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白天冷冷清清的,基本看不见有人走动。
沈宁陈等了大概一个钟头,陈万八背着一个竹篓回来了。他急冲冲地跑进房间大喊道:“沈小姐,东西都准备好了,我们这就可以上山进庙。”
沈宁陈眉头紧皱地坐在床前,伸手摸了摸谢筱枫的脸,把她耳廓的碎发别到耳后。她起身转向陈万八,神色严峻地说道:“再多带一样东西过去。”
陈万八在外头跑来跑去,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他抹掉额头的汗水,问:“还要带什么东西?”
“鸡血。”沈宁陈的目光冷冷望向他。
“好,我这就去。”陈万八没有多问,别人说什么,他就照做什么。前几天家里杀了一只鸡,正好有一碗鸡血放在厨房的橱柜里还没用。他取来一个竹罐,把鸡血倒进去,又装上盖子拧紧。
做完这些准备,陈万八背着竹篓,带着沈宁陈上山。
他们顺着田埂走,穿过大片田野,绕过弯弯曲曲的水沟,又经过长在路边的几棵栗子树,最终在一个山坡前停住。
他们爬上山坡,往山顶走去。
山上长满了树,地上有很多带钩带刺的草,突出的尖竹,遍地的蕨类植物以及各种毒虫。
他们必须弯着腰,很小心地穿过树林,才不至于被左一个、右一个突出的树枝戳到。
树影斜移,太阳缓缓升到天幕的最高处。
沈宁陈跟着陈万八翻过这个小山包,从这座山头爬到另一座更大的山,上山的路渐渐开阔,路也变得好走起来。
“到了,就是这里。”
陈万八背着竹篓在前面停住,一座彻着黄瓦顶的小庙出现在他们眼前。
山神庙的门常年开着,里面摆着香案烛火和供人跪拜的蒲团,案台上方陈列着一座龙身鸟头的塑像,这就是灵槐村曾经信仰的山神。
陈万八走进庙里放下竹篓,拿出用麻绳绑好的半只羊、家里自带的一袋稻米(有半斤)、一瓶酒、两个瓷碗、六支香和装鸡血的竹罐。
沈宁陈站在门槛外,向里张望了一眼,她的眼睛看见一团浓郁的黑色妖气笼罩在其中。她冷笑着出言讽刺道:“真是庙小妖风大。”
“啊?沈小姐,你说什么?”陈万八忙着拿东西,没听清楚她说的话。
沈宁陈跨过门槛,挪步到他身后:“我说,这可真是一块风水宝地。”
“可不是嘛,我也这么觉得。”陈万八把带来的东西整齐地摆在香案上,他先倒上一碗酒和一碗米,再拿出打火机点燃三根香,插在香案底下的香炉上,随后跪在下面虔诚地拜了三拜。
庙里弥漫着青蓝色的烟雾。
陈万八拜完,走到一边拍掉裤腿上的灰尘。随后他殷勤地递给沈宁陈三支香和打火机,脸上带着宽和的笑容:“沈小姐,该轮到你了。”
沈宁陈动手接过这两样东西:“拜完就可以了?”
陈万八说:“还没完呢,拜完后,还得把祭祀的物品埋入地下,供山神享用。”
“埋入地下……”沈宁陈琢磨着这句话,声音缓缓说道,“我们没带铲子。”
“不用带铲子,我们村里人在山神庙后面挖了一个深坑,足足有三米深。每次祭拜完,只需要把祭祀品扔进深坑,再用木盖遮住坑口即可。”
沈宁陈点燃香,插在香炉上,也学着陈万八的样子,闭上眼睛装作诚心诚意的样子跪在蒲团上拜了拜。
“哈哈哈哈……”
一串尖锐的笑声传入耳中,沈宁陈起身站好,面色不悦地抬眸望着前方那座塑像。
陈万八似乎听不见那笑声,他开始有条不絮地收拾东西,把祭祀品一一装回竹篓里。
沈宁陈趁他动手前,迅速拿走竹罐:“这个交给我。”
陈万八迟疑了一瞬,他不敢多问,便说:“好、好的。”
他们绕到神庙后方,土地上有一个圆圆的木盖子,盖子是用褐色木板做的。
陈万八揭开木盖,坑里散发出一阵恶臭。
沈宁陈脸色微微有些发白,她蹙着眉头走到深坑边缘,朝下方扫了一眼,坑里很干净,只有厚实的泥土和一些枝叶,其余什么都没有。
陈万八说:“我们每次丢进去的东西,隔几日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留一点儿痕迹。这一定是山神吃掉了这些供品。”
沈宁陈说:“扔完东西,你就马上回去,不要继续待在山上。”
“那、那你呢?你不下山?”
“天黑前我会下山,你不用担心我。在我回去之前,麻烦你看好我的朋友。”
“好吧。”陈万八一副不理解的表情。他往深坑里扔下半只羊、半斤稻米,扔完后准备合上盖子,沈宁陈阻止道,“我来关,你先走。”
“这……”陈万八停下动作,神情万分不解。可是一看沈宁陈坚持的表情,他自觉多说无益,只好放弃,“好的,你可一定记得合上盖子。”
“我会的。”
陈万八背上竹篓按照原路下山了。
沈宁陈等人走远了,她马上揭开竹盖,把一半的鸡血洒入深坑里。她又入庙,把剩下的鸡血洒得到处都是。洒完鸡血,她随手扔掉竹罐,神情张扬地注视着塑像:“我看你什么时候出来。”
“你找死!”一个尖锐的女声回荡在四周。
狂风涌入庙中,整个山神庙突然剧烈摇晃,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从地底下破土而出。
沈宁陈任凭这风刮来,吹得庙里的东西散落一地,她站在庙内屹然不动,就像双脚钉在原地。
风呜呜咽咽地吹了一阵,声音渐息,山神庙也不晃了,四周安静得吓人。
沈宁陈淡然地说道:“再不出来,我就砸了这个庙。”
“你敢!”
一团黑风从塑像里涌出来,铺天盖地卷过来,沈宁陈丢了个诀,摆在香案下的蒲团飞起来砸在塑像上,只听一声惨叫,塑像左摇右摆,险些摔倒。
沈宁陈施法念诀,在身前画出一道屏障,黑风袭来,发出砰的一声重响,沈宁陈被震退数步,勉强抗住这一击。
那团黑风化成一只猫的外形,飘在她头顶上端,尖着嗓子叫道:“用鸡血又如何,虽然削弱了我的法力,却也同时削弱了你的法力。我的修为远在你之上,你休想打赢我。”
沈宁陈微笑道:“这可说不定。”她手腕上的月玉散发着红色光芒,雪霜自脚下蔓延凝结地面,不断向四周扩散。
“你这个疯子!”那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打算把这里冻住?”
“何止,我要把这座庙连同你一起冻住。”
“该死的,我要把你扯作两段!”
庙门啪的一声关紧,黑风忽然四散而去,又化作四团黑影分别从四个方向一齐朝她冲去。
沈宁陈再次施法,周围聚起一道无形的屏障。四团黑影撞上屏障,发出砰砰砰的剧烈声响,随即黑影和屏障一起消散。有一团黑影穿过屏障击中沈宁陈胸口,她身形微晃,后退半步。
此时山神庙内全部被冻结了。
一只雪灰色的山猫忽然现身,跳在香案上,她甩动着大尾巴,抬起爪子舔了舔,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宁陈。
“你以为你能拿捏我?笑话。”
小山放下爪子,露出一口獠牙,眼睛里冒着凶狠的光芒。
“我要把你吃掉,还要让那个人类永远回不来。”
“你大可以试试。”沈宁陈双目变成竖瞳,抬手向小山丢去一个诀,一根冰棱从掌心飞出去。
小山纵身跳到地上,成功躲过沈宁陈的攻击,那根冰棱扎入香案,香案的四个桌腿猛然晃动,最后整张香案竟然噼啪一声炸开,炸得四分五裂。
小山迈着猫步走近沈宁陈,呵呵冷笑道:“让我猜猜看,你的法力还能维持多久?是不是快耗尽了?”
沈宁陈戴在手腕上的月玉散发的光芒正在减弱。她抬起手臂,垂眸扫视,又抬起脸盯着小山。
“即使法力耗尽,我也不会让你讨到好。”
结冰的地面上凝结出一根根粗长的冰刺,小山扬起爪子,猛地一拍地面,山神庙如同发抖般剧烈震颤,冰刺破碎,地面结的冰有了裂痕。
“我劝你乖乖放弃,”小山摇身一变,变成一个美人,“因为我有的是时间陪你慢慢玩。”
小山招招手,一阵黑风袭来,沈宁陈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她来不及抵御黑风,就被风裹挟着坠入地下。
扑通一声重响,沈宁陈结结实实地摔在厚实的泥土上,空气中弥漫着腐尸的臭味、鸡血的腥味和潮湿泥土的气味。她闻着这混杂在一起的味道,胃里一阵恶心,脸色愈发难看。
“你叫沈宁陈?”沈宁陈走神的刹那,小山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遥遥传来。
沈宁陈爬起来,她现在落入了那个专门放祭祀物的深坑里。陈万八扔的半只羊和一袋米就丢在旁边。
小山蹲在坑边俯身望着她,她用两个指头夹着一张身份证,那是沈宁陈在山神庙里不小心落下的。
小山扔下身份证,那张卡掉到沈宁陈脚边,她捡起来,擦去上面的泥土,重新收好。
小山笑得狰狞可怖:“给人类办事的感觉如何?”
“不如何。”沈宁陈答道。她低头扫下月玉,已经黯淡无光。
“唉,论年纪,你比我大,我该叫你一声老前辈才是,结果你混得比我还不如,真是可笑。”
上方传来小山刺耳的嘲笑。
沈宁陈神色如常,她淡淡笑道:“别高兴太早。”
“难不成你还指望那个人类救你?她自身都难保。”
“不指望,但我也不觉得毫无希望。”
小山吃了一惊,心想不愧是老妖,都快嘎了还如此平静。她放出狠话道:“我会吃掉她。”
沈宁陈说:“你没有办法随便杀人吃人。”她抬头望着小山,目光含有冷意。
小山眼神一愣,她恼羞成怒地吼道:“闭嘴,少妄加揣测!”
沈宁陈把嘲讽拉满:“你在灵槐村作威作福这么多年,可是到头来没有杀过一个人,没有吃过一个人,你可真是遵纪守法的好妖啊。”
“你……你!你!”小山气得身体一颤一颤的,声音都变形了。
“山神庙供奉的是山神,你鸠占鹊巢,强行霸占山神庙,真正的山神去哪了?被你乘虚而入 ,用什么法子关起来了。你不能害人性命,一定是因为你身上被下了不能杀人吃人的禁制,能够下禁制给你的只有山神。”
“哼,就算你说对了又能怎样?你只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好而已。我不能杀人,还不能杀你这只老妖!你给我等着!很快,天一黑你就凉凉了,你的肉虽然没有人类美味,应该也够我大补。”
小山起身走开,没过一会儿,她合上盖子。
沈宁陈看着头顶渐渐被黑暗吞噬,她不急不慌地靠着坑壁坐下。
假如这是一个普通的深坑,她略施法术,就能飞出去。
小山施法封住了这个深坑,沈宁陈插翅难逃,她一飞就会碰到拦在坑口的法术,一碰就会被一道无形的大力打下来。她宁可省点力气在这里休息,也不愿浪费法力。
此时此刻,唯一的指望就是谢筱枫。要是她不给力,到天黑时分也毫无消息,沈宁陈只好孤注一掷,赌一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