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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浓情啄梦久寐散

久久地,不闻诸事,陷于一滩浓稠的墨梦。

直至恼人的“啄梦使”,不依不饶,叼啄着混沌的边沿。

棠溪昭费力地,将那仿有千钧重的眼帘,挣扎着抬起。

模糊的光影渐渐聚拢——侧脸低垂,鼻峰高耸,浓睫如蝶翼微掩,在眼下落着一片安静的阴翳。

闻予濯的神情专注而温柔,拿着块素白丝帕,擦弄着她的指尖。

滞缓的思绪艰难转动,喉咙干涩得发疼。

她攒了攒力气,试图开口说话,却只溢出一丝轻弱的气音,“你……”

闻予濯身形一怔,骤然抬眸,渊海般的幽眸,霎时骇浪翻腾。

“阿昭你……”温热宽厚的大掌倏然将她的手裹住,“你终于醒了……”

熟悉的低醇嗓音,像久未拨动的琴弦,兀自震颤。

他稳了稳心神,转头朝向外间,提声吩咐,“董信,去将廖太医请来。”

说完,目光便如糖团似的,一刻也等不及地黏了回来。

“阿昭,答应我……往后,都莫要这般贪睡了……”

他的手握得很紧,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生怕她随时溜走。

外间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很快棠溪晖的身影便闪了进来。

“阿昭!你醒了?!”

他风一般卷到塌前,看到妹妹果真睁着眼,虽然虚弱,但确确实实已然醒来,连日提在嗓子眼的心猛然落回实处。

棠溪昭的目光缓缓移到兄长焦急的脸上,干裂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哥”。

听到妹妹的轻声呼唤,棠溪晖只觉鼻尖一酸,当即红了眼眶,于是想也不想,一把拽开闻予濯的手,将他挡开半步,自己则顺势抢到塌边最贴近的位置。

“哥哥在呢,哥哥在这儿,”连声应着,声音又急又沉地进行安抚。

“别怕,什么都不用怕……琅儿给的那些保命灵丹,哥哥全给你带来了。你现下什么都别想,只管好好养着,天塌下来有哥哥顶着,管它什么紫的黑的黄的傩面,再敢露面,哥哥送他们去地府排排站!”

昏迷前的记忆,随着意识的清醒,渐渐回笼,一点一点地涌回脑海。

棠溪昭的神情微微变动,偏了偏脸颊,极快地瞥了眼闻予濯,而后收回目光问道,“玄……玄川……”

闻予濯的心口,在她吐出这个名字后,陡然一紧,不知是因那伤口而隐隐发疼,还是那股子难以言喻的滞涩。

棠溪晖剑眉一挑,不以为然地冷哼。

“你呀!自己刚从阎王殿溜达回来,魂魄都没归位,倒还有闲心惦记那个小哑巴?放心吧,比起你,他好着呢,就是伤了只眼睛,不碍大事。”

一丝紧张从棠溪昭苍白的脸上掠过,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嘴唇将要阖动,似要追问,闻予濯却先一步接过话头。

“紫傩面剑上淬有奇毒,他为取那解药,在绝壁上被山隼抓伤了右眼,廖太医已为他细心诊治,若静心调养,不久便可痊愈。”

“啊,是……”抱着药箱的廖准在一旁应道,“王爷他……”

“咳。”

闻予濯轻咳一声,平静淡然的眼神扫过来,将廖准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都给压回肚子里。

因着他已下过命令,此前种蛊取血之事,任何人不得在棠溪昭面前提及半字。

几日前剜心取活血的骇人场面,仍然历历在目。

却只独独受着,还不许人说。

廖准心头为他憋着闷气,但碍于摄政王的淫威,只好干巴巴地把话头转了个弯。

“呃,是啊,万幸……万幸阿昭姑娘吉人天相,体内奇毒已解,真是祖宗保佑,姑娘福大命大……”

棠溪晖懒得理会他二人的话间来去,只全部心神都系在妹妹身上。

见她好不容易辞别鬼门关,眼睛才睁开,却一个劲惦记着旁人。

混着心疼的怒火直往上冒,免不得要教训两句。

指节一曲,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下,语气里带着兄长的威严和责备。

“你这小脑袋瓜真是给别人长的……往后再这般不管不顾,拿自己的小命豁出去,救这个护那个,看我不…不……”

他哽了片刻,终究硬不起心肠,舍不得说狠话,只假模假样虎着脸。

“总之你记着,谁的命都没有你自个儿的金贵,旧的没了还有新的,江湖偌大,天底下好儿郎多的是,不缺那一个两个。”

他意有所指,边说着,毫不客气地斜瞟了眼一旁静立的闻予濯。

廖准本就强忍着满肚子话,现下听棠溪晖这般言语“教诲”,更是憋闷得胸口发堵,于是清了清嗓子,上前两步。

“晖公子,欢喜归欢喜,可否先容在下为阿昭姑娘瞧瞧脉象?”

棠溪晖被狂喜冲昏头脑,被他这么一说,意识到自己忘了最要紧的事,连忙起身让出塌边位置。

厢房内一时静了下来。

棠溪昭想起马车里的场景,自己那多年未曾辨明的心事,近似遗言般袒露太多,每一句都让她感到羞赧无措。

纤长眼睫慌乱地颤了颤,她忍不住略略抬眼,偷偷望向闻予濯。

这一眼,却正正撞入他深邃的幽眸。

那目光,与以往不同。

从前,时有温和包容、无奈纵容、戏谑捉弄、柔情暖意,但总像泊着一层淡淡的雾,令人看不真切,也不敢深究。

此刻,薄雾仿佛被这场生死劫难烤得蒸腾殆尽了。

他的目光,变得坦诚而灼人,翻涌着她从未见过,毫无保留的直白,令人无所遁形。

像暖热的烙印,要将他所有的未言之语,一句不落地,深深镌刻进她的眼底,她的心里。

心湖好似被投进一颗又一颗的滚烫石子,涟漪不停地颤漾着,荡开一圈又一圈。

棠溪昭慌忙移开视线,转向别处,只觉得被褥太厚,捂得她浑身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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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翘关的风雪,终于泄了气力,有一阵儿没一阵儿地,撞在窗棂上,断断续续呜咽着。

廖准端着热气袅袅的汤药,进到炭火哔剥的厢房,将泛着浓重苦味的药盏放于桌案。

“王爷,该用药了。”

闻予濯刚换过胸前的药,松松披着件玄色外袍,正凝神看着书信,片刻都未有端盏喝药的动作。

廖准瞥了眼侍立在侧的董信,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忧色。

自取了心头活血,这位金贵爷大有整条命都豁出去的迹象。

甭说先前调养病根的,便是愈合心间致命伤口的药,闻予濯也是有一顿没一顿地喝,端的是几分听天由命的“潇洒”派头。

他俩哪里劝得动,急也只能暗急,私下里烧高香,盼着菩萨保佑,榻上那位小祖宗快些睁眼,好歹能拴住这位金贵爷求生的念想。

如今人总算醒了,能活了,总不该还存着那份“殉”的心思吧?

在俩人煎熬的静默等待里,闻予濯终于抬手,端起汤药,凑到唇边饮了一口。

“哎哟喂,都是活祖宗……”

廖准大松一口气,见房里没旁人,再不顾那些个礼仪规矩,嘴皮子立刻一张一合,半是感慨,半是劝诫。

“认识你这么些年,嘿,愣是没瞧出来,算尽天下事的摄政王,竟还是个至情至性的痴情主儿……”

“阿昭姑娘她那老天爷赏的奇身诡骨,阎王殿前走一遭都能挣回来,全凭造化。可你呢……再怎么虎背狼腰的身板,底子再厚,终究也是**凡胎,熬得住几回?”

啰啰嗦嗦一大堆,却一直留意着闻予濯的神情。

见他仍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模样,只将看完的书信轻轻搁下,慢条斯理地喝着汤药。

廖准心里掂量了几下,喉头滚动,终是搓了搓手,带上几分小心翼翼的赔笑。

“……还有一事,关于冯太医……昨夜她擅离职守,与那驿卒私下相会,确是胆大妄为,失了体统。按律,是该严惩。”

“只是王爷您也知道,宫里头规矩重,那些个男男女女,长年累月拘着,七情六欲憋着,跟闷在罐里的火药似的……冯萍这年纪,正是春心最盛的时候,乍离了宫墙,碰着个会献殷勤的,一时情迷…咳,一时把持不住,行差踏错,也,也情有可原。”

他一边说着,一边觑着闻予濯的动作。

骨节分明的长指稳稳端着药盏,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便硬着头皮继续道。

“再者,她毕竟是下官从宫里带出来的人,在竺城医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煎药看护,也算细致周到,医术上,也还堪用……”

“她若出了什么事,冯司马那边我实在不好交代……阿昭姑娘现下醒了,正是需要人仔细照料的时候,您看,能否网开一面,给她留条活路?”

廖准说完,屏息等着,厢房里只剩下闻予濯喝药的细微动静,窗外的风雪仍在低低呜咽。

终于,“嗒”的清脆一响,空盏被放回桌案。

闻予濯又拿起那封书信,眉心渐渐拢了起来。

廖准心头一跳,以为是自己这番求情惹恼了他,暗自懊恼多嘴,讪讪地挪到一边,不停地给董信递眼色,眉毛上跳下窜动得要飞起来。

都是好兄弟,待会儿独苗苗要是发作,你可得救着我点。

与我何干?你又不是不知姑奶奶在主子心里的份量。

廖准急得嘴角直抽抽。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呐!我悬壶济世,有圣手,更得有仁心啊!

于是董信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只装无视。

就在两人的眉眼官司要打出火花时,闻予濯启唇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以阿昭现下的情形,最快何时能够启程?”

廖准一愣,连忙收敛所有杂念,思忖片刻后才给出答复。

“阿昭姑娘刚醒,神气未复,毒虽已解,然脏腑受损,气血两亏,若急于动身,恐生变故,少说也要静养五日,待脉象再稳固几分,方可短途缓行……”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道,“可是圣上催您回去了?”

闻予濯轻轻颔首,目光深深地凝着书信上的那一行字。

“嗯,需得赴一趟垚王府的喜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