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吃得很丰盛,三菜一汤。
谢筱枫送走杨佳,墙壁上的挂钟时针静静指向十点。她抬头望着那个方向,话中似乎有些遗憾:“时间过得可真快。”
沈宁陈逗趣道:“怎么,不想我离开?”
“没有。”谢筱枫立刻说道,随即低头不语。
其实还是有的。
以前自己一个人住习惯了,除了杨佳,很少有别人来她家做客,今晚她们不但相处气氛愉悦,且充满着浓厚的生活气息。
实话实说,她就是很喜欢沈宁陈待在她身边。
“这么晚了,我也该走了。”
沈宁陈疑心谢筱枫不想她留下,她主动提出请辞,想试探对方的态度。
谢筱枫心中不舍,却故作矜持,她不想她那么快走,马上想到一个借口:“走之前,麻烦你洗个碗。”
沈宁陈正中下怀,她也正想着该找什么样的借口,听起来既合理又不好拒绝。
谢筱枫先提出来,她高兴还来不及,因此暗中庆幸,明面上还要故作高贵,偏要说一句:“这算是请求?”
“是,我求你了,行吧,可怜一下我这个病人。”
“可以。我得中肯的说一声,你挺会卖惨。”
谢筱枫有被气到,遂发出“呵呵”两声,以示嘲讽。
沈宁陈麻利地收拾好桌子,端着碗筷去厨房。
谢筱枫跟过来说道:“你会不会洗碗?”
沈宁陈回头瞥了她一眼,“现在才问,不觉得迟了?”她动作娴熟地戴上手套收拾残羹剩饭,把这些厨余垃圾装进一个塑料垃圾袋里。
谢筱枫靠在厨房门上,点头称赞道:“嗯,做得不错,加油好好干。”
洗碗这么简单的事,交给沈宁陈去做岂不是轻轻松松?她想着应该没有大问题,便心情舒畅地动身返回客厅。
厨房里传出哗哗流水声。
谢筱枫打着哈欠坐进沙发,拿出手机点开最近追的一个网剧,她眼皮昏昏沉沉,人打起了瞌睡,不久就进入了梦乡。
沈宁陈忙完回到客厅,看见倒在沙发上睡得不省人事的谢筱枫,她轻轻笑了一声,走过去俯身看她。
“怎么这么容易睡着?”
沈宁陈凑近那张熟睡的脸,看见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她伸出手想去触碰,又克制着缩回去。
“不对你动手动脚了,省得被你发现,又来说我。”
沈宁陈直起身子,考虑到睡沙发可能会加重病情,她犹豫着是否把人叫醒。可是看到谢筱枫的睡颜,她又不忍心干这费力不讨好的事。她预感到谢筱枫醒来后恐怕会闹个天翻地覆,她果断地放弃叫醒服务,采用另一个主意——丢个法术,把人挪到床上去。
窗外夜色正浓,房间里的灯一一熄灭。
静谧的卧室里,沈宁陈侧躺在谢筱枫的床上,神情专注地盯着她,好像她是什么稀世珍宝。她的眼睛一闪一闪的,散发着微光,眼底深处倒映着枕边人的身影。
天明,早上下起了瓢泼大雨。
雨点噼里啪啦地落在窗台上,一阵又一阵强风吹来,不停敲打着破璃窗。
谢筱枫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看见沈宁陈的眼睛,她毫不意外,甚至可以说相当熟悉,适应良好。
她温柔地笑起来,喃喃说道:“我又做梦了?”
沈宁陈勾起唇角,声音缓缓入耳:“你经常梦到我?”
谢筱枫登时“垂死病中惊坐起”,头上翘起的呆毛抖个不停。她吃惊地大叫道:“沈宁陈,你昨天晚上没回家?”
“小点声,大早上的吵到邻居了怎么办?”沈宁陈懒洋洋地爬起来坐好,“我给你送温暖,你留宿我一晚,这完全合乎情理。”
谢筱枫义正言辞道:“你……那你也得和我说一声才行。你不能没经过人家同意,就擅自睡别人家。”
沈宁陈笑道:“呵,那怎么办?我睡都睡了。”
“你……唉,你给我下去。”
谢筱枫有气撒不出,变成了一颗软柿子。
“好,我在外面等你。”沈宁陈见好就收,立马下床滚到客厅。
卧室的门一合上,谢筱枫倒在床上捂着脸,对自己气不打一处来:“我真没出息,为什么我昨天晚上睡着了,给了她趁虚而入的机会?”
半小时后,她们两个洗漱完毕,谢筱枫去厨房煮了两碗鸡蛋面,她们把食物端到客厅桌子上吃。
沈宁陈只尝了一口,就放下筷子不吃了。
“味道一般。”
谢筱枫瞪着她没好气道:“嫌不好吃,你以后就别吃我做的饭。”
沈宁陈说:“我能不能理解为,我不嫌弃的话,以后都能吃你做的饭?”
“你想得美!”
她们吃完早饭,洗好碗筷,一起来到公寓楼下。
天空灰扑扑的,仍在下雨。
沈宁陈盯着雨水冲刷的路面,问:“碰上这种天气,你以前怎么去上班?”
谢筱枫一手提着包,一手拿着一把伞:“起得早一点,打着伞坐公交或者坐地铁。起得晚了,花点钱打车去。”
沈宁陈殷勤地笑道:“有我在的话,我可以送你。”
谢筱枫礼貌地回绝道:“谢谢,但是不用。你又不欠我,我也不欠你,这种事情没必要做。”
这样的话一说出口,瞬间把她们两个的距离拉远了。
沈宁陈脸色微冷,似乎很不顺意。
谢筱枫看着雨越下越大,她发现自己话说早了,她又赶紧找补道:“今天可能得麻烦你了。”
沈宁陈冷冷说道:“干脆你别麻烦我了,你淋着雨去不是更好?”
“你开玩笑的?”
谢筱枫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那句话是她无心之间说出口的,她本意就是不想总是麻烦别人,她们之间目前没有好到那个份上。
沈宁陈却把这话当真了,她还放在心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越想越不能理解。她打开伞,扭头对她微微一笑:“我没开玩笑,你用你自己的方式去上班。”她说着,冲进雨幕,向停车处疾步而去。
“沈宁陈!”谢筱枫大喊一声,差点当场气晕过去。
沈宁陈没有回头,坐上车扬长而去。
谢筱枫留在原地,心头涌上一阵强烈的挫败感。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心里沮丧地想道:“走得真是决绝,我对你来说,就没有一点犹豫和留恋吗?真是冷漠无情。”
今天早上,她深刻体验到了什么叫做一个人的欢喜,一个人的忧愁,这都是她自己作的。
结果可想而知,她迟到了。也不知是破罐子破摔还是自暴自弃,她不急着赶去妖管所,路上顺便买了一盒牛奶巧克力和一包小鱼干。
一号厅里的大伙看到谢筱枫姗姗来迟,他们齐刷刷望向她,关怀满满。
谢筱枫目光搜索一圈,沈宁陈不在。她心里松了口气,还好不在。她笑着和大家打过招呼,随即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把买的东西分别送给姜笠和莫晓楼。
“哇,筱枫,谢谢你给我带的口粮,我就不客气啦!”姜笠收下巧克力,笑得很开心。
莫晓楼抢过小鱼干,说:“喵,谢筱枫,本喵得好好夸夸你了,你真是上道。放心,假如沈宁陈靠不住,你还有我。”
“你说谁靠不住?”
沈宁陈站在门边,视线扫过那一排,眼神杀气腾腾。
莫晓楼立即死不承认:“喵,我可什么都没说,你听错了。”
她扯开小鱼干的包装袋,拿出一块塞进嘴巴里吃,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叫道:“喵,姜笠,你有没有看见我放在柜子里的零食?”
“没有啊。你什么时候买的?”
“奇了怪了,我这满满一大包零食到底飞哪里去了?不会是傻狗偷吃了吧?”
杜公亮捶着桌子叫道:“汪汪,少污蔑我。你吃的那些破东西,本大爷才不稀罕!”
范宇抬起头,瞪着他:“肃——静。”
谢筱枫打了个喷嚏,心想:“之前在车上吃的那些零食里有不少小鱼干,难不成……”她抬眼看向沈宁陈,眼神充满怀疑。
沈宁陈换了一身漂亮衣服,手上拿着一把伞。
看来今天早上不止她一人迟到。
她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又匆忙地分开,谢筱枫很快垂下头,从包里翻出带来的笔记本电脑,放在桌面上。她想,零食吃都吃了,她还是装死当作不知道比较安全,免得惹出轩然大波。大不了下回她多买点零食送给莫晓楼,用作补偿。
不久,老戴在群里发来一条通知,让一号厅的捉妖师把最近手头完成的任务整理成文件发给他。
谢筱枫打开电脑,准备着手填写资料和表格。
沈宁陈走到她隔壁坐下,把伞收拢,轻轻放在她桌子底下。
“伞还给你。”
“你先用着,万一这雨还在下呢。”
谢筱枫没有看她一眼。
沈宁陈说:“我回家带了一把伞,不用借你的。”
“嗯。”谢筱枫冷淡地点头回复道。
“你……”沈宁陈嘴里蹦出一个字,又顿住了,她轻轻叹着,“你身体完全好了?”
这纯属没话找话,她闲得有多无聊?
谢筱枫冷若冰霜:“我很好。”
过了十分钟,她偷偷瞄了隔壁一眼,想看看沈宁陈在做什么,却发现她撑着脸盯着她,一副欣赏的意味。
谢筱枫慌忙收回目光,竭力当作无事发生。
沈宁陈可不会白白错过这个调侃她的机会,她马上露出勾人的笑,仿佛就等着这一刻:“不用偷看,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看,随便看。”
谢筱枫不予理会。她要狠狠报复沈宁陈早上丢下她不管。
一整天过去,她们私下没有任何交流,下午到点下班。众人互相道别,各回各家,谢筱枫唯独跳过沈宁陈,她火速收拾好东西,带上两把雨伞从一号厅房门离开,进入流云馆。她一出大门,就撞见沈宁陈的车停在马路边。
雨早就停了,夕阳洒在路边的草坪里,像镀上一层金。
沈宁陈惬意地站在路口,乌黑的长发轻轻飘荡,留下一道美丽的倩影。
谢筱枫驻足凝望,她有一瞬间走神。等到她回过神时,她顿时恍然大悟,对自己发出一声无可奈何地嘲笑:“天哪,我居然喜欢上她了,我简直是个傻瓜。”
谢筱枫生平第一次认清自己的心意,她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质疑。瞧瞧这些天她们相处的日子里,她犯了多少次傻,干了多少次蠢事!这全都是因沈宁陈而起,遇到她之前,她从未有如此强烈的情感波动。简而言之,她把她给害惨了。
谢筱枫此时心绪难平,她打算无视沈宁陈,绕道而行。
沈宁陈率先发现她,迅速朝她迎面走来。
谢筱枫转身而去,像兔子一样灰溜溜逃走。
沈宁陈加快脚步喊住她:“谢筱枫,我看见你了。”
谢筱枫听见背后叫她的声音,她心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只好停住脚,又转回来面对她。她心灰意懒地说道:“什么事,我赶时间。”
“你还在为今天早上的事生气。”
“是,我很生气。因为你直接丢下我走了。我可能不只是生气,我还会感到伤心。”
沈宁陈问得很平静:“你为什么生气,为什么伤心?”就好像她什么都知道,一切尽在掌握中,然而她问话的语气好像感知不到情感,处处透露着冷漠。
谢筱枫气恼道:“你是明知故问吗?你看不出来?”
沈宁陈又露出那可恶的微笑:“我看不出来。”
这话真是气死人。
谢筱枫想甩头就走,她生生忍住了。她有理由怀疑沈宁陈是存心刁难她,且目的就是为了看她伤心难过。她应该绝情地走掉,可是她心有不舍,她不愿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误会下去,她还是认真坦白道:“因为我在乎你。”
四周突然安静了。车辆、行人离她们愈来愈远,只有风吹过她们之间,轻吻她们的头发和指尖。
沈宁陈脸上轻浮的微笑逐渐被风吹散,她的瞳孔轻轻震颤着,眼中带着深深的困惑。她精致迷人的脸蛋一度失去艳丽的色彩,变成令人不安的冷白。
谢筱枫趁沈宁陈没有反应过来,她赶紧找借口说:“我生病了,你还特意来看我,这不是一般的同事情分。我以为我们关系很好,我觉得你至少有把我当做朋友。可是你一会儿对我关怀备至,一会儿又对我恶语相向,我都搞不明白你在想些什么。”
沈宁陈默立良久,说:“其实我也搞不懂。”她无意中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
“哎?”谢筱枫正欲哭无泪,忽然听见这个意料之外的回答,她怔住了。
沈宁陈直视她的眼睛:“你生病时,我很担心你。我想马上去找你,但是我说服自己不许去。我知道你不会有事,没有我,你也能照顾好自己。可是只过了两天,我就忍不住去见你。”
她说得句句属实。她想借此机会检测自己有没有对她动心,动心到了何种程度,于是在谢筱枫生病的前两天,她刻意忍耐着不去见她,想要让头脑彻底冷静。
可是失败了,她待在妖管所坐立难安,一回到家就来回踱步,她每天都想着谢筱枫的脸,时刻记挂着她的身体状况。
她痛恨自己这种软弱的行径,觉得自己正在进一步向人类屈服,就为了这无法控制的情感。最终情感战胜理智,她还是妥协了。
谢筱枫闻言,顿时翘起嘴角,心里一阵暗喜。前般种种不快,她立马丢到脑后不管,一心一意只在意眼前。
“你下次记得和我说清楚,免得让我误会。”
“不会有下次。”
“今后也不能突然说走就走,把我丢下不管。”
“我答应你。”
谢筱枫气顺了,心里的不快通通一扫干净。她又说:“你搞明白了没有?你为什么对我这样?”
沈宁陈脸色恢复了正常,她正经地说道:“我搞明白了,我对你很在意,我们不光是同事,还是朋友。”
谢筱枫眼神呆滞了片刻,说:“你说得很对,就是这样。”
她对这个回答相当失望,但她并不气馁。假设对方不是和她一样的心意,她打死都不会承认自己对她的情感,她非要等到她亲口说出的那一天不可。
沈宁陈重露笑颜:“所以你不生气了?”
“还有一点点。”
“什么一点点?”
“你早上为什么突然生气?”
“你自己好好想想。”
“我哪句话戳你雷点了?”
“自己想。”
谢筱枫郁闷地低下头,认真回忆起早上说的那些话,“唉,到底哪个不对?”
沈宁陈看见她苦苦思索的模样,忍不住频频发笑。她靠近她身侧,伸出手揽住她的胳膊:“想不出来就别想了,我送你回家。”
谢筱枫碰到沈宁陈温凉的手臂,她顿时心脏过速,忙不迭抽出手,下意识躲开她。
沈宁陈紧紧按住她,不让她从身边离开。她抓住她的胳膊,贴近她的耳朵说:“以我们现在的关系,这算不算‘正常接触’?”
谢筱枫头顶狂冒冷汗,心想沈宁陈怎么还抓住这个问题不放?她只好丢盔弃甲,认输投降:“算,算。”
沈宁陈移开脸,露出狡黠的微笑,仿佛她已胜券在握,完全拿捏了她的心。她心里想着:“既然我不能控制自己的情感,我至少不能向人类低头。现在她肯定已经喜欢上我了,我只需等她向我承认,这样我就能完全掌握她。到了那个时候,恢复记忆也不成问题,我可以随时抽身离去。”
谢筱枫近距离盯着沈宁陈的脸,表面很平静,心里乐翻了天。她不是恐惧她,也不是害怕和她肢体接触,只是她和她太过亲密,她就会晕头转向,脑子里浮想联翩。她对此深恶痛绝,觉得自己不能沉迷美色,每天都在提醒自己做好防备,免得沦陷其中,不能自拔。
从今天起,她所有的防备都不攻自破,她打算放任自流,随心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