大呼两声“缺德”,崔宜则扬头,四处地张望。果不其然,真叫她瞅见两张熟面孔——确切说,是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

遥隔着农人扇起的汗风,阿那双姝正叉腰鼓眼瞪她。这次二人打扮得奇特,不是先前的端正朴素的双髻,而是各簪了一朵俗艳的绢花,一朱一黄,一丁点也对不齐。

两人分明是怒容,那头花却好似两张乐呵呵的脸,笑露出豁缺的齿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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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云山出新流(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