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宜一时进退两难,不知该上去攀谈,还是该赶紧躲开,瞅着那两朵滑稽头花,想笑,又不敢笑。她正踟蹰,双姝却把眼一翻,挽手向山上离去了。
长舒一口气,崔宜自去筛茶,又问小厮们:“山上在做戏么?她们怎么作那个打扮?”她指一指发髻。
小厮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道:“仙人,那似乎是使君夫人的义子扎的绢花儿。”
“义子?”崔宜心中一动,忙问,“那孩儿是不是生了白驳风?”
小厮们纷纷摇头,怪道:“仙人怎问这样的话?那小郎君长得白白净净,玉娃娃一般,哪里生了什么斑白?”
那便不是雉儿了,崔宜心想,照贺兰夫人脾性,为了不让她遂愿,不收留雉儿,反去收养一个不相干的孩童,也是大有可能。一想到贺兰庄严的脸,崔宜又垮了肩膀,顿感身心俱疲。
赶到城中,那户人家主母请她上座,又掰了石榴送她吃。她一粒一粒掰了石榴籽,送进齿间嗑,左右张望,问雉儿的所在。
妇人歉疚笑道:“小仙人,还请见谅,这孩儿,我们没能留住。”见崔宜不解,又补道:“七日前,刺史府上来了一位娘子,深眼窝,高鼻梁,样子可威严了。她要把那孩儿接走,说是收为义子。我们小门小户,怎敢拦?只好把那孩儿送了出去。”
来者这模样,一听便似贺兰夫人,崔宜愈发困惑:适才,长棚里的小厮讲,贺兰的义子未生白驳风,可眼前的妇人却说,刺史府接走了雉儿。难不成贺兰夫人一口气收养了好几个孩童?她蹙眉道:“既然如此,居士怎不遣人向紫薇观递一封书,知会此事?”
妇人强笑道:“刺史府上专下了令,不许我们报给小仙人。”又忙向内堂去:“小仙人留的银钱,我们一分也未动。”
崔宜摆手道“不必”,便匆忙告辞。
又投刺史府而去,谁知,那门役却说没有紫薇观的拜帖,不允崔宜通行。无奈只能回观。
是时天色将晚,乘马驰骋,凉风满袖,崔宜正心想,要想个法子去州衙里打探一番,瞧贺兰夫人究竟如何处置了雉儿,不料,座下马陡然一声长嘶,扬起前蹄来。崔宜拽直缰绳,双腿夹紧马腹,瞥出余光去看道上。
夕阳下,红尘腾腾,两列交领赭袍的侍卫齐步行来,立手喝令行人回避,队后,踏来一匹高而健壮的黄毛骏马,鞍上坐着个松绿胡服的娘子,面色蜜黄,颈间璎珞脆鸣,目光精亮如电,恍若天神一般,正是贺兰夫人,身后还缀着骑马的阿那双子。放平时,崔宜一定避之不及,可如今为了雉儿,她还是下马等候。
贺兰夫人的马匹行经身旁,崔宜踮脚,正要出声,却见那黄马鬃后探出一个小脑袋,是个小童子。童子一张脸被霞光敷得绯红,没有一处白癜的瑕疵,可崔宜越看,越觉那孩儿眉目像极了雉儿。
“……雉儿。”崔宜试探着唤他。
童子耳朵灵,一激灵,抻长了脖子,顺唤声看去,正对上青衣女冠犹疑的目光。他张嘴“啊啊”地叫,去晃贺兰夫人抱着自己那只手的袖子,又把小手不住地指崔宜。
贺兰瞥一眼道旁,喝住侍卫队,又勒停了马。崔宜上前,在马旁立了,任童子捏住自己的手,仰脸,她问贺兰:“居士,这是……”
贺兰自马背上垂目看她:“这是我的义子贺兰雉。”
贺兰当真收了雉儿作义子!胸中一阵激荡,快乐令她微微战栗,她想笑,却又忧心地去摸雉儿的脸:“居士竟能治好他的白驳风……”话音未落,手中一片柔腻,取来一看,指尖雪白,竟是敷面的铅粉。她愕然。
雉儿习以为常,笑嘻嘻地把手指刮脸,簌簌刮下雪一样的粉屑来。
贺兰皱眉:“我不喜他的模样。”崔宜一愣,旋即明白:贺兰夫人素来爱中正齐整,雉儿皮肤上白一块、黄一块,她看不过眼,遂取上妆的铅粉遮盖。可即便如此,崔宜含笑地上下打量马背上的雉儿,他嘴唇朱润,发辫光亮,宝蓝短衣,织花皮靴,腰间还扎一根彩带,吊着几样铃铛、小剑,手指甲也修得干干净净,显然贺兰是真心把他养在膝下。
“尊驾还有何贵干?”
崔宜退一步,向贺兰恭敬一作揖:“居士恩慈,不敢再有他求。”
贺兰回正了脸,催马,正欲离开,雉儿却又“啊啊”地叫起来。一队人又停下来等他。雉儿把手伸入怀中,握出一朵粉色的绢花来。他把皱巴巴的花瓣捋顺,伸直了胳膊,把花儿递给崔宜。
崔宜睃一眼阿那双姝,二人髻上还顶着那滑稽的绢花,见崔宜望来,又怒瞪她。想必这二人恨极了这蠢笨头花,但又不能拂拒,只能把气撒在崔宜的茶壶里。
崔宜粲然一笑,接过了雉儿的绢花。
烟尘滚滚,贺兰与卫队没入道路尽头。崔宜一手牵马,一手捏着那朵绢花,沿道慢慢地走。小儿手指笨拙,绢布边沿裁得毛毵毵,针线歪七扭八,只大略做出个花的样子,她却把这头花翻覆地看,又珍宝似的按在心口,脸上不自主地痴笑。
行经水渠,她索性把花向髻中簪去。临水相照,天边流霞,水中也流霞,清甜的晚风淅淅沥沥,碎发与衣袍一同翻飞,她自水面看见发上的粉花,看见自己的脸。
忽然,水面多了一团黑漆漆的影子,正衬在她肩边,崔宜一惊,扭脸去看。不知何时,她身后立了个玄衣朱文的女郎,头梳堕马髻,其后歇了一架马车,赶车的也是个玄衣人。这女郎手捧一只圆木盒,黑沉沉的漆面,不见一丝纹饰。
“宜公主殿下,”久违的,冯国地界,有人唤出了她的旧身份,“这是主人呈送的一副薄礼。”
女郎抬脸时,崔宜心里一抽:这女子生得极美,美得如同荒野里绿莹莹的磷火,眉目渗出不祥。“主人说,未能存留原物,他很是愧疚,只能仿作了一副赝品,还祈殿下宽宥。”
崔宜问:“你家主人是谁?”
女郎执着圆盒,并不答话。崔宜只好先伸手,接过这黑漆漆的木盒。
手中一空,女郎垂臂,转身便登车,崔宜拦她不得,只能见鞭影一闪,马车辚辚,顷刻便隐入尘中。
一天之内,连收了两件礼物,崔宜把木盒掂了一掂,当中沉甸甸。盒腰有缝,却没有供人揭开的锁扣,她把指甲向缝中划一道,盒子纹丝不变。拧一拧,无处着力。又两手捧着上下晃了两晃,也没传出声响。再眺一眼路末,飞尘细细,都已慢慢沉静了,车影更是一点儿也无。
托着这棺材样的木盒,崔宜心想,莫不是遇上了狐仙?
回到观中,她继续琢磨这木盒。盒面粗看无文,但一点点摸来,便能摸出那盒盖中心是割开的,均匀分作五轮,每一轮都可以轻轻拨转。要把眼凑极近,才能觉察轮上扎有小孔。可这几爿轮环转来转去,盒子也没有一丝变化。师姊们都劝她拿刀劈开,可崔宜怕损伤当中物件,迟迟不肯。
不知过了几日,坐在洞府中,她也把盒子墩在一边,时不时拨转轮环,还借来一小捆铁针,一针一针去探那小孔。多数小孔只浅探,便触了底,另一些,铁针可没入半截,拔出时,针尖沾有滑腻的油脂,手指上搓一搓,凑到鼻尖嗅,似是蜡油。
袁不忌见她琢磨得要入魔,一手夺过那圆盒,一手提拎她胳膊:“观里来了客,你不去瞧瞧?”
崔宜探手去够木盒,怎奈不及袁不忌臂长:“什么客?师傅叫龙慈师姊搭木台的那位?”
袁不忌点一点头,道:“是啊。师傅向前坞去见他了。”大拇指在盒上摩挲:“你去玩罢。那人许是你认识的。”
“不去,”崔宜的手在空中向木盒一刨一刨,“等我解开这破盒子。”
“等等——”袁不忌皱眉,把木盒端到面前,斗眼去看:“这盒子盖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孔洞啊。师姊你眼神看星辰看坏了?”
袁不忌一个栗爆敲在她额上,把圆盒递给她:“你再瞧。”
崔宜捂着脑袋,左右又看一遭:“瞧不出。”
袁不忌挑七枚铁针,逐一向小孔上扎了,道:“现在呢?”七枚铁针,顺着连过去,正成一只勺形。
“北斗!”崔宜恍然,她又忙取针来戳,针越多,盖上的图案便越明了,“是天宫图!”
扎满一环,因孔有深浅,铁针也高高低低。袁不忌沉吟:“许是环上浅孔要对准环底深孔。”
崔宜很是赞同,便去拔盖上铁针。袁不忌拦她:“扎的针愈多,不看得愈分明么?”崔宜道:“天宫图没有两个星官是重样的,一环上定一处星官,这环便解开了。”
依她所言,再细细拨动,果不其然,五只轮环顷刻便对好了,再布铁针,根根都能刺入盖底的蜡油中。只是,这圆盒依然毫无动静。
“哪里出了差错?”袁不忌也给这圆盒机关套住,把盒子摆在地上,趴伏着左右瞧看,已把劝崔宜出楼见客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对了!”崔宜跳将起来,去石梯下取来烛火,把铁针一枚一枚炙烫,再戳入小孔,“蜡油遇热即融,说不准里头的机窍就松动了。”袁不忌大赞有理,也烤针来扎。
等半面扎满,忽然,“啵”一声,那盒腰上弹出一块木楔,缝中蜡油流溢。
等另一侧也弹出木楔,崔宜急不可耐去揭盒盖:“到底是什么珍奇宝贝,要如此……”等看清盒中衬着的物件,她先是一怔,随之,整张脸轻轻掣动起来,震怖、惊慌轮番掠过她的眉眼,最终,她的脸上静了,空白一般,只有眼中是极黑、极冷的憎恨。
袁不忌轻摇她的肩膀,她却手足并用地爬起,没有一句话,头也不回,向石梯上、向洞府外飞奔而去。
地上,圆盒散着盖子,当中垫着华美鲜亮的布帛,正托着一物。那物为玉石所雕,润白细腻,却是一截人的断手。
故人限时返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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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云山出新流(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