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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朱门闭魑魅(叁)

一时,厅中静了片刻,连丝竹也迟疑了半拍。

刺史许是见了辛拓脸色,有些不安,想把话头扯回崔宜身上,便道:“连戍主都不知晓,看来确是道长算出——”

话音未落,却听辛拓自嘲:“恐怕是以讹传讹,使君误解了。义父麾下能人辈出,岂能轮得到我?”

话聊进了死地,刺史打个哈哈,道:“丝乐之中,不谈公事,某先尽一觞。”

辩论收尾,屏后,崔宜算对了卦,顿时郁愤全消 ,悄悄给自己记了个“得胜”。她正高兴着,一转头,正与贺兰夫人端详的眼光撞上。头脑冷定了大半,崔宜忙向她再作一揖。

“尊驾讲得很好。”贺兰夫人夸赞,可面上全无起伏,崔宜一时不知她到底是赞许,还是讥嘲,不由讪讪。

此时,珠帘分开,仆从们流水一样送上酒水菜肴。贺兰夫人招一招手,令崔宜向榻上同坐。一镬汤奉到眼前,鼻端顿时嗅到薄薄的膻味。崔宜低头一瞥,那竟是一锅浓烈浊白的羊羹,拿了许多辛荤的香料来压。愕然,抬头看对面的胡族妇人,见她面色如常,显然是不知道门里请神驱鬼须得沐浴斋戒。

崔宜毕竟是客,不好面刺主人之过,只得闷头舀了勺汤,浅浅尝了两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屏风外,刺史仍与辛拓扯些闲话,屏风内,贺兰夫人差人取来一只漆盒,却不忙打开,而先问:“敢问尊驾,我听闻,楚地巫觋会写符文以差神役鬼,可否为真?”

崔宜一时没明白,只得问道:“居士得有这样的文字?”

漆盒打开,贺兰夫人从中拈出两卷纸,挹平在榻上,崔宜打眼一看,才猜到是何事。借着烛光,崔宜伸手,抚过纸上浓黑的笔划。这不是寻常文字,而是道家的符文。应该就是宅中庖厨从鱼腹里取出的血书了。

不过,崔宜疑惑,榻上纸张新洁如初,全不像从鱼腹里过过一遭,而笔墨乌黑,也与“血书”挂不上钩——略一想,才明白,这许是誊抄的文本。

“尊驾,这究竟是谶纬,还是你们楚地的符咒?”崔宜这才明白她如此慎重的原由,谶纬之事不可小觑,贺兰夫人拿不准,定然早早毁去了原物。想通这一节,她不禁暗赞贺兰夫人行事缜密周全。

手比着纸上笔画,崔宜在心中暗读。愈是读,她的眉愈是皱得深,不由想起了黄庭教。

两年前,黄庭教众购置刀剑,又绑掳大户子弟,无论是义安戍兵还是荆州官府,都对黄庭教压制甚严。如今,除了紫薇观,荆州域内已少有道人游方。但黄庭教众私下是否还有勾连,就不得而知了。这纸上写“太白经天,五星聚井,胡笳拍断,角声尤清”,又写“地镜出,狼星残,昆吾剑,斩楼兰”,无一不是反胡兴汉之语。

血书既送到刺史府上,一瞧便知是奔着贺兰夫人而来。崔宜偷觑一眼对面的贵妇人,心下颇是为难。一顿宴席吃下来,她仍测不准贺兰夫人的城府深浅,不知她喜好什么,又忌讳什么。她以羊汤待客,对荆州风物似乎不太熟悉,万一实言相告,触了她的霉头,引来祸端,牵连了师门,那可就糟了。

霍然,崔宜想到众妙。师傅向来未卜先知,既点名要自己独身前来赴会,定然是因为自己有什么特异之处——她想,师姊们多出身冯国官宦世家,耳濡目染,认定了胡汉共治,也认定冯为正统,最是听不得汉人自恃血脉,她们若是在场,只怕不止要直言相告,还要请州衙立刻剿伐歪门邪道。可这是好事么?

崔宜不决,于是先问易学。

两年里,她最爱钻研的学问便是算卦,走在路上,见风吹落了叶子,也要掐指算一算吉凶,当下,手笼在袖子里,她又飞快地卜了一卦。

这一卦出来,她略一想,拿了主意。从榻上起身,她捉起纸张,撇在烛焰上烧燃。

“大胆!”阿那双姝扑赶上来要拦,崔宜却道:“居士,这上头是极阴毒的诅咒,留在身边越久,对人越不利。”

贺兰夫人横过手臂,止住双姝,眼又在崔宜面上扫了两转,未见异色,便道:“罢了,烧就烧了。”

*

月亮已走到中天,宴饮也入了尾声。歌止灯收,仆人们整理杯盘,送去净洗。府上为崔宜早备好了客房,仆侍引她前往,辛拓与随从在城中驿馆暂歇,明日启程回义安。

送走客人,贺兰夫妇也相携向寝居里走。刺史问起崔宜:“你与那紫薇观的弟子在屏后,我至今还不知那女孩儿生得什么形貌呢!”

贺兰道:“她身量很高,比阿珠阿环差不了几分;衣冠简净,看来不是个招摇的人;走路也稳健,不扭捏,很有我们北地女子的风采;想事情时,惯于斜开眼睛,待什么都很有主意——不过也并非坏事。”

刺史笑道:“当然不是坏事。夫人不也是很有主意的人么?”

当着丈夫的面,贺兰卸下在人前的端持,也不再吝惜言语,径直品评:“这女郎也颇多见识,玉石之事虽然道理不佳,但胜在讲得有条理、有章法。若是凤凰台尚存,我许能把她荐入台中去。”

刺史笑问:“当初,你是不是打算把伊娘也教养成这样?”伊娘是二人远在北地族中的女儿。

丈夫谈及亲女,贺兰却轻哧一声,道:“我教的东西,她十分之一也学不会,长成一副痴顽的模样,让你我做父母的二人,只能羡慕人家的女儿。”言下是对崔宜十分满意,从头到尾,也毫不介怀她捉弄阿那双子一事。

刺史哈哈大笑。身为丈夫,他熟知妻子心性。她嘴上说喜欢,心里也是喜欢,说憎恶,心里也是憎恶,只是颜色不曾稍改。初见的人看她冷脸赞许,常以为另有深意,在她面前不免忐忑战兢,其实都是误解罢了。

“你听那女孩儿讲玉石之事,也该知伊娘天性如此,强求反而横添祸端,你就随她去罢。”

贺兰却不然:“天不天性,该与不该,都不重要。只要有用便必须学。当年爷娘说阿珠阿环不过是仆从罢了,本不该学识文字。如今她们学会了,不但能办的事多了,一般人也不敢拿文字来欺哄她们。”

刺史笑道:“我未迎夫人入门时,就听说过夫人的威名。家仆学不会认字,哭啼着要弃学,夫人一点儿也不徇私,棍鞭备在一旁,谁哭便打谁,打到愿学为止。阿那两个孩子被你这么管教,到头来竟不曾怨过你。在北地,也传为一段奇话。”

贺兰不以为傲,也不引为惭,只是道:“这是最有效的法子。”

二人渐行至寝居前,略谈几句辛拓。刺史评道:“辛戍主对功名利禄似乎并不热切。”贺兰夫人道:“他确有些年轻气盛,只是这个年纪能有如此功绩,气盛一些,也不过分。我们也不像南边那些士族,仅凭出身看人。”

刺史只嘿嘿一笑,不置可否,道:“夫人不觉得古怪么?左将军有三个亲儿子,个个骁勇,没一丝纨绔作态,可左将军不曾举荐其中任何一人,反而指望这位远隔千里的义子承接他的位置。”

贺兰道:“旁人家事我们不尽知,深究无益。不过,这位辛戍主要是都督北镇,能者居之,确是一件好事。”

离寝居还有几丈路,刺史忽地顿住脚步,去挽妻子的手,道:“你今日还是一定要睡在这屋里么?”

贺兰反而轻抚丈夫的臂膀,道:“住了许些天,也没出什么事。”

“不嫌吵闹?”

“我有法子对付。”

刺史盯着妻子脸庞,最后,只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她执意,刺史也撼动不得,只能道:“但愿紫薇观那女孩儿有根除的办法。实在不行,我们便把这寝居拆了重筑。”

贺兰夫人道:“我不信鬼神,这府上种种怪事,恐怕是有人欺郎君在荆州根基尚浅,故意作弄。等到州衙立威立信,魑魅魍魉自当烟消云散。”

“但愿如此。”刺史拍了拍妻子的手,又向掌灯的侍从招了招,便与妻子分道,向一旁的斜径上去了。

一墙之隔,贺兰夫妇不知,衙署外西面的道上,去往驿馆的路上,辛拓遇上了一人。

本来,他与随从正骑马缓行闲谈。荆州暑气郁热,但夜间却分外清凉,马蹄踏月色,仿佛溅起一地空明的凉水。几人正惬意着,谁知平地里忽乍出一声:“将军,请留步!”

辛拓骑在马上,见半道跳出个青郁郁的影子,手不自觉向腰间佩剑上放,可看清对面人的模样,他怔了一下,望了望刺史宅邸,又把眼神转回影子身上,不由暗中咬牙,笑道:“好啊,崔宜——竟然是你。”

崔宜顾着自己的思绪,待辛拓的怒气并不十分上心,上前牵他座下的马匹的辔头,道:“将军,你先下马来,我有话同你讲。”

辛拓置若罔闻,直问道:“你从哪儿打探得我要升迁的消息?”

崔宜奇道:“将军已戍边五六年,有功无过,升官不是顺理成章的么?我算出来就是这样。”

辛拓仍不肯信:“你确然不是招摇撞骗?”

崔宜一听也生了气:“算卦的乐趣不就是卜中未知之事?我要是早知道了,有什么兴味?实在落了下乘。”

“……算出我要离开荆州,与阿姊分别,你很得意吧?”

直到此时,崔宜才恍觉辛拓恼得有些不寻常。往日,调侃两句他与龙慈,他也只是不在意地哂一声便过了,哪有像今日迁怒起人来。

抬眼看他,马鞍上,年轻的戍主微微低脸,眉宇间拧着怒气,右耳的红石垂在颊上,像浓郁的一痕伤口,整个人有如明珠宝刀相映,丰神俊朗,灿然生辉。崔宜想,这辛将军连生气也很好看啊。

“崔宜,你在发什么呆?”见女冠直勾勾盯着自己看,辛拓本恼怒,这一下,怒意噎在了中半,发火也不是,放过也不是。

崔宜回神,想到辛拓在宴上的失态,非因她谈及龙慈,而是刺史说到左将军举荐一事。她略知辛拓曾孤身寄在将军府檐下,过得似乎并不如意,这左将军待他这个义子,应当也没有十分尽心。昔日对自己不好的亲人,如今却一改常态,要把手中最重最大的兵权交给自己继承,个中滋味也是颇为难言。

她安慰道:“事在人为,将军若是不愿,推脱就好了,实在不成,你求一求众妙师傅,请她收你做弟子,不也是办法?”

她想,要是辛拓也成了紫薇观弟子,那岂不是她的师弟?这样一来,她便不是最末的了。

辛拓气笑了:“哈,你师傅哄骗我阿姊出家还不够?你……”他眼光一瞥,正见月光下少女玉像一样的脸,亮亮的两点白,正点在眼睑中央,睫毛振振的,投下扇子一样阴影的弧,当年她或与宦侍出逃,或滚在泥地,最狼狈的样子他都还历历在目,而今竟然是脱胎换骨了。

见她神色陶陶然,辛拓不由气闷:“你又在高兴什么?”

“啊呀,”崔宜惊觉,“我本有正事要讲,差点儿忘了。”

辛拓一勒马头,调转便走:“不听。你在刺史府上,什么正事不能向刺史说?”

“是暂时不能向刺史说的事,”崔宜掣不住马匹辔头,只得快步赶上前,去攀辛拓的靴子,低声道,“有人向刺史府上递血书,全是针对贺兰夫人的胡族血脉的,只怕荆州胡汉之争又起……”

辛拓却把马鞭指她的手,愤愤道:“松开。你们紫薇观究竟怎么教弟子的?”

“将军你莫要打岔!我松手,你不就走了?”

拗不过崔宜,辛拓直言:“再怎么胡汉之争,只要明面上没出事,我就没理由插手。关涉民心、风俗,还是主看州衙里的政令。你找我有什么用?”

“万一起了大冲突呢?若将军能及时平息,不是大功一件?”

“得了吧,功劳越大,我调离荆州越快。我图什么?”

“——那,你若能解得刺史之难,助他早日达成政通人和,再请他在朝中替你斡旋,留你在义安续任,不也是一条道?本来边镇求的就是安稳,为了安稳不换戍主,也是情理之中……”

辛拓语塞半晌,轻哼一声,道:“说得轻松。”

崔宜道:“将军,还请你暂留在荆州城中。”

她想,血书涉及胡汉,保不齐会引出什么祸事来,辛拓与刺史在职务上算是平级,若到难处,有他出面相帮是再好不过。

辛拓却又令崔宜拿开扶在自己腿上的手:“你说的留下,就是这么耗着,和我在这路上站上一整晚?”

他始终没有答应。话已至此,崔宜只得悻悻地松开,避退几步。辛拓瞥她一眼,唤起随从,向驿馆的方向打马离去了。

没能得句准话,崔宜心有不甘,回刺史府上睡觉也没睡安稳,翻覆了几个身,天就亮了。

出师不利,她一睁眼,先就着房梁上的木纹算卦。卦还没算完,“笃笃——”,有人叩门来闹她。崔宜心里有气,腾一下坐起,披了外衣,倒趿鞋履,走过去一掣门,险些与阿那双姝撞个满怀,一吓,气也掉了大半。

“那声音又起来了,”阿那双姝左右要去架她,崔宜忙躲过,说要整饬衣冠,双姝却不放,“夫人叫你赶紧,你就赶紧。”

不得已,只能随她俩出门。

初日未升,四下是青茫茫的寂静,一声鸟啼都没有。只有凉风卷地而来。拨风而行,衣袖猎猎,如行走在梦里。

等到府上主寝,阿那双姝登上台阶,把手一齐来打门,“砰砰砰”,打得极重极响。

崔宜诧异,且不论这闹鬼的屋舍里竟还住着人,只说这双姝究竟为何要闹这么大动静?难道里面住的是聋子?终于,门内有人应了,声音沉缓如钟,一听便知是贺兰夫人。这下,崔宜更是不解:双姝怎会忽然对主母如此不恭敬?

崔宜进化为玄学少女。

文中易学全是根据剧情简化过的,请勿深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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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朱门闭魑魅(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