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厌叹为观止,撇头看地上掉落的砖块,才发现这部分的砖块要劣质很多。
“你怎么发现的?”陈厌问。
陆时迎微笑道:“我在行动机关学的第一堂课就是,对人对物都要有一双火眼金睛。”他边说边比划自己的双眼,眼神笑眯眯的,还是和以前一样意气风发。
陈厌微微愣神,然后说:“这里能通往幼儿园吗?”
“当然,顺着隧道一直走就好。我勘察过,这条隧道其实就位于你经过的那段走廊的正下方,只不过地底下更加安全罢了,不会有一群小鬼头跟在身后嚷嚷。”
“你——”陈厌还想问什么,却被陆时迎立马打断。
“先走吧,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有机会,我会和你解释的。”陆时迎先他踩入隧道,陈厌一手扶着墙紧随其后。
隧道内伸手不见五指,陈厌紧紧贴着墙壁行走,他和陆时迎两人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陈厌也没想到,有一天,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也会变得这样不尴不尬。
安静的环境让陈厌思绪清明起来,他开始思考这一切的前因后果,包括面试牵扯出来的行动机关人员。
三年前,他和陆时迎闹掰,归根结底是因为行动机关的一项任务。
陆时迎当时还只是个大三学生,按理说,这种任务是轮不上他的,但坏就坏在,他和任务针对的人员交涉颇多。
而这个人就是陈厌。
陈厌经手的一项实验数据被导师压下来,不许上报,虽然他并不明白导师的用意,但还是选择相信导师,知遇之恩不可不报。
于是那天晚上,陈厌并没有在实验室待得太晚,一回寝室,站在门前,透过门缝,却发现陆时迎正在翻他书桌上的各种学术资料。
直到现在,陈厌还记得当时他的心脏跳得有多快,他想起来导师嘱咐他的话——
“咱们这个实验组研究的东西,都是边缘项目,都有极高的保密程度。没有我的允许,你们不能擅自发表半个字。”
“哪怕是外界开出再高的价钱,许诺再高的报酬,科研永远不能为政治斗争服务,该有的良知不能屈从于体制。你们都是我千挑万选的人才,进了我的课题组,就要记住,从今以后,你们有了两条生命,一条是母亲十月怀胎为你们塑造的强大心脏,一条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赤子之心。”
“我们研究出来的东西,如果不能为国为民,落入不轨之人的手,那就是助纣为虐。”
陈厌的手紧紧握成拳,还是避免不了轻微的抖动。
他给陆时迎找理由,他可能是什么东西落在自己桌上了吧。
这时,陆时迎接起了手边的电话:“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低沉的中年男人的声音:“交代你的任务完成得怎么样了?”
陆时迎一手插着兜,吊儿郎当地笑了一声:“你是当我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吗?陈厌怎么可能把那么重要的文件随便放在寝室。”
中年男人说:“一开始入学的时候就把你安排在陈厌寝室,就是为了有一天你能派上用场,我要是知道怎么搞到文件,机关还培养你干什么!”
陆时迎皱着眉把电话拿远了些:“嚷嚷什么嚷嚷,我说了不给找了吗,文件我已经发过去了,记得接收。”
陈厌站在门外,感觉心跳戛然而止。
“搞到了?”中年男人语气和缓起来,“你还真有办法?怎么搞到的?”
陆时迎笑了笑,说:“好歹也相处了三年。”
夕阳斜照,陆时迎的脸映照在落日熔金之下,从熟悉的眉眼,再到熟悉的鼻唇,每一个暧昧的转折,都恰如其分。
原来一切都是精心设计,怪不得会有一瞬间相见恨晚的错觉。
陆时迎回答:“这种涉密数据,你不能等到要用的时候再想办法去找,得未雨绸缪,一开始就要早下判断早做收集,这不就是一开始,你让我同样在基础理论学院学习的目的吗。”
陆时迎说着拨弄了一下手指。
中年男人开怀大笑:“好好好!管你是怎么拿到的,任务完成得不错,等我忙完这一阵再想想怎么提拔你。”
陈厌靠在墙边觉得脚步虚软,头也不回地离开原地,期间还撞到了几个同学。
他的脑袋一团乱麻,却还是强迫自己先挺住。
没有时间去探究陆时迎到底是怎么从自己那儿拿到数据的,陈厌回想了一下,陆时迎如果想要,肯定是有机会能拿到的。
如果真的如陆时迎说的那样,实验数据就已经被泄露出去了,现在再怎么后悔,再怎么伤心,也无济于事。还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把损失降到最低。
先联系导师。
陈厌边往实验室的方向走去,边打电话联系导师,导师那边一直是无人接听,他抬头望着阴沉的天空,心跳变得越来越快,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导师从来不会无故断联。
突然手边的电话振动起来。
陈厌轻轻吸了吸鼻子,匆忙接过电话。
“导师?”
对面沉默片刻,然后轻声笑了笑说:“陈厌,是我。”
陈厌猛地低头看了看屏幕,然后立马调整,压抑情绪道:“噢,是你啊。”
陆时迎跟个没事人一样:“怎么了?心情不好?”
陈厌说:“没有,有点累了。”
“累了出去吃晚饭,我请客,今天有个礼物送给你。”
天快黑了,陈厌长久地注视着天空,一道浅浅的泪顺着脸颊滑下,藏进脖颈以下的肌肤,或许恰巧在那些暧昧的吻痕处,到了尽头。
陈厌问:“听起来你今天心情很好?”
陆时迎毫不犹豫:“当然。”
“陆时迎。”
“嗯?”
千言万语打了个转儿,陈厌收拾好情绪,平淡地说:“我还有事,晚些再联系你。”
陆时迎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劲,依旧是笑了笑:“好呀,我在寝室等你。”
陈厌挂断电话,匆匆朝实验室的方向赶去,实验室没有人,他又掉头去办公室找人。
推开门,导师躺在一滩血当中……
那几日的记忆有些混乱了,陈厌只记得,他去找导师,导师自杀了。
自杀?居然是自杀?让人觉得荒谬的理由。
警察封锁现场后发现,他还留下了一封推荐信,笔记经鉴定为本人亲笔书写:
陈厌是我的得意门生,也是我们实验室年纪最小的学生。他的师兄师姐我已经安排好了去处,只剩下他,迟迟没有定夺下来,我想了想,就让他直接去研究院工作吧。
他们的履历足够优秀,相信未来都会成为栋梁之才。
请善待我的学生,不要逼他们。
以上,是我最后的心愿。
陈厌不相信导师会自杀,而且是在那个时间点自杀,他在警察署门前迟迟不肯离去,直到听见了另外一个噩耗。
他所在的寝室楼发生爆炸事件,死伤不明。
陈厌虚浮的脚步就那样打了一个转儿,天旋地转地转到了医院,站在病房门口,往里面看一眼,里面躺着的是他的室友,已经脱离了危险。
陈厌不分昼夜地守了几天,一直等到行动机关派人来值岗轮守,才抓了抓头发,转身欲走。
新来的小兄弟叫住他:“哎,陈厌哥,你就走了吗?”
陈厌不认得他,淡淡道:“你认识我?”
“啊对呀,陆大哥跟我们说的。”
陈厌眉眼紧了紧,问:“你们很熟吧?”
“当然!陆大哥可受欢迎了,咱们行动机关一棵草,谁见了都要捧一脚嘿嘿。”小兄弟咧嘴笑开。
陈厌说:“不用说我来过,我回去还要处理很多事情。”
小兄弟有点呆样:“啊,不说啊,那他找你怎么办?”
“找我干什么?你们行动机关没人了吗?”陈厌语气不善。
“也不是这个意思,就是……”小兄弟顿了顿,还是问道,“你男朋友躺那儿呢,你就走了啊,不太好吧。”
陈厌冷笑一声:“他跟你说的我们什么关系?”
“他没说过……那个,我猜出来的。”小兄弟有点被弄晕了,陈厌的态度突然间发生变化,他有些不知所措,“不过你别在意,你们不公开,我肯定不会乱嚼舌根的,别担心。”
陈厌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如何,只是觉得受到了莫大的欺骗和屈辱。陆时迎骗他说自己只是一个普通大学生,骗他说在行动机关受到排挤,骗他说喜欢上了一个人。
陈厌深吸一口气,挑眉看他:“乱说什么?我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
“啊,可是——”小兄弟面色变得慌乱起来,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么一句话搞砸了陆大哥的恋情。
陈厌没等他说完,有些愠色道:“我怎么会喜欢上一个男生,不要来烦我了。”
之后的几年,陆时迎果然如他所愿,跟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来烦过他。
如果不是这个破面试,恐怕此生都不会再有交集。
陈厌回忆了一阵,轻轻从口中吐出一口气。
隧道内,陆时迎一直走在他前头几步的位置,留下一个锋利俊朗的背影。
陈厌清了清嗓子,问道:“还没到吗?我不知道时间,应该不剩多久了。”
话音刚落,一束灯光慢慢罩在陆时迎身上,从陆时迎站立的位置斜照下来,他黑色的背影重新变得清晰。
陆时迎开口说:“到了。一块儿上去吧。”
陈厌突然停住脚步,严肃问道:“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上去?”
陆时迎疑惑地看他半晌,笑出声来:“我怎么不能上去了?”
“……”陈厌耐着性子换了个说法,“你不是面试官吗?”
“怎么,学长觉得,面试官就不能跟面试者打成一片了吗?”陆时迎笑着看他。
“你不要跟我玩字眼,猫和老鼠也能打成一片。”
陆时迎忍了一会儿,最后摊开手:“你老是觉得我要害你们,干嘛啊,这么久了我动过手吗?”
“谁知道你是不是要等人到齐了再动手——”
“陈厌!”陆时迎敛起笑容,压着声音叫住他,“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见一面,你又是夹枪又是带棒的,我到底干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值得你这么恶心我,值得你记这么久。”
陈厌眼皮轻轻跳了一下,导师的血一下子模糊了他的眼睛,他眨了眨眼,也直接脱口道:“我最后悔的就是认识你。”
虽然陈厌刚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但他心里一直都没有放下陆时迎隐瞒身份最后又杳无音信的事情。现在莫名其妙在这里重逢,陆时迎也是一句解释都没有。
陆时迎呼吸重了些,眼见陈厌要越过他往前走去,一把拉住他道:“陈厌。”
“离我远点。”陈厌冷淡地看他一眼,扭头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