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是那义安胡庄的二娘子,抑或只是重名?崔宜拿不准。
胡庄之事已过去三载,少姜被胡公送出去落发为尼,中途却失了踪影,此后也一直未有消息。虽说她颇有些手腕,但荆州鱼龙混杂,这几年,她究竟是依着什么在活?身无分文,只能去富户家中做仆从,不期撞见了一桩阴谋,遂被杀人灭口;还是卷进了暗处的勾当,被人当作棋子,安插到刺史府上,事成后不得不自尽,以掩藏秘密……崔宜头皮发麻。
她与少姜之间,算得上有过节。可陡听见这么一个熟识的、比自己长不了几岁的女子死去,她仍是心肝俱颤。
“道长?”双姝拿眼睨她,“你半天不说话,那分什么阴阳的,莫不是诓我们的吧?”
被打断沉思,崔宜压了半天的恼意终于顶上来:“请二位莫要再拿这种细枝末节刁难了。”
双姝咯咯笑:“不是道长许诺的么,能摸出死人活人。分不出来,生气了?”
一想到少姜不明不白死在刺史府中,崔宜心烦意乱,看到双姝的笑脸,她怒道:“你们权当我分不出来。恕我直言,一来,我没有卖身的纸契压在贵府,二来,贵府也未发文册征用我,二位处处设限,叫我应对,究竟是依哪里的规矩?”
不等双姝应答,她疾声道:“你们若是不满我昨日没有直言相告众妙师傅之事,不妨,我赔个礼,道个歉。虽然,即便我当时相告了,你们也未必听得进去——”“只是贵府上,清平之世,富贵人家,死了这么多人,难道是一桩小事?有什么好拿来嬉笑、戏耍的?”
二姝一句话也插不上,面上涨红了,但仍梗着脖颈:“……摸不出便摸不出……”“作甚发这样大的脾气教训人?”
“言尽于此,”崔宜一振衣袍,拗身向外走,“办事时,我别无他求,只求你二人离我远点。”
刚走到门口,却被叫住,崔宜没了耐性,皱眉回看,阿那姊妹快步走上来,把簿册望她怀里一塞,鼓着眼,大声道:“把簿册交给你敞开了看,总行了吧!脾气真坏!”
理出所有死者,于是去后罩房。路上,阿那双姝缀在她身后,再不靠近,讲话,也只是拿胡语小声嘟囔。后罩房聚居仆从杂役,崔宜本要详问多人猝亡一事,到了一问,仆从们却说,后罩房从未死过人。
崔宜奇怪,询问双子,二人却手挽手向后退一步,显是还在介怀那一句“离我远点”。崔宜无奈。紫薇观里,都把她当小孩儿关照,可到了双姝面前,她竟觉得自己平白添了年纪,高了辈分。
“这不是我的事,而是贵府的事。”见双姝不动,崔宜道,“你们不讲,我可找旁人问了。”
双姝这才不情不愿,一前一后地解释:“这儿住的,全是郎主上任荆州前使的奴婢。府上死的,都是在本地招的,住在外院。”末了,二人又嘀咕:“指不定是这汉人的巫术,只对汉人起效呢。”
于是换去外院。许是因贺兰夫人极少踏足,外院里还长着几株树,有枣,有橘,树下稀稀拉拉冒着几颗草。草上蹲了个小童子,两手括成瓢,这里一合,那里一合,正在捉蚂蚱。蚂蚱一跳,童子也一跳,蚂蚱蹦到崔宜鞋尖,童子正要扑,见是人,忙收住。他仰起脸,两粒黑溜溜的、桂圆核一样的眼睛。
崔宜怔住了:童子大半张脸都是奇异的白,那白似剥去了一层肤色,剥到鬓边,留一只耳朵是常色,剥进脖颈里,露一点胸口是常色。
“呀,”双姝点评,“这小孩生得真古怪。”
“白驳风罢了。”崔宜弯腰,轻轻一按,拈住鞋尖的蚂蚱,递给童子。童子捧在手心,宝贝似的,口齿不清,啰出一声谢,便欢天喜地跳到一边玩去了。
轮值的时间不定,外院有不少仆从正闲歇,或乘凉,或浣衣,或炊饭。崔宜一间挨一间去叩门,问有无与胡少姜熟识的人。众仆先望她身后阿那双姝,起初没人敢说话,双姝叱道:“一个个都哑巴了?你们不讲,道长又要冲我俩发火了。”刺得崔宜不禁揩了揩额上冷汗。
仆从们终于开了话匣子,你一声我一声,谈起少姜来,话说两句,就杂一声叹息。众人讲的“胡少姜”,二十来岁,生得标致,说话和和气气,做事也利利落落,言谈举止像是哪家大户的掌上明珠,全不似做杂役的,还写得一手漂亮的字,可惜,进府不到一个月,香消玉殒了……
崔宜越听,心越冷:这位胡少姜,与她三年前认识的胡庄二娘子,实在是一模一样。
“诸位居士,你们可记得少姜是怎么过世的?”
仆从们纷纷打起一阵寒噤:“都是一样哪——一样的死法……是鬼上了身!”
“什么意思?”
仆从们低下头,战兢兢看一眼崔宜,又看一眼阿那双姝。“那天晚上,少姜做完事回来,说身上有点疼,又有点痒。我们一听,不好。先前死的枣儿、福娘,也是这样。袖子刷起来,红彤彤的,胳膊上全是疹子。她一见,没像福娘她们一样哭,只是静静地躺去榻上。我们哪敢耽搁,连忙去禀告,府上便叫她家里人把她接了回去——”
“府上不请医师来治?”
“请过,刚开始请过。有医师说,是中了半夏的毒,有些又说是误食了天南星,可对症下了药,一直不见好,拖着拖着,出了府,没汤药吊着,转眼人就没了。”
“没一个活下来的?”
“道长,这可不是病,是邪祟哪!”
她想了想,又问:“是谁来接走了少姜?”
“是她兄长。那晚上,少姜一面忍痛,还一面说,她自知逃不过,只是想死前见兄长一面……”
“兄长?”少姜离了胡庄,哪来的兄长?
“她家里的事,我们哪里清楚?只知道她当夜奄奄一息,被送出了府。后来传来消息,果不其然是死了。”
“谁传的消息?”
众人左瞧右瞧,推出一个褐衣的小厮来。小厮说:“回道长,我那日值守院门,走来一个穿麻衣的郎君,自称是少姜的兄长,递了我一包面点,说少姜娘子……没了,他代少姜娘子来谢我们的照应。”
又是“兄长”,崔宜皱眉,心想:要弄明白此事,非要找到这个“兄长”不可。
她想了想,又问:“众位可有人见过尸身?”
这一问,众仆面面相觑,缓缓摇起头:“她们一中邪,院里哪敢留,都叫她们亲人把人接出去了。”
崔宜凝眉思忖片刻,转而去问阿那双子:“二位居士也没见过?”
双子道:“我俩又不负责料理此事。你要细问死人,去寻销籍的衙吏便是了。”
这一下,倒是提醒了她:人不是死了便了,而是还要销籍。若只是恐吓贺兰夫人,血书与寝居鬼哭已足够,究竟还有什么隐情,值得幕后之人大费周章,弄出这么多死人?
“不瞒各位,”崔宜团团一拱手,“少姜居士曾是我一位故友。听闻她骤然离世,我心里很是……难过。各位可否告知,少姜如今家住何处?我也好上门祭拜。”
众仆先是拿“节哀”安慰了两句,又向她另指了一间屋子,说:“乔娘子平日与少姜交情好,她许是知道的。”褐衣小厮也插嘴:“那日我遇上少姜兄长,乔家娘子也在一旁。”
据仆从们讲,乔媪是个孀居的妇人,无田无地,领着个小儿子在府上做杂役,少姜生前,仆从们常见她闲时陪着那孩童,把树枝沾了水,在地上教他写字。
往乔媪住的屋室走,不过五六步的路程。路上,阿那双姝用胡语议论崔宜,竟然还有做杂役的朋友。崔宜心想,杂役算什么,她还曾有做宦侍的朋友呢。
檐下,把胡凳着个粗布灰衣的妇人,三十余岁年纪,头发梳得服服帖帖,正搓揉一盆脏衣裳。那盆边还蹲着个小童子,捞出衣裳来,细瘦的小胳膊奋力地拧水。他脸上大片是白斑,正是先前那捉蚂蚱的小孩儿。
“敢问可是乔家娘子?”崔宜上前,拱手相问。
那妇人仰起脸,见了崔宜,又见了她身后的阿那双姝,一惊,先把童子往自己臂弯里揽,挡住他的脸,既像不愿被人议论,又像怕童子面上的白斑吓到来人:“仙人与二位娘子找我有何事?”
“无它,只是听说娘子与少姜居士往来密切——娘子可知少姜居士家住何方、家中情状么?”
妇人立起身,搂着童子往自己身后藏,低声道:“雉儿,你去屋里玩。”等童子走开,她才叹出一口气:“仙人,少姜当真是沾惹了邪祟么?这世道,怎么总是好人没好报?”
崔宜安慰道:“我正是来查明根源,叫少姜居士与其他人能泉下安息。”
一句话,清正明朗,乔媪很是感激:“我还以为会任人这样死得不明不白。”她报出一个地名,又道:“这是少姜同我说的,我本打算有了空闲,领雉儿去拜访……哎,谁知……”说着,黯然地抹了抹眼角。
“娘子可知,少姜居士的兄长生得什么模样?”
“她的兄长么——我也只见过他两面。一次是少姜中邪那天晚上,他来接少姜;一次是少姜走后,他来报消息。她那阿兄,也不知是做什么的,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没做坏事,叫他一瞧,心里头也发毛……仙人,你可别把他往坏里想,他人是很端正的,说话客气,待少姜也好,半夜一个人匆匆赶来,又把阿妹一步一步背出府去。”末了,又叹一声:“可怜。”
崔宜温言安抚乔媪,道过谢,正要离开。乔媪却转了身,跨到门口,向里喊:“雉儿,把鞋拿来——”须臾,那童子奔出来,把一双薄底的青布履送到母亲手里。
乔媪将鞋奉到崔宜跟前,道:“这是我和雉儿为少姜纳的一双鞋,本来是谢她教雉儿写字,只是……仙人,你若到了少姜墓前,请替我把鞋烧给她吧。”
崔宜连忙接过,揣进怀中,许诺:“我一定送到。”
等她走后,乔媪还在檐下呆立良久,又叹一口气,才蹲下身,继续搓洗衣裳。
等回到正厅,已是午膳的时辰了。贺兰夫人未至,刺史摘了帽,正斜坐在席上,闲闲地饮茶。崔宜要出府探看少姜生前居所,正欲向刺史禀明,刺史见了她,微微一笑,招她向席上坐,不等她开口,径直问起她在紫薇观的清修生活,末了,又捎问一嘴家世。
昨夜贺兰夫人也曾相问,只是中途被打断,崔宜并不讳言,道:“回使君,我自吴国而来。”
“吴国?”刺史瞪大了眼,“紫薇观何时收了吴国的弟子……难道是……”
“我阿爷是吴国之主,我在姊妹兄弟中排行第五。”
刺史倏一下坐直了,面上尴尬,拱手把袖子遮住脸:“众妙观主竟遣殿下来处置寒舍此等小事?”
见刺史浑身不自在,崔宜心想,亏得师傅没遣在清师兄来呢。刺史又喃喃两句“怠慢”,崔宜只好安抚他,道:“前尘往事,使君不必介怀。我既是师傅的弟子,便全听师傅差遣——”
话音未落,门外踩来阔而闷的脚步,一侧头,正见贺兰夫人跨入厅中。刺史如蒙大赦,忙起身相迎,可没迎两步,不禁顿住了。
一反常态,贺兰夫人揭下外衣,哗一声,向屏风上一丢,又把手向案上茶盏一指,侍从见状,忙筛茶奉上。贺兰举衣袂挡住,仰头饮尽茶水,露出一张晒得褐红的脸容,额上细汗混着污尘,崔宜见了,暗中吓一大跳:这位主母腮上的肉正一条条怒挣着。
昨夜到今晨,贺兰夫人一向不显山不露水,连满室鬼哭也处之泰然,什么人什么事能把她气成这样?
贺兰一入座,大半暑气都冰作寒意。
刺史温言试探:“夫人今日可是遇上什么事不顺心?”
贺兰缓了片刻,才冷哼一声,开口:“郎君可记得,城东有户卖漆器,那掌柜娘子十分手巧,曾替府上造过碗碟的?”
刺史沉吟过后,才徐徐点头。
贺兰续道:“今日,我偶过漆器铺子,进去探访,却见铺中换了掌柜,换成了那娘子的丈夫。我问他娘子的去向,那人竟支支吾吾不肯说,再问,还拿一些模棱两可的话来搪塞。在那屋中一走动,帘后全是汤药的恶味。相询他家中可有人生病,他说,是小女儿跌断了腿脚。我要探看,他好大的胆子,万般阻拦。正好,那家小女儿从帘后走出来,手里抱了一只木盆,当中乌浓浓一盆热汤,泡着布条。我看她四体康健,哪有半分跌损的样子?我正要责那人,他那小女儿却忽然向我身前一跪,哭诉起来——原来,她阿娘被人打伤了!”
刺史皱眉:“妻子被打伤,丈夫怎生百般隐瞒?”
“起初,我以为是家事,那人殴打妻子,不愿我得知。一问小女儿,却说不是。我又以为是街上泼皮无赖,这丈夫生性懦弱,忍气吞声,不敢得罪。谁知问到底,竟然是这丈夫的兄弟,打伤了嫂子!”
刺史道:“小事一桩,报来衙门便是,何劳夫人这样动怒?”
贺兰冷看丈夫一眼,反问:“小事?”
刺史打个哈哈,问:“难道还有隐情?”
把杯盏重顿在案上,残茶泼了半扇,贺兰道:“这恶徒伤人的原由,说出来,都无人敢信。一月前,那娘子见珠儿、环儿身上的窄袖短衣十分便利,向人问了样式,送去裁衣铺里去做。店家只是推辞,不肯做。那娘子便在家自行剪裁,做了一套心仪的衣裳。谁知她一穿出来,她那小叔一见了,揪着便撕破,将她打伤,还折断了她几根手指——”崔宜听得频频皱眉。
“原来如此,”刺史瞟一眼崔宜,道:“不怪夫人如此恼怒。哪有人单为一件衣裳伤人的?想来是荆州远离王都,教化不足,人心里还有胡汉正统之分。”
这话当着她这个吴国公主说,不可谓不尴尬,她本该退避,可因昨夜的卦象,又不愿真挪地方,错过贺兰夫人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