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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残红败阵胜火归

寒风卷雪粒,刮过宽阔的官道,天地间一片肃杀凛白。

几场较量,江湖客们纷纷败在棠溪晖的长枪之下。

此刻,只剩刀疤脸和那光头女子尚未出手。

两人对视一眼,无声交换讯息。

刀疤脸轻点了点头,而后缓步上前,从腰间摸出自己的武器。

是八个精钢打造的飞环,边缘布满倒齿和孔洞,如机括般环环相扣。

他低喝一声,飞环脱手而出,呜呜作响,在空中撞击拆解,似分似合,直攻棠溪晖周身要害。

那飞环时而合成巨大的圆环,时而散作流星飞器,与纯金铸造的枪身相击,发出叮叮当当一连串的急促爆响,还激荡出点点色泽怪异的尘屑。

棠溪晖不动如山,招式大开大合,手中金光在雪尘中纵横闪烁。

几十招后,枪尖挑中接缝之处,飞环霎时解体,零件飞洒一地。

刀疤脸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发颤的手中仅剩一截断环,双手虎口崩裂往外渗血。

“不愧是……破金枪法……”

他念叨着,面色灰败地退下阵。

细雪渐密,簌簌落于金枪,顷刻消融,方才打斗时的尘屑却仍然牢牢黏在枪杆上。

棠溪晖剑眉一皱,目光扫过枪杆,正待细看,那光头女子却已飞身上前,腔调不似康国官话。

“晖大侠,三年未见,还是这般风流倜傥,叫人好生惦念啊……”

棠溪晖横枪而立,脸色更显冷峻。

“哼,我倒不知,大名鼎鼎的鬼手残红,几时也成了为人驱策的鹰犬。”

“鹰犬?”

叶残红咧嘴轻笑,抬手抚着光溜溜的头顶,血红软绸显得妖异而慵懒。

“管它江湖风波还是庙堂高低,白花花的银子才是最渡人的菩萨。”

“你与‘琅骨圣手’双宿双飞,风餐露宿自是甘之如饴,神仙眷侣嘛……旁人可没有这般福分,总得寻些实在的倚靠,才熬得过这寒天冻地,你说是也不是?”

她提及琅骨圣手时,咬字格外清晰绵长,还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

棠溪晖眸色一凝,腕部一转,金枪发出一声嗡鸣。

“苦与不苦,自在人心,绝非你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的借口!”

“借口?”

叶残红笑容一敛,眼中闪过厉色。

“那我今日,倒要好好领教领教,你这破金枪法,是否真如江湖传闻那般,有烈日破空的神通!”

话音未落,身形已如鬼魅般欺上前来。

双手交错翻转,那副鲜艳如血的手套,竟如活物般松解,红绸翻卷间,两点绿光乍现。

叶残红手中赫然握着两截足有六寸长的骨棒。

骨身为刃,两侧凿孔,通体泛着诡异幽绿,骨柄以红绸缠绕握在手中。

她的招式奇诡,并非攻向棠溪晖,而是专往枪杆缠绕贴靠,两物急速摩擦时,发出刺耳的沙沙剐蹭声。

也正是这声响之中,枪杆上的尘屑,与那骨节凹槽甫一接触——“嗤啦!”

沿着骨棒划过之处,黑色烟雾骤然腾起,带着股腐朽的腥气。

棠溪晖当即闭气,枪势不收反增,力道刚猛更增。

然,叶残红能得“鬼手”之名,扬威江湖多年,不仅因奇门兵刃,更因其一流的功夫。

身法飘忽难测,与棠溪晖战得旗鼓相当。

并且,渐渐地,金枪竟不由自主地弱了三分。

叶残红的招式追得又急又紧,黑雾不断升腾,棠溪晖免不得吸入一丝。

丹田内力流转滞涩,四肢也仿有千钧拖拽,行动间已露疲态。

终被叶残红寻得空隙,以刁钻角度击中胸口要害,逼得他连退数步。

“哥!”

棠溪昭急喊,瞬时跳下马车,又惊又怒的目光,锁向神情得意的光头女子。

“使这等阴险诡计,算什么江湖好汉!无耻!”

退到一旁打坐调息的刀疤脸,闻言却厚着脸皮干笑两声,扬声回应。

“小妹妹!你还年轻!江湖上的风浪真要荡起来,那水可深得很,不比你们这四方城里头的弯弯绕绕来得浅!成王败寇,活下来的才是真本事!”

三百士兵屏息噤声,裘三脸上抑制不住地浮现快意之色,周提无甚表情,眼底的复杂难明稍纵即逝。

棠溪昭气得怒火中烧,这半月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血色,又从双颊褪尽。

她按捺不住,抽出腰间金鞭,鞭梢在空中抽出一声清响。

这厢额头冒汗的棠溪晖,目光严厉地扫向妹妹,虽未多言,但制止之意明显。

“阿昭!”

闻予濯赶来,及时按住她的臂肘,惯来深幽的眸底,涌动着些许焦灼的厉色。

“你身子才好了多少?伤口才将将愈合,内息尚在调理,就想着再与人去拼命?”

本就低醇的嗓音,此刻压得更沉,真似长辈训晚辈那般威严之态。

“启程前,你是如何答应我与晖儿的?若还这般不管不顾,莽撞冒失……”

他凑近了,放轻声音,只容她一人听见。

“待回到城中,我便将你锁进闻府暗室,让你好好体会一番,何谓真正的‘精心修养’,何时知错,何时方出。”

棠溪昭也知自己身子状况,面上露出几分挣扎,“可是哥哥他……”

“锵啷——!”

骨棒打着旋儿插进土中,妖异的光泽比方才黯淡了大半。

鬼手残红身形摇晃,单膝跪倒在地,“哇”地一声吐出大口血来,如同她手间缠绕的红绸那般鲜艳。

金枪枪尖,稳稳停在她眉心前半寸。

“晖大侠的破金枪法……果真,名不虚传……”

叶残红喘息着,抬手抹去嘴角血渍,眼底仍有不甘,却终是认了输。

棠溪晖这才收枪,疾点自己几处要穴,将吸入体内的不知名毒气与那麻痹感强行封住。

“哥!”

棠溪昭见状,心焦如焚,一把挣脱扣在手臂上的大掌,快步朝兄长奔去。

闻予濯蹙了蹙眉,未再强行阻拦,只得紧随其后。

“哥,你怎么样?伤势如何?是不是那毒……”

棠溪昭搀扶着他,亮莹莹的眼眸里盛满担忧与心疼。

棠溪晖故作轻松,挤出一丝安抚的笑容,摇摇头,“无妨,不过是……”

“破金枪法?好生威风!裘某也来领教一二!”

裘三毫无征兆抽出佩剑,从马背上腾空暴起,剑锋如毒蛇吐信,不顾江湖规矩,直刺棠溪晖的后心要害。

说时迟那时快,眼见那点寒芒疾速袭来,棠溪昭一手拨开自家兄长,另一手便要挥斥金鞭以作回击。

却因内力受阻,本该凌厉如电的金鞭,软趴趴地垂下数寸,勉强扫出一道无力的金色弧光。

然,凛寒剑尖已直逼她的胸口!

-

“嗤——”

一声轻响,一片枯叶,破空而来,正正打在寒光熠熠的剑刃中段。

“咔嚓——”

枯叶完好无损,悠悠飘落。

而裘三手中的那柄长剑,却自击中之处,蛛网般绽开无数细密裂痕,顷刻碎成几截废铁,叮叮当当落在泥地里。

裘三的手臂,被这股力道反震,酸麻直透肩胛。

他脸上的狰狞尚未褪去,又显出难以置信的茫然。

斜飘的雪,仿佛也凝滞了一瞬。

眨眼之间,一道红影如流星划空,欺至裘三身前,一脚踹在他的胸口。

连惨叫声都未发出,他的身躯便倒飞而出,重重砸在几丈之外的地里,咕噜噜翻滚了七八圈才堪堪止住,那身价值千金的衣袍沾满污泥雪水。

他挣扎欲起,却身子一抖,喷出一大口鲜血。

红影翩然落地,稳稳立在棠溪昭身前两步。

棠溪昭心神未定,但见着这熟悉的背影,她又如何认不出来?

鼻腔猛地一酸,眼眶霎时红通通的,她径直扑过去,从背后紧紧抱着,话音已止不住哽咽。

“阿娘……”

李江花愣了一瞬,随即轻叹口气,扒开女儿环在腰间的手,转过身来。

瞧着她泪眼朦胧的样子,也是心下泛酸,但还是板着脸,曲着食指用力敲了敲她的额头。

“去趟罄州,就把我教的看家本事都丢了?耳朵是摆设?听不出那破剑来的方向?腿脚是泥捏的?躲都不会躲?学了这么多年,就学成这副任人戳的木头样子,狗学了都比你中用!”

训话还是这般,混在寒风里,像倒的冰豆子。

“阿娘……”

棠溪晖此时已调匀气息,缓步走近,低声唤着,声音里带着久别重逢的复杂与愧疚。

李江花眉心倏地一跳,猛地转头看向他。

细细打量一番他如今成熟了许多的模样。

目光里翻涌着阔别多年的思念,也混杂着恼怒的郁气。

她沉默了片刻,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自是带着几分凶气。

“还知道这儿有个门,有个家呢?你们兄妹俩,一个比一个有主意!”

“一个当自己恣意少侠,留书一封就跑去浪荡江湖,几年没个音讯,还有一个……”

李江花转眼瞥向自家女儿,“成天好的不学,尽学了偷偷摸摸离家出走的本事!一天天的,心都野在外头,咱茕阁都成了客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也不知跟哪个甩手掌柜学的!”

棠溪昭被训得脑袋低垂,却忍不住撇了撇嘴,用极轻的气音嘟囔,“……跟你学的……”

奈何李江花何等功力,这点蛐蛐的小动静,哪里逃得过她的耳朵。

她只双目一瞪,出手如闪电,精准地掐住棠溪昭一边脸颊。

“小兔崽子!还敢贫嘴!”

“唉呀……疼,疼疼……阿娘,我错了……”

棠溪昭猝不及防被掐得眼泪汪汪,连忙揪住阿娘的衣袖讨饶。

“这会儿倒知道喊疼了?!”

李江花非但没松手,反而又用了一点力,眼中闪过一丝后怕的厉色。

“心口被穿个大窟窿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疼?学了一身的本事尽忘光了?方才那等三流杂碎都避不开?!若非……”

她猛地顿住,像被什么噎住,脸色愈发难看,语气硬邦邦地口不择言。

“天天就知道乱跑,惹是生非,我看真该找个厉害婆家,让人好好管管你这无法无天的性子!”

仿佛专逮着此番时机,一道沉静的声音飘了过来。

“李阁主,许久不见,风采依旧。”

闻予濯缓步上前,对着李江花略略颔首。

“此番罄州之行,险阻重重……棠溪姑娘为追查真相,深入险地,难免顾此失彼,那伤乃形势凶险,并非鲁莽所致。”

李江花听他这番开脱,掐着女儿脸颊的手终于松开了。

棠溪昭素白的脸颊上,赫然留着清晰的指印,配着一双亮晶晶的泪眼,可怜兮兮得很。

李江花不耐地扯了扯嘴角。

“摄政王大人有心了。你先前传书于我,提及竺城事态,我承情。但眼下……”

她扫了眼忙着搓揉颊肉的女儿,语气斩钉截铁。

“这是我茕阁的家务事,如何管教不长记性的儿女,就不劳王爷您再多费唇舌了。”

话音方落,一道暴怒的嘶吼炸裂般响起,打断了两人之间的短暂交锋。

“李江花!!你算什么东西!一介女流,江湖匪类!也敢拦你裘爷爷办事!”

裘三被手下勉强搀扶起来,嘴角血迹未干,头发散乱,双目瞪得赤红。

“逆臣反贼,聚众抗命,蓄谋造反!给爷全部拿下!若有抵抗,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