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
董信嘶声惊呼,抢步上前将人扶住,另一手抽出佩剑横挡在身前。
“晖公子!手下留情!”
“王爷为救阿昭姑娘,不仅种下毒蛊,还取了心头活血!这些天,王爷更是日夜守在塌前,几乎不曾合眼呐……”
棠溪晖的眉心狠狠一皱,见闻予濯面白如纸,胸前衣襟渐渐渗开一片深红,心下极是不痛快。
他倏地将发麻的手掌背在身后攥紧成拳,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但话里还是含针淬火。
“你别以为使这些苦肉计,阿昭便会对你死心塌地!她足足小你六岁,正是鲜活跳脱的年华,爱的是天高地阔,无拘无束,她心里装的,是山川湖海,是市井烟火,是来去如风的快意,她合该是翱翔九天的鹰!你知道吗!”
闻予濯极力咽下喉头血腥,“我……我知……”
“你知道个屁!”
棠溪晖猛地侧过脸,目光如刀仿佛劈开屏风的阻隔,望到榻上虚弱的人儿,眼底的痛楚和疼惜疯狂翻涌出来。
再转回头时,那股子心气便化作尖锐质问。
“而你呢?日理万机的摄政王殿下!你能抛下累累政务,今日陪她夜市玩闹,明日伴她雪山折梅?还是说,你要她困在四四方方的闻府,等你从朝廷的腥风血雨抽身,才肯施舍她一点残存的光阴?”
不等闻予濯回应,他又紧着逼问。
“你此番便没能护住她,更别提往后保她万无一失!朝堂之争,本就生死难定,何况你闻家权势早已不复从前,连摄政王都需步步惊心,如履薄冰,多少明枪暗箭对着你!难道你要她也跟着你,日夜悬心,寝食难安?”
闻予濯捂着剧痛翻腾的胸口,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他缓缓站直了身躯,深邃的幽眸未含半点怒意,仅有沉淀在平静之中的坚定。
“只要阿昭愿意,她可以是风,是鹰,是火,而我……别无所求,便助她扶摇万里,守她灼灼长明……倘若她要停栖片刻,我便为她筑最温暖的巢……她所愿,即我所愿。”
“呵,好一个她所愿即我所愿!说得比唱得好听!”
棠溪晖讥讽一哼,“可你凭个什么身份在这里‘愿’来‘愿’去?凭你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位份?还是凭你那早断了往来的‘闻叔’辈份?”
“闻叔,您可别忘了……举国上下,谁人不知您当年与婶婶红袖添香的恩爱美谈?”
闻予濯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光。
“我与她……不曾拜堂,亦无夫妻之实。”
“闻予濯!男子汉大丈夫,敢做不敢当,算什么本事!”
棠溪晖气得剑眉倒竖。
“当年你亲赴鹃州平乱,却八抬大轿迎那知州之女回都,闹得满城风雨,路人皆知!你千里迢迢要接回来拜堂成亲的,难道是吾妹阿昭不成!”
“晖公子!”
董信再难按捺,横身插言为主子鸣不平。
“王爷当年那么做,实有万不得已的苦衷!绝非您所想那般!”
“苦衷?堂堂摄政王能有什么苦衷?难道还能被一介地方知州逼迫娶亲?”
闻予濯微微抬手,止住了董信后续的话语。
棠溪晖见他沉默,只当是理屈词穷,无话可辨,于是心中怒火更炽,抛出致命一击。
“闻叔……您向来聪敏睿智,阿昭心思如何,您早该探分明了吧?”
“她此番豁出性命也要救的人,不是您这尊贵无匹的摄政王,而是那身负重罪的儿时玩伴……在她心里,孰轻?孰重?这份量……以闻叔您的七窍玲珑心,难道……还掂量不明白吗?”
闻予濯的脸容愈发苍白,不知是因原有的伤痛,还是因这番话,又剜深了口子。
他阖上眼帘,抿了抿唇,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只推开董信搀扶的手,一步一步,缓慢地向外走去。
“还有……”
棠溪晖的凌迟还差最后一刀。
“闻叔您贵体欠安,又不懂岐黄之术,心绪不宁守在此处,于阿昭无益,还是好生待在自己房里将养着吧。”
闻予濯脚步微顿,没有回身,只极轻地点了点头。
依旧挺直的背影,像一株孤寂的松柏,静静隐入昏黄烛火的光晕里。
-
夜深,风如洪荒巨兽,撞得锁翘关呜咽不止,琼雪被碾得碎作刺骨星点,在天地间肆意翻卷。
官驿年久失修,窗棱、木板和屋顶的旧瓦,在蛮风的折磨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闻予濯本就没睡沉,心口的那根弦一直系在别处,加之屋外嘶吼不曾停歇,终是再难辗转入眠,便霍然起身,披上大氅。
董信见主子出来,因着早有预料,并无讶色,只沉默地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冷寒的回廊,停在天字号厢房门前。
闻予濯迟疑片刻,缓缓将门推开一道缝隙。
一股比廊下更湿冷的寒气,混杂着猎猎呼啸,倏地钻出,扑在面上。
闻予濯心头猛地一沉,径直推门而入——如坠冰窟!
屋内漆黑,本该彻夜长明的烛火尽数熄灭。
目光疾扫,并未瞧见冯萍守夜的身影。
而屏风之后,透出一片冷森森的白亮,甚至卷出几点灰尘般的雪粒。
他瞳孔骤缩,身形如离弦之箭,迅速冲入里间。
屋顶一角,竟被狂风扯开了一道豁口!
碎瓦朽木参差着,好似一张獠牙错落的嘴,贪婪地往里吞吸,雪沫打着旋儿灌进来,地面、桌案、床榻,乃至黑漆的炭盆里,都覆了一层清凛的莹白。
仅一刹那,闻予濯的心几乎停止跳动。
他一个箭步扑到塌前,只见棠溪昭散在枕上的墨发,露在被褥外的脸容和脖颈,都缀着细碎晶莹的雪粒。
冷凄凄的雪光,从那道豁口映落,浸染着她的身躯。
像一场悄寂的雪葬。
他迅速抬手,碰到她的肌肤时,动作却又轻柔,拂去那些雪粒。
董信见此情景,心下骇然,立刻抱拳急声道,“属下这就去寻廖太医。”,便速速离了厢房。
闻予濯方才进门后的怒气,如遭一盆冷水当头浇洒,“嗤啦”熄了个干净,现下整个人从头到脚,都被湿漉漉的惊惧侵蚀着。
他一把掀开那床吸饱了寒气的被褥,解下自己的大氅,将棠溪昭从头到脚裹紧,再稳稳抱了起来。
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肩窝,青丝冷凉,蹭在颈侧,好似银针一般,刺入一股混着恐慌的寒意,从胸膛迅速漫向四肢百骸。
他强压住心头这股寒意,转身大步流星,冲回地字号厢房。
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于床榻,而后急急拨弄炭火,添了数块新炭。
再回身坐到榻上,甩开大氅,将她紧紧拥入怀里,一手扯开自己的玄色寝衣,另一手拉过尚还温热的被褥,严严实实裹住两人的身躯。
像一块柔软的冰铁,贴在他乱如擂鼓的炽热胸膛。
闻予濯搓热双手,捂住她僵白的脸庞,试图渡过去一些热温。
他重复着动作,一遍又一遍,掌心搓得似要滚烫冒火。
棠溪昭的身躯却依然冰凉而安静。
仿佛三魂七魄已被风卷出那破瓦豁口,散入茫茫无际的天地。
留在他怀里的,只剩一具白生生的玉雕。
“阿昭……”
嘶哑的呼唤,极轻,极低。
“慢些,你走慢些,黄泉路冷,奈何桥长……你等等我,无论是何处,我总要去寻你的……你再等等我……”
所有的冷静自持,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化作无尽的酸楚,灼得他眼眶发疼。
捧住她脸庞的双手,微微发着颤。
他缓慢地低下头,轻轻地,印上那两片枯凉而苍白的唇瓣。
一滴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落在棠溪昭的眉心。
而后,第二滴,第三滴……断线珠子般不受控地滑下,落在她的眼睑、鼻梁和颊侧,晕开一小片又一小片的湿痕。
闻予濯闭着眼,几乎溺毙在无声诀别的亲吻之中,久久不愿,也无法离开。
因而,未曾瞧见那一直静伏的眼睫,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砰——!”
厢房门猛地被踹开,三道人影齐齐闯入。
棠溪晖一见里头此番光景,当即目眦欲裂,高声暴喝,“闻予濯!你这混账!放开我妹妹!”
说话间,已五指成爪,身形如电,狭着凌厉劲风,直扑床榻。
“晖公子!不可!”
紧随其后的董信见状,立即闪身上前,欲将其阻拦。
“滚!”
棠溪晖正是盛怒勃发,手臂一振,董信硬生生被震开,直直踉跄后退数步。
提着药箱的廖准赶忙上前扶住,急得直跺脚,劝喊的声音也变了调。
“造孽啊!晖公子!莫要冲动!”
棠溪晖哪里听得进去,脚步丝毫不停,猛虎一般冲到塌边。
闻予濯却不曾躲闪,只离了那双冷唇,痴缠而温柔的目光流连在棠溪昭安静的面容上。
眼看那鹰爪五指便要扣住他的肩头——
“雨……”
飘忽的,仿佛梦呓般的轻音,细若游丝地,钻入两人耳中,如同惊雷炸响。
屋外,风雪咆哮,吞噬万物。
棠溪晖因内力精深,耳力远超常人,听得这细微之声,身形猛地滞住。
闻予濯离得近,唇间尚才离出寸许。
他害怕得很,害怕是幻听,于是慌急抬头,与棠溪晖目光相接。
两人都在对方眼中,望到了不敢置信的颤光。
闻予濯屏住呼吸,强行压下心口狂跳的冲动,再度垂眸,视线牢牢锁于那两片苍白的唇瓣。
厢房里的一切仿佛都凝住了。
近似等候判决的几息——方才被轻柔吻过的双唇,再一次,缓缓翕动。
轻细得像最后一缕烟,却真真切切飘出了话音。
“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