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份的香江，入夜后空气带着些许湿冷。夜风吹响树叶，薄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流动。
月亮高悬，大叶榕的影子占据整个道路，仿佛要将人吞进黑暗。
林质川和四眼仔靠在围墙边避风，等着那趟经九龙塘到旺角的红色小巴路过。
肥灿笃定这次香岛会断电是竞争对手‘和胜’帮派的人在背后做手脚，迅速带着阿龙转移位置，制定报复计划。
林质川婉拒了肥灿准备派车的好意，他推说自己可以搭红色小巴回家。
不知为何，四眼仔也说可以自己搭车，跟着他来到了路边。
林质川燃着香烟，他在思考要怎么与这位学生仔交流。
“川哥以前是做什么的？”四眼仔似乎是忍受不了沉默，率先挑起话题。
林质川丢下烟蒂，用鞋底碾灭，随口说：“一个渔工而已，快要活不下去了才来香江讨生活。”
四眼仔长长“喔——”了一声，一脸不信：“是吗？渔工会有那么好的身手？我可是听说你曾经以一敌百救了大哥。”
四眼仔怀疑的语气和表情实在夸张，林质川难得生出一点少年时期的狡黠。
他学着四眼仔抑扬顿挫的语调戏弄，“当然不是啦，其实我是武学世家的少爷，可惜家族落败，如今身负血海深仇。这样是不是合理点？”
“……”
四眼仔默了，“川哥你不想告诉我可以直接说的。”
林质川乐得笑弯了腰，四眼仔无语凝噎的表情实在滑稽，他为自己成年后少有的坏心眼道歉：“不好意思。”
四眼仔没有挂脸，脾气很好的样子，也眯着眼睛跟着笑，真诚开口：“川哥，我听说过你，一个外乡人能在香江站稳脚跟很不容易的，我早想见你一面。”
林质川收敛住笑，语气比之前认真，“多谢抬举，其实我只是一个讨口饭吃的普通人。”
他顿了一下，“听说你成绩非常好，念的是最好的大学。怎么来做这些事了？”
四眼仔叹口气：“没办法，我阿妈生病了，她辛辛苦苦将我养大，我不能轻易放弃她。我很需要这份高薪水的工作。”
林质川表情变得难以捉摸，他下意识伸手去摸烟盒，摸了个空。断电后着急忙慌伪装自己，连烟盒落在房间里都不知道。
没有那么迟钝吧？
四眼仔惆怅的表情没有在脸上停留多久，很快就笑开：“我只替肥灿做正经产业的评估管理，随时可以抽身。倒是你，阿川哥，你怎么办呢？”
他语气中完全没有在肥灿面前的腼腆和尊敬，浑然一副狂妄轻视的态度。
他看出了林质川的言行不一，他们都厌恶这个帮派，但又不得不依附肥灿。他甚至轻狂的认为自己比林质川多拥有一条后路。
林质川神情微凉，眼神落到四眼仔脸上，那笑容灿烂到近乎挑衅。林质川略勾了下唇角，问：“你是这样认为的吗？”
四眼仔怔了一下，不然呢？
林质川接着说：“一个掌握了帮派所有产业名单的学生仔，除非你能一辈子为他工作，否则你就是随时会被抛下的弃子。”
“你觉得自己只要不碰黑色产业就能独善其身吗，过江虫的下场还不够警醒你？”
过江虫因私做假账被肥灿灭口的消息在帮派内传的沸沸扬扬，警醒着一部分做小动作的人。
一只脚已经陷在沼泽地里，只因为还能看到前进的路、闻到一路的芳香，就以为自己坚不可摧、固若金汤。
其实在生杀予夺、大权在握的肥灿眼里，只是一个好用的工具，没有使用价值后随时可能被丢弃，甚至还可能用上更残酷的拆解离散手段。
一个过了二十年普通人生活的学生仔，未经世事，青涩纯真，当然没办法代入恶人极端的歹毒心肠。
四眼仔沉着脸，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很快阴转晴，亲亲热热凑上去：“阿川哥你真是厉害，你今年几岁啊？”
对话时，一辆红色小巴破雾而来。
四眼仔急忙招手，伸长摆动的手使衣袖下滑，手臂上一截青青紫紫的痕迹一闪而过，林质川眉梢一挑，重新打量四眼仔。
小巴猛地急刹停住，车身一沉，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
车门正对着林质川，他一把拉开沉重的折叠铁门，滑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内温暖的气息混杂着柴油和灰霉味扑面而来。
他侧身让四眼仔先上，自己站在车门处投钱，同时审视着车内人员。
车内三三两两坐着下班回家的人，他目光在后排闭眼假寐的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若无其事坐到四眼仔旁边。
车辆摇晃着向前驶去，林质川瞥了眼四眼仔被衣袖遮住的手臂，语气随意自然的问：“手怎么了？”
四眼仔下意识用另外一只手捂住手臂，顿了两秒才笑着解释：“不小心磕到了。”
林质川没有作声，四眼仔根本不管林质川什么神色态度，兴致勃勃开始提问。
“阿川哥，你有兄弟姐妹吗？你什么时候来香江的？你喜欢这里吗？”
“没多久，喜欢。”
“那你以后会留在香江吗？”
“不好讲。”
“那你从哪里来的？跟我们香江差别很大吗？”
“马来西亚，肯定有差别。”
“那你来香江习不习惯呢？”
林质川眼神涣散盯着前方的座椅后背，挑选着想回答的问题随意糊弄着，脑海里回荡的都是后排装睡的陈学贤，只身一人在洋房内的大胆举措。
林质川一阵后怕，后背渐渐渗出冷汗，心不在焉的说着话。
这个小警察怎么有胆子跑到肥灿的地盘，搞出这么大动静？
他用什么方式制成的延时装置？但无论什么方法都极其凶险，香江的市电电压远超人体安全电压，陈学贤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稍有不慎就会被烧成焦尸。
他去找玉姐寻求支援，是希望有人能远远盯着，只要他没有意外就一切如常，而不是让人冒着生命危险跳出来帮他解围。
断电之前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思来想去，唯一不可掌控的居然是这个支援者？
车内难闻的气味滋生烦闷，平消的怒气再次涌现。
“唔该，有落。”身旁突然响亮的一声将林质川的思绪拉回当下。
四眼仔站起来，弯腰凑到林质川的耳边轻声低语：“川哥，其实我叫胡兆铭，很开心认识你。”
“希望未来有一天可以知道你的真名。”
说完抬起头，冲林质川扬起一个灿烂的笑，雀跃地转身跳下车门。
帮派中几乎都是用代号互相称呼，除非需要建立深度信任、结为生死兄弟时，才会告知对方真名，代表愿意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完全托付给对方。
他只告诉旁人他叫阿川，从未打算告知自己的真名，也从未想过和帮派中的任何一个人建立深度信任。
没想到这个初次见面的学生仔，居然希望可以成为他托付身家性命的对象。
……
胡兆铭下车后维持着极好的心情，一反平时的愁苦，扬着笑脸走进医院，相熟的护士姐姐看着惊奇，打趣他：“铭仔今天那么开心，是不是去约会了？”
胡兆铭不好意思地辩解，“春花姐不要开我玩笑了，我这个条件哪里有女孩能看上我？”
护士姐姐忍不住笑：“你这么孝顺，长得也算清秀，怎么会没有女孩喜欢。”
她忽然注意到什么，揶揄的表情骤然一变，歉意的眼神投向胡兆铭，低着头快步离开了。
胡兆铭的神色从护士姐姐表情变化开始，就一寸寸冰冷，眼神沉郁，萦绕着抹不开的浓厚厌恶，他慢慢转过身。
一个身着病号服身形瘦削的女人，脸色阴沉皮肤蜡黄，正紧绷着脸，冷冷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