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姝得了回应,推门而入。
铜黄的灯烛高点,溶溶昏黄的光,照出一室的敞阔。室正中横过一道素白的屏风,拦住目光。
崔宜入门,先留心听声,但四周并无任何异响,不由问道:“你们说的究竟是什么声音?”
二姝齐声:“方才进来时还有——”话未落地,忽然,角落里,幢幢阴影中,有什么很轻地“嘘”了一声,紧接着,又是一阵幽幽的叹息。
崔宜把眼错愕地看向阿那双姝。这二人都屏气凝神,并没有发出什么怪声——何况,那声音是贴着地面游过来的。身上寒毛根根竖起,背脊不由得凉了。
那声音丝丝缕缕,逐渐往高处升,一时间,梁柱上似乎都盘满了窸窸窣窣的鬼物。整间寝居,数来只有四人,其中却有千万道声音,似哭似笑,似叹气,又似咒骂。便是凿穿了黄泉,把阎罗殿搬上来,恐怕也没有这样热闹。
顶着这头皮发麻的声响,崔宜随阿那双子绕过屏风,见着了正起身的贺兰夫人。她卧的是容两人的矮榻,空处敞着书卷。坐起,她先不忙整理仪容,而是脸一歪,掌心一接,从耳下接过两只小布球——为了不受鬼哭之扰,她竟塞着耳朵睡觉。
崔宜目瞪口呆:难怪进屋前阿那双姝要用力拍门。
她问:“此间阴气浓重,居士怎么不另换一处安寝?”
“我的家宅,不可让给鬼物肆虐。”左右看一眼,屋内无人侍候,只有这贵妇人独身睡在闹鬼的屋宅里,崔宜倒真有点儿佩服她了。
一上来,贺兰并不着急驱鬼,反而于万千鬼号声中淡然寒暄:“尊驾昨夜可休息足了?”
崔宜和她客套了几句。贺兰这才环看屋宇,问:“尊驾可有办法,为我除去这屋中声响?”
崔宜随她的眼光也看了一转,心中有了计较。她打定主意隐瞒,便想把人都支出去。万一作祟的人在此处也藏了布绢、撰了谶纬、题了反诗,她又得当着贺兰夫人的面圆谎。可这位主母眼光鹰隼一样,时刻盯着她打量,比阿那双子难应付得多,她实在是怕露出破绽。
“居士,此间情状,我须得在屋中设坛做法。还请居士为我备来香炉、黄纸、朱砂、笔墨。”
“只需这些?”
“还要一条二十丈的红绸,在屋外的楹柱上绕一圈,再配四只轻小的铃铛,吊在檐角。”
“环儿,珠儿,去办。”
双姝称一声“是”,脚下却不动,对看一眼,问崔宜:“绸布一定要红的?白的不行?青的不行?”
问刁难的话,二人面上都隐隐有得色。贺兰虽心中认可崔宜,但她向来不在人前施好,不喝止自己两个侍女,而是静待崔宜应对。
红绸一事,只不过是拉一道戒绳,把闲杂人等拦在门外,这如何明说?崔宜不惯着双姝,打起十分精神,向贺兰一拱手,道:“居士若想要青绸、白绸,我也可尽力为之。”既含混点出一定要“红”绸,又请贺兰夫人定夺,来堵阿那双姝的嘴。
贺兰何等聪明,崔宜的言下之意一听就明,心中暗暗点头,脸上却平淡:“取红绸。”
阿那双子见主母竟选了崔宜的边,不由撅起嘴来,各剜崔宜一眼。见二姝吃瘪,昨晚兼早晨受的气一扫而空,心下快意,崔宜忍笑道:“若各位居士对道门斋醮科仪有兴致,可在我除去此地阴祟后,上紫薇观听众妙师傅讲学。”
沐浴更衣后回到寝居,贺兰夫人已出府去了,留双姝与仆从把法器一件一件运来。搬入法坛,供上香炉,点了灯烛,这头布钟,那头摆磬,又分列笔、墨、黄纸、朱砂。崔宜意不在斋醮,来监察的阿那双姝对道门之事又一窍不通,正经科仪的繁文缛节,能省则省。不到片刻,法坛上便赤的是赤的,黄的是黄的,有烟有火,十分热闹可观了。
出门去,叫双姝帮手,在房屋四角挂上铃铛,又把红绸望楹柱上牵。绕屋一周后,崔宜先把双姝驱出圈外,再牢牢扯过红绸两端,死死打了个结。立在屋内,向阿那双姝道:“法事未毕,二位居士千万不可越过红绸,否则中了邪,那可就药石罔医了。”言讫,合拢门扉,掩去双姝将信将疑的面孔。
“咚”一声落下门闩,取小棍把窗户支开一道口,崔宜开始等。
要破这屋中鬼哭,得有耐心。一时半会等不来,百无聊赖,随手画了几张符箓后,她开始在寝居中走动,环顾一周,立马觉出两件趣事来。
她记性极佳,这屋中布置与她初入时竟没有丝毫分别,原先摆书的地方摆书,搁笔的地方搁笔。往日她做法事,屋主总要好好收拾一番,一来是为了洁净,二来也是防着外人窥见自家隐秘,但这贺兰夫人却什么也不藏,敞开给她瞧。崔宜不敢真信她是坦诚,只能猜她是在试探。
屋内摆设也很是奇特:矮榻横在室正中,屏风立在室正中,左边一排书架,右边也一排书架,左边点着铜黄灯盏,右边也点一盏一样的,细细看来,以门扉中缝为轴,这寝居内的摆设左右竟全然对齐。
崔宜不禁想起秃秃一片的庭院。阿那双姝说,夫人见不得旁枝斜逸,叫人把庭中草木除了个干干净净。起初,她还以为是闹鬼闹的,谁知却是这贺兰夫人不知何处养来的怪癖,见了歪歪扭扭、零零散散的的东西,一定要匡正一下,匡正不了的,便索性除去。作为贺兰夫人最亲近的侍女,阿那双姝之所以是双生子,恐怕也与主母这癖好有关。
想通这一节,崔宜觉得十分有趣。她背着手,踱去左边书架,扫视后,又踱去右边书架,要瞧一瞧架上的书是否也是全然相同——果然,贺兰夫人一丝不苟,两边架上书籍高矮厚薄、排列顺序,都是一模一样,整齐得如篦子梳过一般。细瞧,全是农书、水经一类的杂学。
崔宜也读过荆州这新任刺史的符箓:他过了而立之年才出仕,任荆州刺史前,曾在泾河一带做县令,一路被拔擢上来,是因为治水有功。回忆昨夜宴会,她不禁想:治水只独独是刺史的功劳么?
崔宜愈发拿不准贺兰夫人的态度。分明是凤凰台的女官,也曾有配紫服朱的前途,却硬生生在后宅里蹉跎了半生,直到丈夫出来做官,才能谏言一二。她难道不会替自身可惜,替自身不平么?
忽然,“叮”一下,思绪被打断——门下的铃铛响了。随之,屋内那似叹息、似哭泣的声音又细细幽幽地游了过来。此时将近正午,窗纱很白很薄一层,亮烈的天光泼泻,四下都是光明的。这鬼闹起来倒是不分昼夜。
崔宜拈了一张黄符,几步走到寝居正门前,掣开,迈出去。不出所料,阿那双姝还立在庭院里,鼓眼睛盯着她,要看她耍什么花样。
不睬二人,崔宜向屋檐下绕一圈,把符箓后刷了米糊,随意望墙上一贴,便疾步绕回,闭紧门——她看似在粘符箓,实则在暗中窥看檐下铎铃。
不比一般的檐铃,她挑的铃铎小得多,也轻得多,当中还穿一条丝线,牵着几枚铁片,当啷啷地吊挂下来。风往哪边去,它便向哪边摇出“叮叮”的响。只张耳朵一听,便知起风了。起了风,才有了屋内的鬼哭。
这两年来,崔宜虽在观里待得多,但也有不少下山游历的机会,无论哪位师姊外出办事,她总像条小尾巴,缀在人身后,一来二去,也算见识了不少尘世的烟火人情,目睹过诸般怪事。屋子里冒阴惨惨的声响并不少见,头次听到,免不了害怕,但明白了缘由,也觉得不过如此了。毕竟,惹出这响动的不是精怪,而是风与孔穴。
但刺史宅中的情状又有些微不同。旁的屋子响,顶多响一两声,来源也只一二处,可这刺史府上的寝居漏成了筛子,四面八方都有声响,调子还有高有低,卯了十足的劲来吓人。墙上孔穴定然不止一处,要断绝这些声响,得把它们一一翻找出来。所以,她才得出门去看铃铛,判出风向。
檐下铃铛东斜,来的是西风。崔宜立在寝居正中,侧耳细听。如她所料,鬼哭也是从西边来的。
她走到法坛前,拔掉线香,在墨水里揿灭,又握住香炉一脚,磕出香灰。炉中悄悄填了黏土,她挖出一拳土,捣在墨水碟中。须臾,那土便乌乌的一团泥泞了。
把着这碟墨土,快步走到西面墙边,屏气凝神。那鸣泣几乎贴上了她的脸颊。定准方位,她把手挪开书架,果然,那墙上隐着几点小黑孔,小的不过半指粗细,大的能通一支笔管,崔宜拈一线香,探入孔中,香未入半,前头便有物堵住了。再捣两下,“呲”一声微响,孔中豁然通了。
把香头下按,扒出孔中塞堵之物。有趣,竟是一枚打磨得极薄的铁片。
事情已明白大半,崔宜松快起来,轻哼着歌,依照此法疏通其他孔洞,纷纷扫出小片来。这些小片不止有铁的,还有透明如鱼鳞的,更精细的,甚至是铁圈撑开的皮膜上扎了个小眼——难怪能造出如此多不同的声音。
疏完了洞管,揪下墨泥,手扶墙,去填孔洞。办完,手一挪开,歌呛在嗓子里:方才不当心,手掌按在墙上,打下一个淡淡的墨印子。书架遮不全,崔宜恼恨地敲了敲自己额头,室中无水,又不好出门去取,她只得牵起衣裾,用力擦蹭两下,远近地打量两番,手印瞧不大见了,才松一口气。
抬起脸时,日光下澈,游尘晶亮,室中终于安静了。
她晾着手,开始等下一阵风。铃响,出门去看,转回来,依声音去寻墙上孔眼,捏着墨泥填塞。几趟折腾下来,半天过去了。崔宜呼气,举袖子揩脸上的汗,在脑里过了个数:这间屋中竟有几十处孔洞,藏的位置都极其刁钻隐蔽。贺兰夫人不知造声的原理,也不怪她查不出。
环顾四周,墙都是石砖垒的,隙是糯米捣了粘土糊的,若是什么禽类兽类钻了这些孔,必得有铁打的喙、钢做的甲。一定是人在作孽,恐怕还不止一人。她想起昨夜卜的卦象,决定再观望一番,不向贺兰夫人禀告此事。
拾掇了法坛,掸净衣裳,掣门出去,跨过红绸,去水缸里洗净了手,崔宜唤在日头下打盹的阿那双子:“二位居士,我已镇伏此间精怪,你们可向使君与夫人禀告了。”
太阳高炽,双姝晒得昏昏沉沉,松松行了个礼,转身欲走,却猛地清醒,拗头上下狐疑打量她一番,不顾红绸阻拦,几步赶到寝居门口,并不进去,而是探头细听室内动静。半晌没有异声,二人慢慢缩回脑袋,嘟囔:“现在一时好了,说不准过一会儿又冒出来了。”
崔宜心里好笑,一敞手:“二位居士随时检验。”
双姝见她自信,叉着手,恶声气道:“还没完呢!府上中邪死的人,又怎么说?”
正好崔宜要理会此事。近日来,北荆州并无疫病流行,这些人若非集体自戕,便是被人逐一灭口。不过,取人性命最是凶险,不到万不得已,极少有人情愿走这条路子,更毋论这么多条人命。究竟是何方神圣,能于刺史府中悄无声息指使或暗害这么多人?
崔宜向双姝一拱手:“那还请二位告知我,府上死者都有谁。”
双姝不大情愿地领路。崔宜本以为要去住仆侍的后罩房,却不想双姝领她去了库房。进了室内,屏开旁人,阿那珠从架上取来一本簿册,正往崔宜手上塞,阿那环却一把按住姊妹,眯眼向崔宜笑道:“道长本领高强,不须我二人告知——”阿那珠心领神会,接上姊姊的话:“就该清楚下人里死的是哪几个吧?”
崔宜暗压一口气,心想:这府上假精怪好镇,你两个真小鬼却难缠得很。
“想不到二位居士竟如此懂得我师门道法,”她把手按上簿册,手指钳住了,慢慢地往自己怀里掣:“确然,不必二位提点,我也能辨得出生人死人。但是,我要摸一摸他们的名字,分出阴阳。”阿那环使个眼色,阿那珠手一放,叫崔宜把簿册拽了过去。
贺兰夫人管家甚严,何人于何日司何职,都有专门的人拿专门的簿册记录。崔宜不理别的,先看在寝居司洒扫的。这些人当中若有毙命者,或许便与墙上孔洞之事有关。
谁知,纸页一开,崔宜傻了眼:府上洒扫都是轮值,一个职位能牵涉半个府邸的人。兼之,那簿册眉上落着年月日时,底下密密麻麻挤着一排又一排的字,细小如蝇头,极难辨认。大话说早了。崔宜硬着头皮扫看,连翻了几十页。
忽然,一左一右,两只劲长的手同时盖上簿册,抬眼,是双姝顽劣的笑脸:“好了,道长知道是哪几个了吧。”
崔宜闭眼静思。摸名字,分阴阳,当然是胡说八道。从这簿册上辨出谁死谁生,只消看断处。刺史府上的洒扫安排轮值,不能心血来潮,今天看这个顺眼,排这个,明天看那个干练,排那个,而是人人都似绑在车轴子上似的,转到谁是谁,得有规有矩地来。如若哪天该这个人,这个人却不在,此后也不再来,那必然是出了事。
簿册关上了,字还印在她脑子里。她瞄着虚空,前后顺着一默数,暗想死者姓名:……周青河、李福娘、钱枣儿、胡少姜……
——胡少姜?崔宜睁开眼,怔住。胡少姜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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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朱门闭魑魅(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