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地是杂役所居外院边一道长街,常有人来往,如今却空荡荡一条,只有两个衙吏,一个立在墙根,对着地上残留的血字,望帖上誊抄,留作记录;一个则把布巾洗了水,伏在地上,用力搓蹭。崔宜忙赶上前从头挨个读那地上的字。
过了一天,血迹已隐隐泛出青黑。城外少姜住处的门上悬有桃符,符上两行字,地上这字迹,便与其中一行极为相仿。这陈词里也有个“之”字,点下两笔转折处是断开的。不知恒正与少姜同吃同住了多久,耳濡目染,这个“之”字,或许就是他不经意地仿了少姜摹碑的手法。
崔宜心中一动,微微地战栗了一下。她想,这个恒正,很喜欢少姜啊。
读到中段,崔宜微微蹙眉:字间赫然有一滩血,像胡闹的小儿把墨水涂在了书帖上,却不知是谁的。再向下,布巾已抹过来了,她只能凑去衙吏誊写的帖上看。
还未看几个字,一阵稚幼的哭声自外院传出。孩童的嗓子嫩,撕裂般嚎啕,像喉咙射穿的小兽哀鸣。听得心里发毛,她问衙吏:“外院里怎有孩子哭得这么凶?”
衙吏一面誊写状词,一面把嘴向地上血迹努:“今早,府上有个杂役死在这儿了。”
崔宜一愣:“怎么死的?”
“叫人用石砖砸死的!”仆在地上擦洗的衙吏拗头答一句。
“谁行的凶?作甚要拿砖石砸人?”
“好几个,州衙里逮了好几个人。”两个衙吏你一嘴,我一嘴把事情全貌拼给崔宜听:“这事也是说来话长。今晨,不是有个道士来写了这血状词么?说府上把中毒的杂役赶了走,又以巫蛊的罪名拘了她。外院出来个仆妇反驳说,不是中毒,是中邪,又疑问,这道士的表妹分明是死了,怎生又转活了被拘了,当中蹊跷颇多云云,不知怎的,惹了众怒。人群里便有人望她丢砖石,不巧砸中了她的脑袋——”
崔宜又问:“是州衙托她出来澄清的?”
俩衙吏对看一眼,迟疑:“恐怕不是。昨晚府上便因巫蛊之事遣散了外院,令他们今早自寻去处,不至于再差遣他们。”
不出所料,少姜之事败露,贺兰夫人必会遣散荆州本地仆役。
几人交谈半晌,外院里孩童的哭号久久不止,崔宜向二吏告辞,望院中走去。方迈过院门,只一眼,她全身的血都冷了:庭中枣树下撒着一张草席,草席上卧了个妇人,满头的血已干涸,身躯僵直,显是死去多时了。而伏在妇人手臂上号哭的,正是那患了白驳风的童子雉儿。
两步抢进门去,蹲下身,拂开妇人结了血块的头发,细看面目,确是乔媪无疑。她至死双目圆睁,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呀,小仙人,你回来啦!”还未撤走的杂役们围了上来,见了席上的乔媪,又纷纷叹气,“真不知怎么沦落到这步田地。”
震动之下,过了半晌,崔宜才慢慢想到:恒正声望颇高,极得人心,但为了少姜撒了弥天大谎,乔媪当众戳穿他,围看的人不明真相,只道她是替州衙狡辩,其中有人不免意气行事,投砖石驱她,却不想害了人命。
身边杂役又道:“唉,乔娘子如不是挂心少姜,也不至于与人起争执,弄成这样。”又问崔宜,少姜死而复生究竟是怎样一回事,怎还与巫蛊牵扯上了?也有人抱怨,乔媪罹难,外院众人丢了饭碗,全是因她一人之祸。
崔宜摇一摇头,并不答,只是心下黯然:乔媪只是个寻常妇人,不知这是潭难说清道不明的浑水,也非存心与恒正作对,只是无意卷入,便丢了性命,州衙与黄庭之事,究竟还要殃及多少无辜之人。
耳边雉儿哭声不歇,崔宜见他两只眼睛哭成了红水泡,便掏出帕子,替他擦拭涕泪。与他年纪相仿时,崔宜也失了母亲,心里有一块酸起来、疼起来,不由把他揽进怀里。杂役们说:“乔娘子无亲无故,撇下雉儿一个,如今府上又遣散外院,这孩儿竟连个安身处也没有了。”
灵光一现,崔宜忙拍雉儿的背,问他:“你还想住在这个院子里,住在府上么?”雉儿哽咽,想了片刻,点了点头。
杂役们喜道:“小仙人有法子劝说使君与夫人?”
崔宜沉吟道:“算来,乔娘子也是因替府上争辩,失了性命,于情于理,府上都该安置她的遗孤。”
话只说了一半,崔宜真正的打算是劝说贺兰夫人收养雉儿。州衙既已给少姜定了“巫蛊”之罪,便是不打算留她性命了,但恒正出面,此事一定另有转机,暂时用不着她来施以援手;如今,她只要说服州衙放寻常信众一马,就算不负少姜对她的嘱托,可她拿不准贺兰夫人对自己的态度,而收留雉儿,便是个好引子,如能让贺兰夫人松口收下雉儿,她便也有望劝得州衙从宽处置黄庭教众。
回神时,她已走到正厅后门帘下,一抬眼,是阿那双姝不快的脸,叫她快些入内:“你跑哪儿去了?夫人等你许久!”
与初次晤面无异,一道经纬实密的屏风,割开明暗两界,前厅传来谈话声,是刺史与辛拓:“……此番先谢戍主押回逃犯。”
“职任之内,举手之劳,”崔宜听到他的声音,又不禁替他担心:刺史虽在道谢,但语气不愉,显然是在气辛拓自作主张,不禀而行,不知辛拓会如何应对,屏风前,辛拓道,“黄庭实为荆州一害,数载抑而不能灭,使君可有对策?”闻言,他是打算出兵替州衙清剿黄庭教,崔宜微微颔首:这也是个搏回刺史信任的好法子。
谁知,刺史却道:“原来,戍主也对付不了这些妖人么?那为何得知他们行径时,不告知某一声?”
心中惊一下,她想,照辛拓的脾气,怎肯受人如此责备?
不出所料,屏外陷入深潭般的沉默。
她正悬心,却被人沉声打断:“尊驾在听什么?”
骨头一根根都僵了,崔宜缓缓转过头,看到坐在榻上的贺兰夫人,抻出一个发麻的笑,心想,自己都自身难保,辛拓的事,还是稍后再理会罢。
打了数天的腹稿,又沉吟一下,她长长作了个揖:“居士,少姜之事,我并非恶意隐瞒,只因我替居士算出一个晋卦六三爻,若早早泄露真情,只怕于居士不利。”
说罢,她静静等贺兰回问,可等来的,却是这位主母冷扫的眼光。
得不到回应,崔宜哽了一哽,心中发慌,忍不住倒豆子般,径直把意图倒了出来:“我自荆州城外归来时,见有人听信了谣言,非议居士苛待下人,我很是替居士不安。但途径贵府外院,得见一事,顿生一计,既能澄明谣言,又能叫众人广知居士的仁德之心。”
话说完,对面仍是冷铁一般的静。
“我听闻,今早贵府外聚众,外院中有一位仆役,乔家娘子,不幸乱中丧命,遗下一个童子,举目无亲,无人怙恃,居士不如把他接进府中,收做一个义子。如此一来,必会人人广传居士的慈义。”说着,她弓腰作下一揖,待贺兰夫人应答。
沉默重似千钧,压在她不敢直起的腰上,额上冷汗涔涔。终于,贺兰再次开了口:“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卦象,竟敢隐瞒如此重大的事端,紫薇观下弟子,都似尊驾这般胆大妄为么?”
崔宜生受了这一番谴责:“我确有思虑不周之处,但……”
“我不会收养那仆妇之子。”
正待再劝,贺兰夫人下一句话,却叫她错愕了:“本来,我很是欣赏尊驾。”
陡听此话,她仰头,看向贺兰夫人冰霜样的脸,不可置信。
“我本以为,尊驾是可造之才,吴国公主之尊,却无骄躁之气……”贺兰的嘴唇薄而直,一开一阖,但落在她耳中,却如远雨般消失。
她欣赏自己?崔宜不愿信,以至于抗拒:贺兰夫人对紫薇观无半分崇敬之心,而自己来刺史府中,一步一刁难,无时无刻不在被她打量,出了府,更是受她的跟踪监视——贺兰夫人既不信任她,也不听取她的建议,竟然还说“欣赏她”?为了让她不好受,这种话也讲得出口?
“……瞒而不报,纵容黄庭妖人,难道还有别的原由?——只有尊驾是吴国的细作,恐怕才讲得通。”
“细作”二字,顿时把她拽回了神:“居士慎言!我是受众妙师傅之命,为贵府分忧;黄庭教踪迹,也是我最先察觉,少姜意欲逃走,我更是舍命坠河跟随,我哪里是细……”
她慌张解释,对面又淡淡掷来一句,彻底把她砸懵:“尊驾可知,我能谏言圣上,把你遣返回吴。”
回吴?脑中一时浮上许多人脸,可转眼又纷纷化作纸一样的空白。
辛拓说,贺兰夫人动不了紫薇观。可是,她动得了自己。
看向面前的北地贵女,手指掐入掌心,她的神情近乎愤恨了:“居士自己不痛快,就一定要让旁人也不痛快?”
贺兰夫人皱眉:“尊驾何意?”
整个人格愣愣打颤,话已经不过头脑,她一股脑地向外倾倒:“居士当真做过凤凰台女官,当真治过泾河的水患么?从头到尾,我瞧居士也不过意气用事罢了!”
贺兰夫人素来冷静自持,也颇以此为傲,可面前这个南朝公主竟当面刺她凭喜恶行事,她一时捏紧榻边扶手:“敢问尊驾,我有何错处?”
“且不说北地衣帽是何等荒谬的政令,一旦颁行,必将搅得荆州不得安宁,只说漆器店掌柜一事,居士为倡胡抑汉,强令掌柜娘子状告其夫,害她当街为人指指点点,受尽煎熬,难道不是意气用事?因我之故而迁怒雉儿,不是意气用事?更毋论居士不理荆州民情,公然着胡服上街巡查,为贵府惹来歹人作祟——居士可知,甚至有人欲行荆轲聂耳之事,取居士的项上人头!”
一时,屏风后无声了,只能听前厅辛拓道:“……肃清黄庭教,至少要出动一万兵卒,历时最少两年。义安因戍边之故,只可出兵五百,余下之数,只能待农忙之后,使君征用屯田的兵卒填补。”
崔宜恍惚一下,心想,辛拓这是在推脱清剿黄庭之责,他是也被刺史惹怒了,即便不留荆州,也不愿帮州衙了么?
“小儿妄议,”贺兰面上仍无波澜,可眼中铁冷,她转过头,面对屏风,不再看崔宜,“瞻前顾后,计较一二人的悲欢得失,即使大权在握,又能成就何事?”
她瞥一眼崔宜:“凡事只要占理,便是不合我的喜好,我仍照行不误。如若无理,则另当别论。”说着,她跨下榻去,手扶屏风边沿,单手只一推——屏风滑开半丈,晃了两晃,立稳了。
前厅的天光泼泻过来,内外顿时合为一体,暗处与亮处一并光明。
崔宜攥紧手,上前一步,她惶恐地想:贺兰夫人这是要令刺史遣送自己回吴么?紧咬下唇,她不禁后悔起方才的口不择言。为能留在观中,她服软,说几句好话又何妨?作甚一定要争个对错?
步子迈一半,却听贺兰夫人道:“郎君,胡少姜与门前血书之案,你作何打算?”
辛拓推三阻四,刺史本就在气头上,便径直道:“无耻妖人胆敢造谣你我,还不是仗着你我当真捉了他们,门口围望之人不明真相,会一传十、十传百,闹出一阵颠倒是非的风波?”冷哼一声,他道:“可天理昭昭,堂堂州衙,岂能怕了他们?就该把这惑众之人拘捕归案,斩首示众!”
辛拓向角落里的崔宜瞥去。她双手互攥着两边胳膊,呼吸牵着整条肩膀起伏,可一听刺史的话,她又皱起眉,斜开眼,深思起来:血书必然激怒刺史,恒正这不是惹祸上身么?怎能救得少姜?
贺兰夫人垂目,缓声道:“不,使君应当先放此人一马,而尽全力彻查胡少姜之案。”
霍然,崔宜睁大眼睛,一时,所有关节,劈里啪啦,全数打通:恒正相救少姜,并非逼迫州衙释放她,而是以错漏状词为饵,诱使州衙复查案情。此案一日不结,少姜便能保得一日性命!
陈词不涉胡汉,更是精细到分毫的一步妙棋:贺兰易在胡汉之事上失控,不提胡汉,审理之时,她便能把住分寸——如此果敢周密,难怪年纪轻轻,恒正便能稳坐天师之位。
“虽说此人有故意设套之嫌,但查清胡少姜之案,于我们百利而无一害,”即便看穿恒正意图,贺兰夫人仍决然入局,“他道我们抛弃患病的仆从,而他自己医好胡少姜,可胡少姜的户籍却是真真切切被他销去了的,但凡明眼人,知晓了这一条内情,谁又能猜不到,他是煽风点火,另有所图?州衙立威立信,错过此案,更待何时?”
刺史恍然,连连点头。
说罢,贺兰又转向辛拓:“戍主,你道剿灭黄庭教要兵卒一万,历时两年,可有根据?”
辛拓戍边五六年,熟透官场上的门道,面对诘问,他毫不改色,道:“黄庭信众逾十万之数,荆州偌大,便是他们束手就擒,我们调度兵士,搜查各处庄园、山野,挨个把他们找出来,也是要费一番气力的。”
贺兰夫人颔首:“我听环儿、珠儿说,黄庭教众行事隐秘,互相包庇,若叫他们彼此检举,只怕于事无补,反造出冤假错案,还是一一清剿为好。州衙本欲与戍主谈妥后,即刻出兵,但戍主提及兵力不足,此事可再做打算。”
一沉吟,她又下了定论:“郎君刚刚上任,有的是时日与他们周旋。秋收之后,州衙兵力之忧便迎刃而解,就不劳戍主为此费心了。”言下之意,是不屑与戍兵同行。
辛拓正要撇下一句“求之不得”,但看在州衙面上,生生忍住了。
最后,贺兰夫人把目光投向崔宜。
此时,崔宜已瞠目结舌:本以为,她还要费好一番口舌,才能求得州衙对黄庭信众开恩,谁料,适才她胡乱一通指责,阴差阳错,竟用对了激将法。贺兰为自证自己是秉公而行,并非感情用事,居然撇下了胡汉的恩怨,一口气暂免了少姜死罪,还延缓了对黄庭的征讨。
“至于尊驾说我迁怒那仆妇的小儿,”贺兰的声音沉下去,斩钉截铁,“府上不缺米粮,再活十个孩童也不妨。但我昨夜便已遣散外院,那妇人早非我府上杂役,她的死活,她儿子的死活,都与府上无关。我没有收那小儿入府的道理。”
难成之事眼下成了大半,出乎望外,崔宜不敢再多求,只唯唯诺诺。
见崔宜居然不再力争,贺兰微微蹙眉,随后便下逐客令:“请尊驾启程回紫薇观罢。敝府的事已了结了。”
跨出府门,崔宜才猛地回神。她已扶着辛拓的手臂走了一路。
天色已暗,酿了一天的雨,仍是将下未下,她喘不上气,道歉也无精打采:“连累将军了。”
辛拓也是一腔子闷火:“黄庭本是荆州域内之患,与边事关系不大,这也能怪到我头上?”又冷笑一声:“最好这刺史向义父进我几句恶言,义父得知我不成气候,自然就不会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来了。”
本该安慰他几句,可她也满心郁闷,只轻握他的指尖。辛拓反而劝慰她:“州衙不领你的好意,是他们的损失,你想安置那孩童,多的是去处。”
崔宜点一点头,道了几声“保重”,便转身,踽踽向长街尽头离去了。
雉儿还要安置,走在暗里,她心想,贺兰夫人说欣赏她,未必是临时起意,或许,那确是肺腑之言,不然,她为雉儿所求的这桩小事,又怎能撬得贺兰夫人搁置黄庭教?在贺兰夫人那儿,她竟重过了胡汉之争?如此一来,她瞒而不报,岂不是令贺兰夫人好生失望?一想到“失望”二字,崔宜憋不住,“啊”地一声,握拳重重地敲上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