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厌的视线只是微微掠过那张侧脸，心里有了答案。
陆时迎。
毕业已经三年，三年未见，还是能瞬间想起第一次见面——
推开寝室门。
里面已经有人。
那人个子很高，转过身来，是一副一眼就能让人记住的长相，整个人俊朗敞亮。恰巧身后融着落日余晖的暖意，一寸金光从他的脸庞来回闪过。
他看到陈厌的时候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陈厌学长你回来了。”
陈厌刚结束实验室的项目回寝室，一只脚刚踏进寝室门，迎面碰上一个生面孔。他疑惑地倒退几步，往门口确认了一眼。
这是自己的寝室没错，难道是来卖课的同学？
陈厌不喜欢和生人打交道，眼神和那人简单对视了一下表示礼貌，并不打算接话。
那人见陈厌开始自顾自整理东西了，只好自己垫话：“陈学长你好，我叫陆时迎，是这一届大一新生，基础理论学院和行动机关联合培养计划的学生。今天被分到咱们寝室了——初来乍到，请多指教。”
陆时迎说完，微笑着向陈厌伸出手。
陈厌正在整理书桌上的各种数据资料，前一阵子忙得昏天黑地，现在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
他自然地侧身过去，不轻不重挡下陆时迎友好的握手，冷淡地问：“大一新生？你比我小一届，怎么会被分来这里？”
陈厌现在住的寝室原本是二人寝，但是上一位室友没多久就因压力过大而退学，所以陈厌读大学以来基本都是一个人住。
加上陈厌本就不是热络的性子，非必要不社交，现在突然多了一个人，原本私密的空间变成公共场所，他有点被束缚的感觉。
陆时迎将手收回去，也没觉得失落，笑了笑回答：“学校北门那块儿不是拆了一栋楼要重建嘛，所以我们这届新生的床位就不够了，我的学号靠后，刚好剩下我，辅导员就让我到这来。”
他似乎意识到了陈厌的疏离，声音低了些，说道：“学长，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不管添不添麻烦，陈厌都没空对学校的安排提出质疑，左右对他也不会产生太大影响。
陈厌道：“我白天一般都不在寝室，晚上回来的也比较晚，今天是另外，之后我们应该也碰不上几面，你怎么方便怎么来。”
陆时迎愣了愣，露出笑容，说：“好的学长。”
陈厌淡淡看他一眼：“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陆时迎又笑了笑，说：“我们是一个学院的，大家到大二就都这么忙了吗？”
“看你自己。”陈厌整理完最后的东西，停顿了一会儿，又说：“我先出去了，你那边的插头是坏的，记得找人来修，有需要用我这边的。”
“啊就走了，本来想请你吃个饭熟悉熟悉的。”
“不用。”说完，陈厌就抱着一摞资料，转身出去了。
……
“哎，走神呢陈厌？”
陈厌回过思绪来，陆时迎笑着擦了擦嘴角的血。
刚才突然被人拉进这个房间，陈厌还以为是面试陷阱，谁知道居然碰上了陆时迎。那一拳结结实实的，陆时迎大概也没反应过来，不然凭他的身手，还不至于躲不过去。
“不好意思，我刚才，没来得及认。”陈厌有些抱歉。
“没认出来也正常，光线这么暗，你不是有夜盲症吗？”陆时迎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道，“三年没见，好不容易见一回就挨你一拳，陈厌，看来我这辈子还真是欠你的。”
陈厌不想提及往事，也有些心虚，他并没有什么夜盲症，但那个时候，的确是那样和陆时迎说的。
陆时迎眉峰一挑，先问：“那两个小孩儿呢？”
陈厌迟疑了一下：“小孩儿？”那群追他索命的小孩儿吗？对上了陆时迎的眼睛，如梦初醒一般，陈厌明白了他在指谁，解释道：“我让他们跟我分开行动了。他们也不算小了……”
“挺年轻的，也就还在念书的年纪。”陆时迎不太在意，问，“你们分开行动？”
“对。”
陆时迎似乎斟酌了一下，才说：“你是觉得他们拖你的后腿吗？”
“没。”陈厌皱眉。
“那好……我挺意外的，你居然还会管别人的死活。”
“……”陈厌知道他在指什么。陆时迎伸手去揽陈厌的肩，被陈厌侧身躲开了。
陆时迎笑了笑，摊手说：“开个玩笑而已，当真干什么？我就是想知道，你替他们考虑，为什么三年前不替我考虑一下呢？”
陈厌将袖子挽起小半截，沉声道：“那我现在替你考虑，还在这里废话的话，你恐怕就没有机会找我算旧账了。”
他说完没去看陆时迎的表情，越过他，发现角落处是几台监控仪，黑白的电子屏幕忽闪忽闪，陆时迎应该就是在这里观察他们的活动的。
只是陈厌没有找到一开始太平间的监控录像。
“太平间的监控仪是那台。”陆时迎抬了抬手，“你们出来后就自动关闭了。”
“这里没有走廊的监控吗？”
“算是没有。”
陈厌问：“那你是怎么知道外面跑过的人是我的？”
“听到声音了。”陆时迎又指了指离他们最远的一台仪器，说，“有声音，没录像，但是现在应该是都没有了。”
陈厌了然，眼神快速扫过：“这里是那个幼儿园吧，你能判断大致方位吗？”
“我怎么判断？”陆时迎靠在墙边看他。
“行动机关出来的特种人才，没学过这个吗？”
“才疏学浅，不曾学过。”陆时迎不知道是真不会，还是故意不配合的。
陈厌说：“半个小时内要到这个幼儿园，现在估计只剩十几分钟了。”
陆时迎不咸不淡地“噢”了一声，还是抱手靠在墙边，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两人都不再说话，气氛渐渐变得紧张起来，陈厌突然来到门前，发现门已经打不开了，他强按住心里的情绪，足足过了十多秒，他才转过身问：“从哪出去？”
语气不知不觉带上了几分质问。
陆时迎坦然地迎上陈厌的目光，他不笑的时候，身上的傲劲就难以掩盖地流露出来，说：“我为什么要帮你？”
陈厌愣了一下，问：“这种情况，你还要揪着以前的事不放吗？”
陆时迎没忍住咳了几声，然后一边颔首，一边轻声问道：“这种情况？陈厌，是你还没搞清楚情况吧，你不是很聪明吗，真的没猜出来吗？”
陈厌被他的一番话浇得从头淋到底，深深看了他一眼，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见到陆时迎的第一眼，自己就放松了警惕。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他忽略了许多许多关键信息，或者说，他并没有忽略那些信息，只是单纯地没有与陆时迎联系起来。
最开始进入这个面试的时候，播报就已经提示了，面试有面试的规则，规则之一就是有面试官，而作为面试者的他们，除了顺利完成面试任务，还要让面试官满意，毕竟——面试最终解释权归面试官所有，其个人喜好会影响最后得分。
陈厌为什么没有将陆时迎与面试官联系起来呢？他沉默片刻，无法回答自己的这个问题。许途亮说得没有错，陆时迎的确是让他放松了警惕。
可是除了陆时迎，其他的十四位面试者都是会议室的成员，正常情况下，恐怕也没有任何一个面试者，可以待在监控室吧。
陈厌停在原地，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这是他进入这个奇怪的面试以来，第一次感到迷茫。
如果说他将要面临的对手，只是“面试”这个机制，那或许还有解法，可是目前来看，他要应付的，远远超出预设。而站在自己眼前的第一位真正的对手，就是他曾经的室友，曾经的搭档，曾经的恋人。
曾经的曾经，回想起来，竟然已经那样遥远，遥远到再次见面，会下意识将曾经的你，当成现在的你。
然后被狠狠打脸。
陆时迎颇觉得有意思，又恢复了笑容，只是他的笑容再也不能让人感到亲切。
他感慨了一句：“看样子是猜出来了？”
陈厌本能地掩饰自己的情绪，可是微微张口的时候，嘴角还是忍不住轻微地抽动一下。
陆时迎的目光淡淡扫过他的唇角，又勾起一抹戏谑的笑：“见到面试官怎么这副表情，连笑都不笑一下的吗？”
陈厌闭了闭眼：“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你让我进这个房间来干什么？这个面试和你有什么关系，和行动机关又有什么关系，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陆时迎把食指放在嘴前，眼睛眨都不眨地盯在他的脸上，说：“保持冷静，学长。”
陈厌闭上了眼睛，深吸几口气，然后缓慢睁开，强迫自己不要被陆时迎的话带偏，错就错在，他不应该在这个面试机制当中相信任何人，而忽视了自己的判断。
现在的情况并不乐观，陈厌一个人孤立无援，陆时迎也站在了面试者的对立面，当务之急是在规定时间内找到幼儿园的入口。
可是这个房间的门却打不开了，难道又是要去找钥匙吗，钥匙是被陆时迎藏起来了吗？可是他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呢？
陆时迎见他下颌紧绷，想要搭肩的动作顿在空中，好一会儿才慢慢笑了笑，道：“我只是提前跟你说清楚我的身份，免得你之后自己猜出来，更难办——我没打算害你，门出不去了，跟我走吧。”
陈厌没动作，问：“去哪里？”
“带你去找那个幼儿园？”陆时迎戴上了一副黑手套。
“这是在帮我？”
“不然呢？”
“为什么帮我？”
“还你人情。”陆时迎笑了笑，“大学关照我的人情。”
陈厌还在考虑，陆时迎直接上前将人拉过去，语气神情都有些不容置疑：“再犹豫，时间不够，你就死定了。”
他说完，毫无征兆地转身，对着角落处一堵墙狠狠一踹，墙体坍落，尘土扑面。
陈厌呛了几声，眯着眼朝空气挥挥手，再一会儿，一条隧道出现在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