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昏黄浓浓，像淤在官道上的茶渣。
草木萧瑟，偶有寒鸦掠过天际，发出三两声冷寂的啼鸣。
康都城外二十里，裘三的马儿不耐烦地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冻硬的泥地，不时发出锵响。
他侧了侧身子，斜眼睨向身旁的周提。
见他攥着缰绳的手有些发紧，面上的紫胎记仿佛也游移着几分不安。
裘三不免嗤出一声嘲讽。
“周世子，趁早把你肚里那股子虚劲收了，城防司那边，太爷早已打过招呼，巡卒也早换了人……他闻予濯再怎么权大势大，也终究只是孤身一人。”
说着舔了舔嘴唇，脸上现出几分傲气，声音里掺着几分得意。
“我太爷掌着大半军马，你爹握着三州军政，他呢？他那位亲外祖，再怎么能耐，早当他是个死人了！等你大婚一成，你我两家拧成一股绳，不出个一年半载……”
他的眼里闪动着饿狼般的贪婪。
“咱们就拿他那金贵血，给新刀开开刃……还有他护着的小美人儿，那身傲骨头，爷有的是法子一寸一寸给碾了，准叫她日后只是一条对爷摇尾巴的乖狗！”
周提没有答话，若有所思的目光望向官道远处，已瞧见返都的队伍。
“终于来了！”
裘三精神一振，腰板挺直了些，他已经迫不及待要杀杀摄政王的威风。
马车在兵士和护卫的簇拥下缓缓驶近，车轮轧过官道发出清晰的声响。
坐在车辕上的董信，瞧见这阵仗，身子往后略略一靠，将帘子挑开一道窄缝，给主子禀报“前方有狗挡道”。
裘三抬臂一挥，三百兵士“唰”地一声，长枪顿地，铁甲碰撞，结成整整齐齐的队伍，铁桶一般，横亘中央，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几个打扮各异的江湖客，无声散开，看似站得随意，实则封住了侧翼退路。
“奉镇国大将军令！”
裘三脖颈昂得像只斗鸡，恨不得拿鼻孔说话，高声喝道，“竺城怪疫，事关社稷安危，投毒要犯玄川，即刻移交兵部审办，不得延误！”
“太爷念尔等舟车劳顿，特命我与周世子前来‘搭把手’，摄政王大人，您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语气硬邦邦的，满是蛮横。
都不待董信回话，帘子忽然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
棠溪昭探身而出，立在车辕上，一双眼眸，清泠泠的，属实令人无法忘怀。
“刑名案狱，按律归刑部审办，裘老将军总领都城防务，职权在于戍卫，不在刑狱。而兵部之职，在于军籍马政，驿站边防，更无干涉。尔等此举越权擅专，是为藐视朝廷法度。”
裘三半眯着眼，阴鼠般的目光黏在她身上，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见她脸庞比先前削瘦些许，双颊也不似粉桃那般可人，但胸前仍是雪峰挺秀。
那股子不肯摧折的傲气，反倒更盛。
他平生最好折花，刺儿越多的，掐折了才越过瘾越有滋味儿。
更何况，这娇花折了两番都没到手，反而刺得心更痒，勾得心尖邪火蹭蹭往上冒。
嘴角咧开一个下流的弧度，他歪过身子凑向周提。
“周世子，都说大婚前最后一遭，须得尽兴，俗话说‘路有娇花而不采，枉费春风一度来’。”
裘三故意拖长调子，眼中仿佛射出两道精光，要将棠溪昭的衣裙都撕碎。
“这带刺儿的娇花，既然又送上门来，不如咱俩就折了玩玩儿？也算给你这新郎官，添个绝妙的彩头，保准比我那病恹恹的妹妹，有滋味得多……”
周提闻言，脸上浮起心照不宣的笑意。
他不像裘三那般急色外露，但先前在这女子手里栽了两回，属实面上无光，心底一直积着恨毒不甘，誓要尝尝她的每一处，好好折辱一番才算出了这口恶气。
于是朝棠溪昭虚虚一拱手，挂着彬彬有礼的虚伪笑容，却现出几分挑衅的意味。
“先前珏山一战，确实领教了棠溪姑娘的厉害，我等不得不甘拜下风。今日恰巧有几位江湖友人在此，久闻姑娘武艺超群，心痒难耐，都想讨教三招两式，开开眼界。”
周提见她不应，又接着说道，“不若这般，我们这边派出几位友人，与姑娘切磋一番，三局为限。若姑娘技高一筹，连胜三场，人犯自然由你们带走，我等即刻让路，绝无二话。若姑娘不慎失手……便只好劳烦姑娘，与那罪人玄川，一同移步兵部，‘细细分说’案情的来龙去脉了。”
“如何！可敢应战！”
裘四扬起下巴，气焰十分嚣张。
“哪来的狂头小儿，敢打我妹妹的主意！”
雄浑的声音响彻周围，连着三百士兵末排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而近前的人，几乎被震得耳膜发麻。
话音仍在官道两侧光秃的树干间回荡，众人只见一道身影骤现，棠溪晖已稳稳落在妹妹几步外的空地。
他面带不虞，泛着冷意的视线，扫过挡路的这群“野狗”。
额头带疤的汉子，本还甚觉乏味地守在一侧，认出棠溪晖后，漫不经心的脸色骤然一僵。
他连忙抢步到裘三和周提身边，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棠溪晖自是也认出了他，目光再扫时，又瞧见个光头女子，袖袍异常宽大，手上戴着副鲜艳如血的绸缎手套。
心下不免诧异：怎的她也来蹚这浑水？
这厢两人听了消息，眉头不约而同地拧紧。
裘三方才的嚣张气焰也矮了几分，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棠溪晖。
正是僵持之际，前头马车的帘子再次被掀开。
闻予濯缓步而出，臂间搭着一张淡青色的狐毛大氅，对眼前这剑拔弩张的阵仗恍若未见。
只将大氅展开，轻轻笼在棠溪昭的肩头，柔软的绒毛围拥着她清减的脸颊，衬得瞳仁更如溪涧墨石。
他垂着眼眸，指间动作细致温柔，为她系好颈前丝带，打了个平整的结，又将她鬓边被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
稀松平常得仿佛月下赏花，与周遭一点即燃的氛围格格不入。
裘三见闻予濯终于现身，非要压他一头的邪气，盖过了对棠溪晖生出的惧意。
他冷哼一声，冲着棠溪昭高声囔囔。
“怎么？棠溪姑娘莫不是怕了？方才训我太爷藐视朝廷法度的那股子厉害劲儿呢！缩在男人后头算什——”
囔囔戛然而止。
两道目光冰锥般霎时钉在他身上。
一道沉如寒渊，一道利如剑锋。
裘三后背瞬间窜起凉气，沁出一层冷汗，不由地缩了缩脖子。
棠溪昭眼含愠色，作势便要下车应战。
闻予濯手臂一横将其拦住，低声嘱咐，“安心待着。”
而后侧身，这才舍得正眼看向乱吠之“犬”。
“玄川乃竺城‘怪疫’投毒要犯，证据确凿，案卷与本王的奏章已六百里加急直呈御前，他已然钦犯之身，非任何将军府兵和六部衙门，可凭所谓的‘命令’擅自提走。”
“周世子与裘三公子在此拦截钦犯车驾，是欲代行天子之权，还是……对圣意有所质疑？”
语速平缓，字字句句，带着不容违逆的力度。
周提转了转眼珠，正要反驳，闻予濯的声音再度响起。
“其二……你二人皆曾败于棠溪姑娘，不去思量如何精进武艺，反而勾结江湖人员，以私斗赌约为名，胁迫我等……是觉得裘老将军不拘此等小节？还是以为，垚王殿下不再爱重体面？好让那些言官御史们，有更详实的参本可写？”
裘三恶名昭彰，本就不大在意这些。
但周提的父亲垚王，却是极重颜面清誉之人，在宗室与朝中素有“端方”之名。
周提脸上青红交加，嘴唇蠕动几下，压下眼底阴狠，将喉间的话咽了回去。
“啰里八嗦讲这么多屁话！”
粗嘎的声音猛然炸响。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敞着衣襟露出黑毛胸膛的江湖客，不耐烦地推开身前同伴，大步踏到场中。
他指着棠溪昭，眼中满是淫邪与不屑，冲着裘三嚷道，“裘三爷！照我说，你都多余请我们来！磨磨唧唧半天，跟个娘们似的！就这么个小娘们儿，能厉害到哪里去？畏畏缩缩不敢打，老子看她的本事还没她□□大！趁早让老子……”
尾音扭曲着卡在了他的喉咙里。
没有人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觉一股凌厉刚猛的罡风，毫无征兆平地卷起，刮得人脸颊生疼衣袂飘摇。
紧接着，一连串“咔嚓咔嚓”的骨裂声爆豆般急促炸响。
闷响声里，黑影倒飞而出，“砰”地一声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泥点。
待众人惊魂未定地望去，只见那口出秽言的汉子，已如一团烂肉瘫在丈许之外。
棠溪晖一只脚踩在他粗壮的脖颈上，靴底缓缓碾动。
汉子双眼暴凸，七窍缓缓渗出蜿蜒的殷红血线，四肢无意识地抽搐着，不知是昏死过去，还是已然气绝。
闻予濯袖袍之下，金匕险些脱手飞出，他比那道幽冥身影，慢了三息。
棠溪晖面无表情地收回脚，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聒噪肮脏的虫蚁。
他剑眉横竖，眼中凝起冰霜，缓缓扫过那三百名面露骇然，下意识后退半步的兵卒。
再瞥了眼那几个如临大敌的江湖客。最后，重新看向神情僵硬的裘三和周提。
他的左手往后一探，一甩一抖，折叠在背的金枪如龙出洞。
“吾，替妹应战。”
他一字一顿，声音久久绕空，穿透寒风，清晰地灌入在场的每一个人耳中。
“谁，”
“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