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sie在丽皇都也遇到过花钱聊天的客人,她以为林质川也是。
整个身躯都放松下来,肩部微微下沉,耸起的耳部肌肉缓缓回落,连带着颈部线条都变得柔和。
浓郁的烟气在胸腔滚了几趟,将浓烈的情绪慢慢抚平,升起的烟雾模糊了神情。
他静静看着面前的女人,透过那双眼睛,思绪不知飘远到何方,他听到自己语气飘忽地开口说:“你好像我妹妹。”
Susie脸上笑意顿了一下,她沉默着没有搭话。
林质川将烟灰抖落到小茶几上的烟灰缸里,“你怎么会做这一行呢?”
Susie看着林质川从思念到平静的眼神,突然有些不想对林质川撒谎。
她语气平淡地说:“前两年我父母生病死了,他们都是普通渔工,没什么积蓄。我要生存的嘛,还有一个妹妹要养,我妹很出息的,还被推荐去读大学了。”
说着流露出骄傲的表情,又很快暗淡:“我们有个表叔在香江做工人,寄信给我们说香江很赚钱,我就决定逃来香江做工。”
“你有个亲人在香江?”林质川有点意外。
Susie垂下眼眸,看不清眼神,“我表叔其实是赌钱欠债,准备将我们姐妹俩骗来抵债,幸好妹妹已经去读大学了。表叔偷了我的身份证明,家乡回不去了,只能留在这里,多赚点钱寄给妹妹。”
她自嘲的笑了笑:“可能是对我贪财的惩罚吧。”
林质川没想到自己随便带走的女孩有着这样波折的身世,难怪他一开始会在Susie的眼神中感受到,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麻木。
想到不明生死的妹妹,他放缓了语气,“不是惩罚。”
Susie明显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反问:“什么意思?”
林质川微垂着眼眸,声音低哑而温和:“换做是我,我也会逃。”
“你只是别无选择。”
他可以猜到Susie没有说出口的、更残酷的现实。
一对父母双亡的姐妹俩,妹妹被推荐去读书,整个家中只剩下姐姐一个柔弱的女子,她需要无尽的劳作才能换取微薄的粮食。
年轻漂亮的女孩一定有很多单身男人觊觎,男人们希望占据她,从而名正言顺得到她的一切。疲惫的劳动后她还要费尽心力提防同乡男人,身体和心理备受摧残。
她就像掉入猎洞的野兔,在洞内不停地跑跳,拼尽全力想逃脱被猎人抓捕的命运。
从香江工作的表叔寄来的信件里,她窥见了另一种生存可能性,锌铁盒包装的食物散发出香甜气息,引诱她萌生出逃离的想法。
她选择来香江,不单单是求财,更是为了摆脱不受控的命运,是一种悲壮但理性的求生本能。
但可怜的是,她以为自己奔赴的是自由,没想到是另一个被提前挖掘好的坑洞,将她的躯壳绑缚在烤架上,放血吃肉,吞噬殆尽她的所有。
香江是一个很靓丽的城市,但执法不严的社会,将会塑造无数个恶意满满的混沌凶兽,有目而不见,有两耳而不闻,是非不分,颠倒黑白。
如果这是个安全、法律严明的时代,Susie就会有更多选择的机会,有更多方式养活自己。她表叔不会有机会欠下赌债,不会出现这样大规模需要出卖尊严,才能获得生存机会的行业。
他的妹妹,也不会至今下落不明。
Susie神情愣怔,手无意识揪紧了裙摆布料。
林质川按灭了手中的烟,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放到桌子上,语气温和带着请求:“Susie,我不是在可怜你,我在请求你的帮助。如果有人来问你,我和你是什么关系,你告诉他,我们一切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可以吗?”
Susie有几分不解,她回想着面前这个男人说着“你好像我妹妹”时恍惚的神情,目光落到那沓钱上,鬼使神差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林质川笑了笑:“去洗个澡吧,做戏做像一点。”
他温和的笑意在Susie走进浴室后消失,冷着脸走到了窗户前。
在进入洋房前的道路上,他曾看到一闪而过牵着狗的熟悉人影。
他一直认为自己看错了,直到方才进入这间客房,一推开窗户,就看到那个举着枪威胁他、又帮他完成任务的警察陈学贤,正戴着草帽装作园丁在花园里修剪树枝。
陈学贤是怎么进来的?!
他要做什么?
难道他就是上线派来的人?
洋房里人多眼杂,陈学贤怎么敢顶着那样一张出众的脸,公然出现在肥灿的势力范围的?
无数疑问瞬间充斥着林质川的大脑,这个小警员莽撞的行为举止,让林质川不可遏制积蓄起一股滔天怒气。
他站在墙边,从窗户看下去,陈学贤正半蹲着躲在角落的九里香枝丫里,看见他出现在窗户边就探出头来仰着脸对着他笑,扬了扬手中的大剪刀,然后迅速消失在漆黑幽深的后门。
林质川心骤然一跳,观察了一圈周围,暂时没有发现异常。
花园里没有人守着,有落地窗的区域在另一个方位。跟他在同侧房间的人只有阿龙,左右的窗户从他开窗起就一直紧闭,没有人站在窗前,注意到花园中的异样。
察觉到安全的信号后,胸中的怒火渐渐减退,他稍稍安心。
这时,砰一声巨响!
所有灯光猛然熄灭。
浴室中传来一声尖叫,他额角一跳,不难猜出是方才跑走的陈学贤做的好事,这个警员的做事方式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他走过去胡乱拉扯了几下床上的被子,跨步到浴室门口,安慰了一句:“Susie,没事的,只是断电而已。你慢慢收拾,我出去看一下。”
然后迅速搓了搓脸,伸手挠乱头发,解开衬衫的两颗扣子,将自己身上的衣服扯皱。
四五个动作发生在几秒间,他没有耽误,立刻推开房门走出去。
走廊上几个人握着枪围着肥灿,有个小弟举着蜡烛,烛光照亮了肥灿怒火中烧的脸,他怒斥着:“搞什么东西?我花那么大价钱养你们,是让你们这样做事的吗?”
被他骂着的人纷纷低着头,其中一个解释道:“对不起大哥,可能是电线被老鼠咬断了。”
肥灿怒气更甚,正准备骂出口的话在看到林质川后戛然而止。
他满意的端详着站在门口面色潮红衣裳凌乱的林质川,“阿川,怎么样,没有打扰你吧?”
林质川一脸疑问:“没有啊大哥,发生什么事了?电线烧了吗?”
肥灿冷哼一声,“这帮废物守个配电箱都守不住,居然跟我说是被老鼠咬的!我看是有人盯上我了,专门跑到我安保森严的地盘来挑衅我呢。”
林质川语气震惊:“不会吧大哥,什么人会胆大包天跑来挑衅你?”
肥灿阴渗渗地猜测:“听说和胜最近风头正盛啊,想对我动手,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本事承担这个后果。”
说着他招手让阿龙凑近,低声交待几句,又转头对林质川和四眼仔说:“今天先回去吧,我有事要忙,后面有事听阿龙的安排。”
交待完后他拍了拍靠在自己身上的何丽霞,语气依旧冷峻:“丽霞,带着你的人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