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直下雨,雨连绵不绝,一连半个月不见太阳,青歧市的市民几乎快泡在水里发霉了。
谢筱枫跟着沈宁陈在城市里东奔西跑大半个月,耗尽各种手段和力气,她们终于在今天晚上抓齐了一个盗窃团伙——鼠妖钱小森以及他的九个兄弟姐妹,落网地点是鸣青广场的公共厕所。
谢筱枫一脸死相地提着捕鼠笼走出厕所大门,心里别提有多憋屈。她心酸地站在厕所的台阶上喊道:“沈宁陈,来,你送他们回浮池。”
沈宁陈悠哉悠哉地坐在附近的小凉亭听雨喝茶,心情相当舒适。听到这声喊叫,她俯身拿起放在脚边的雨伞,起身来到亭子边缘的台阶上,外面是斜风细雨。
清爽的风吹在脸上,格外舒适。
沈宁陈顿住脚,撑起雨伞向谢筱枫走来。看到她手上提着的大笼子,上面贴着一张黄符,她微笑道:“很好啊,做得相当不错。”
先夸你,再支使你干活。
谢筱枫早就不吃这一套了,因此表情淡然。她把笼子推到她面前:“少说话,多办事。我手疼,你快拿着。”
一群毛发乌黑发亮的老鼠在笼子里到处乱爬,吱吱乱叫,吵得人心烦意乱。
谢筱枫本人相当害怕老鼠,今晚她忍住恐惧一口气抓这么多,她的精神俨然遭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沈宁陈轻松接过笼子,笑道:“辛苦了。”
“这种话谁都会说,下次别叫我做这种事。你是蛇,老鼠最怕蛇了,明明你去抓他们更合适,非要叫我去。”
沈宁陈随意扫了眼笼子里的鼠妖们,光是一个眼神就足以令他全体噤声。她看见鼠妖都老实了,她这才把目光望向谢筱枫:“你确定是我非要叫你去?分明是你和我打赌,你输了才去。往好处想,你战胜了恐惧,以后面对老鼠,你再也不会害怕。”
“呵呵。”
谢筱枫自认理亏,她赶紧闭麦。
前两天她们下班路过一家超市在搞有奖竞猜活动。谢筱枫脑子一热,非要拉着沈宁陈去凑热闹,提出和她打赌,看谁能获奖。谢筱枫运气不佳,输得很惨。
如今回想,她悔不当初。
沈宁陈笑道:“你当时求我的话,我会认真考虑……”
“免谈!”
谢筱枫夺过伞,冲进雨里。
沈宁陈在后面慢悠悠地走着,说道:“慢点。你不等等我?”
谢筱枫停下来,回头望着,脸上带着怨气:“我等你。”
沈宁陈走过去同她并肩而立。她们漫步在雨中,向停车处走去,路上边走边聊。
“先回妖管所,得让他们把偷的赃物全都吐出来,我再送他们去浮池。”
“我和你一起去。”
“过去这么久,你还惦记着潘安?”
“也不全是。能够去看一看,长长见识也不错。”
“你向所长提出申请试试,也许这回她就同意了。”
她们找到停在街口的黑色轿车,沈宁陈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丢进捕鼠笼。随后她们坐上车,把车开往流云馆。
尽管天渐渐转凉了,今天的天气还是有点小热。
谢筱枫坐上副驾驶后,向沈宁陈提议:“开空调吧,我有点热。”
沈宁陈按下制冷按钮,一会儿就有凉风吹进来降温。她又像往常一样打开车载音响,播放音乐。
五光十色的氛围灯亮起,一首慢摇环绕四周,车内涌动着暧昧的氛围。
谢筱枫不时朝隔壁驾驶座投来视线,嘴角蔓延着喜悦。她的内心像填充着一只气球,不断膨胀着越舞越大,里面飘逸着浓烈的芳香。
自从那天她们在路边把话说开后,沈宁陈只要有空,她每天都开车送她上班、回家,都快要成为她的专属司机了。她有时觉得自己脸皮太厚,怎么好意思天天让沈宁陈接送。可是她一提起拒绝,沈宁陈就会笑着打断她,强调她们关系很好,她坚持声称她是顺道送她,她不嫌麻烦,乐意如此。
谢筱枫内心感到很满足,可是总觉得还缺少点什么。
沈宁陈差不多有同样的感受。她独自开车多年,几乎很少放音乐,因为某个人喜欢,只要她一上车,她那万年不用的车载音箱和氛围灯全都用上了 ,几乎每天都开。她觉得她们关系近了一步,但是还差捅破一层窗户纸,她一直在耐心等待。
一晃半个多月过去,她们之间的关系停留在暧昧阶段,毫无进展,只因她们谁也不肯让步,铁了心想听对方先开口。
晚上十点,妖管所里只剩下陈逸清、千鸟和戴陌森在值班。
沈宁陈打开禁闭室的铁门,提着笼子进去,谢筱枫随后跟着走进去,顺手打开灯。
沈宁陈将铁笼放在铁桌上,俯首凑近笼丝。一张脸陡然放大在这些鼠妖前面,他们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挤成一团。
谢筱枫看见这场面,忽然提出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你吃没吃过老鼠?”
沈宁陈闻言,立刻挂脸了,她偏着头冷笑道:“是啊,我不光吃老鼠,我还吃过人。”她眼睛闪着精光,又身处阴暗的氛围中,乍一看活像是电视里所扮演的杀人凶手,阴气森森。
鼠妖们一听,吓得鼠毛倒竖,更加缩成一团,变成小不点了。
谢筱枫马上笑着改口:“对不起,我收回这话。”她嘴上道着歉,心里却另有所想。她可不怕沈宁陈装出来的吓人样,她偶尔闹闹她,让她也尝一尝吃瘪的滋味。
沈宁陈继续盯着这些鼠妖,目光一一扫过他们身上,最后锁定一个最肥最胖的灰色老鼠,他长着两颗大龅牙,黑色的长胡须一抖一抖,眼睛又细又黑,非常符合“贼眉鼠眼”这个词的形象特点。
她张开唇,脸上荡起胜利的微笑:“找到你了。”
“啊,不要啊,不要啊!”
那只鼠妖呐喊着,尖叫着,拼命往后躲,其余的鼠妖见得救了,叽叽叽地四散开来,非常精彩地上演了一出大难临头各自跑的好戏。
一只修长的手戴上白色手套,打开笼门伸进去,精准地把他抓了出来。
咔嚓一声,笼门合上。
沈宁陈右手拎着老鼠后颈,转头望向谢筱枫。
“就他了。盗窃团伙首目,钱小森。”
谢筱枫自动后退两步,和沈宁陈保持着安全距离。
“听名字就知道很贪钱。”
钱小森尖声喊道:“屁,我才不贪钱!我可没那么俗!”他四肢乱晃,一条鼠尾巴像荡秋千似的疯狂甩来甩去,可见他内心多么激动。
谢筱枫很怕钱小森突然挣脱跳到她身上,她又往后面退了退,身体贴到门边上。
“你不贪钱,你的兄弟姐妹挺贪的。”
沈宁陈感到费解:“你亲自抓住他们,你还是害怕?”
“怕呀。要不你在这里审问他,我出去?”
“好。”
谢筱枫如释重负,立马开门走人。
禁闭室里就剩下一条大蛇和一群小不点鼠妖。
钱小森举起两只小短手,说:“沈姐饶命,我知道你的大名。在青歧市混饭吃的妖怪,哪个不知道你。”
沈宁陈笑着点点头:“这就好办多了。你直接都招了,我就不对你们动手。”
“我招,我什么都招。”
沈宁陈放钱小森回桌子上,坐在他面前:“告诉我,你们偷了哪些东西?这些东西都是哪家哪户的?东西全都藏在哪里?”
她脱下手套,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随即从桌子下面的铁抽屉里拿出一个记录本和笔,眼神冷酷地盯着鼠妖。
钱小森吱吱叫了两声,随即歪垂着脑袋开始招供。
半小时后,沈宁陈打开铁门,胳膊下夹着记录本走出禁闭室。
谢筱枫在门口等得望眼欲穿,一见沈宁陈出来了,她立刻活蹦乱跳,重新活跃过来。她快步迎上去:“都搞定了?”
“搞定了。先关他们在禁闭室,等把这些东西都找齐了,我再找所长办理手续,送他们去浮池。”
“这样正好,我明天向所长递交申请书。”
她们回到一号厅,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谢筱枫看时间已经很晚了,她拿上手提包,对沈宁陈说:“你今天别送我了,现在很晚了。”
“就是因为现在太晚,我才更加得送你。”
沈宁陈不由分说,上前牵住谢筱枫的手,她们一块离开妖管所。
夜深了,流云馆的灯居然还亮着。谢筱枫怀疑流云馆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营业,前台那里似乎永远坐着一个大叔。她上班这么久,还从来不知道人家叫什么。
她们经过前台,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大叔很罕见地举起手,用浑厚的嗓音对她们说:“沈姐,小谢,回家的路上注意安全,最近夜里不太平。”
她们同时停下,谢筱枫感到暗暗惊讶,她笑着回道:“谢谢你啊,大叔。”
沈宁陈说:“大军,辛苦你值班了。”
大军沉默地点点头,又继续埋头看报纸。
她们走出流云馆大门,转到步行街上。
雨停了,夜晚很冷寂。
谢筱枫脚下迈着轻巧的步伐,悄悄拉住沈宁陈的手:“原来他叫大军啊!”
沈宁陈侧头望着她,眼神温柔缱倦。
“你才知道。”
“他……也是妖?”
“一头活了两百多年的狗熊,你没看出来?”
“没有。”
她们沿着街道往泊车点走,看见一个女人靠在车头,她身姿窈窕,长相美丽动人,身上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媚态。
谢筱枫感到奇怪:“这是谁?”
“上去看看。”
她们走到车前,大美人转过身,面露惊喜,她笑嘻嘻地盯着沈宁陈说:“好久不见,我回来啦!”
谢筱枫闻言,默默撒开手,隔开距离。
沈宁陈面色如常,并没有眼前这位激动。她脸上扬起一贯的冷漠微笑,声音透露着疏离:“肖云,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沈宁陈,你态度好冷淡,多年不见,我对你可是甚是想念,你就不想我?”
“不想。有什么事你明天再来找我,今晚没空跟你聊。”
沈宁陈牵起谢筱枫的手,准备上车。
肖云笑靥如花:“你转性了,也和我一样,好起了这口?”
沈宁陈转过头,眼神狠厉地瞪着她:“注意你的用词,我可不像你,别拿我混为一谈。”
谢筱枫察觉到沈宁陈对肖云的厌恶和反感,她用力握紧她的手。
沈宁陈感受到手心一紧,她的眼神很快柔和下来。她拉开副驾驶车门,柔声笑道:“上去。”
谢筱枫看了肖云一眼,她正注视着她,笑得天真无邪。
肖云目光转向沈宁陈:“你不想找回记忆?我可是一心为你着想,打听到了可以助你恢复记忆的方法。假如你想知道,就来找我。地点……”她顿了顿,声音添上一抹妩媚,“老地方见,我等着你来找我哦。”
她说完便转身消失了。
谢筱枫看她很不爽。
沈宁陈似乎没放在心上,她坐上车,插上车钥匙,打开车灯。
谢筱枫迫不及待地盘问道:“你的朋友?”
“不是。我没有朋友,只是互相认识。她叫肖云,一条有着六百多年修为的白蛇。她行事偏激,品行不端,你不用管她,最好离她远点。”
“她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你是指哪一个?”
隔了很久的沉默,谢筱枫回答:“我都想知道。”
“她只喜欢同类,还只喜欢女的。据我所知,她前前后后换过七八条蛇,她新鲜感一过,就腻了。”
谢筱枫凭直觉说道:“她曾经对你很钟意。”
“曾经有过示好,我拒绝了。”
“你挺了解她的。”
“她的事,你随便找一个妖稍微一打听,就全清楚了。”
“那另一件事呢?恢复记忆。”
沈宁陈呼吸一滞,明显有些抵触谈这个。丧失的记忆、丧失的法力以及胸口的伤疤,诸多不好的感受正急速涌现,刺痛她胀痛的神经。
谢筱枫眼底涌上失落,她不想强妖所难,便主动作出了让步:“你不想说,就算了。”
沈宁陈面色沉重地叹了口气,说:“我一直在寻找恢复记忆的办法,可是……”她突然停下,看见谢筱枫期待的眼神,她内心剧烈挣扎着,她不知道是否该继续隐瞒。
假如现在说出口,很可能会打破她们目前的美好相处。她此刻并不想解决一直困扰她的问题,也不愿意承担问题所带来的后果。
谢筱枫等了好一会儿,见她迟迟不说,又面色凝重。她担心继续刨根问底可能会使沈宁陈很痛苦,便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手上,她放缓声音,柔声柔气地说道:“我们别谈这个,我不想看到你难过。”
这一瞬间沈宁陈感觉解脱了,她按照最初所想,继续隐瞒到底。她告诉自己,现在还不是时候,直到牢牢占据谢筱枫的心之前,她绝不能对她推心置腹,坦白所有。
“我目前还没有找到恢复记忆的办法。我不相信肖云的话,她大概是在骗我,我不会去找她。”
谢筱枫安慰她:“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到恢复记忆的办法。”
沈宁陈放低声音,不确定地说道:“也许。”她打开车载音箱,放了一首谢筱枫最喜欢的慢摇。她希望这能缓解她们之间紧张的氛围,舒缓她们的心情。
几分钟后,车子发动,开往谢筱枫所住的公寓。
路上没有谈话声,她们很安静。
车停在公寓楼下,谢筱枫隔着车窗与沈宁陈挥手道别,她看着车窗缓缓摇上,沈宁陈开车离去。她一个人借着昏黄的路灯走进公寓楼道入口,满腹心事地回到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