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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剜心取血系命丝

夜风如狂奔的脱缰野马,将雪粒密密匝匝拍在窗棱上。

碎碎纷纷的脆响,一如廖准现下突突乱跳的心。

他强装镇定,再三检查所需的一应器具和药物。

“吱呀——”

董信一手推门,一手捧着玉盒,急冲冲闯入,身后的玄川脚步略有些拖沓迟滞。

“王爷……或可再想他法压制……”

廖准心头疯撞,忍不住语无伦次絮絮劝着。

将玉盒交到主子手里,董信两步跨到冯萍跟前,目光却是扫向玄川。

“他的眼睛被山隼抓伤,你且为他瞧瞧。”

任廖准在旁失了规矩叽叽喳喳,闻予濯始终没有答话,手执玉盒绕到屏风后,褪去外袍,解开玄色里衣。

跃动的烛火光晕,流淌在他健壮宽阔的胸膛之上,蕴藏着沉雄力量的轮廓,随着呼吸起伏如峰峦。

皮肉之下,一颗勃勃叩动的心脏,期待着唤醒他的心之所在。

“闻予濯!”

廖准再顾不得尊卑礼数,扑上前夺过他的金匕。

“你,你糊涂啊!你这般性情用事,对得起父母,对得起闻家列祖列宗,对得起千千万万的百姓吗!”

“你向来最是清楚,自己这条命,究竟是天下人的,还是……还是仅仅,归一个心上人……”

“自然是清楚的。”

闻予濯的眸光,不见怒意,仍是静幽幽的。

“你是信不过我的取舍,还是信不过你自己的医术?左右不过是添道口子,竟让你为难至此?”

他伸出手,眼眸凝了一瞬,虽未有横眉厉色,却生出几分不容违逆的威压。

“莫要再言,耽误不得。”

廖准被他望得脊背寒毛直竖,哆哆嗦嗦将金匕递了回去,声音低如蚊呐。

“我,我只是担心那贼子所言不实……”

话音刚落,凛寒的匕尖已在左胸膛切出一条细口。

廖准见状,心知再无转圜,于是迅速揭开玉盒,用银镊小心夹起子蛊——一颗暗红流转,莫名妖异的珠子。

“珠子”触及闻予濯的皮肉时,如活物般倏然轻震,竟舒展为一条赤色小虫,眨眼间便钻进淌血的口子。

不过两息,体内血液忽快忽慢,心跳也忽紧忽缓。

闻予濯高大的身躯难以控制地剧烈颤晃,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也开始发黑。

他猛地伸手,五指如钩,死死扣住桌案边缘。

子蛊已然似烧红的细针,噬过血脉,侵入心窍。

伤口下方浮出一颗凸起,色泽殷红欲滴,仿佛一粒刚刚沁出的饱满血珠。

没有片刻犹豫,他只深深吸了口气,再度抬手,将金匕抵在与棠溪昭剑创几乎分毫不差的位置。

“噗——”

刀锋沉闷地径直没入坚实的胸膛。

鲜红,滚烫,带着蓬勃生命力的血液,顺着刃身,汇成一股涓涓溪流,蜿蜒而下。

廖准早已备好玉碗,此刻忙不迭上前,接住那一串如断线珊瑚珠子般的心头活血。

双手颤得好似风中落叶,几乎捧不住那越来越重,越来越热的玉碗。

鲜浓的红,晕开在碗壁上,艳得人心惊。

他忍不住抬眼看向闻予濯——面如金纸,涔涔冷汗,顺着青筋暴起的额面滚珠般滑落,裸露在外的贲张肉身,因极度隐忍而微微痉挛。

但,活剜心头血的痛楚,却不曾让眉宇间的那抹决然,褪去分毫。

“不……不痛吗?”

廖准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调。

在心上生生切开一道口子,如何不痛?

撑在桌案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虬结暴起,狰狞得仿佛要冲破皮肉的束缚。

修长指骨因过度用力而根根凸起,泛出青白色。

掌下紧扣的桌角,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绽开几道裂纹。

取血尚且如此……那柄黑剑,贯穿身体时,她该有多疼?

只要想到此处,闻予濯所承受的每一寸剧痛,都执拗地化作一缕丝线。

一缕能拴住棠溪昭魂魄的救命丝线。

-

屏风后静了许久,廖准终于迈着缓而稳的步伐走了出来。

他双手捧着那只玉碗,碗里盛满了红——像一圈温润的月晕,围拢出一轮浓郁的血阳。

玄川右眼覆着纱布,仅存的左眼看到那碗心血的瞬间,瞳孔骤然缩紧。

他猛地挥开冯萍系上纱布末端的手,忽的起身,带翻了身下的圆凳,几步便冲进里间。

但见闻予濯坐在塌边,大氅松散地裹在肩上,衣襟缝隙里,现出刺目的洁白纱布。

他见玄川进来,褪尽血色的唇角,浮现一抹胜者的安然浅笑。

“锁上了。”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献祭后夙愿得偿的满足。

“合该有一把锁,将阿昭与我,牢牢系在一处。”

-

翌日,雪停了,檐角下挂着几尺长的晶亮冰棱。

返都的大队人马连夜赶至,将这平日冷清的官驿塞得满满当当。

驿丞带着驿卒,正和两个热心的兵士一同清扫院中积雪。

天字号厢房里,先前的血气已被浓重的药味掩盖。

榻上的人儿,依旧阖着眼帘,纤睫在眼睑投落一小片沉静的阴影。

廖准坐在圆凳上,把脉把了许久,眉头越锁越紧。

屏风外,一夜未眠的闻予濯斜倚在黄花梨圈椅中,单手撑着额角闭目养神,眼下泛着淡淡青黑。

“王爷。”

一声刻意放柔的轻唤。

冯萍端着瓷盏走到近前,微微屈身。

“您守了一夜,伤神耗气,这是用千年老参吊的茶汤,您……用一些吧。”

闻予濯缓缓睁开眼,目光先被她耳边的一点翠色晃了一下——水头极足的翡翠耳坠子,格外扎眼。

再转眸,便对上了冯萍羞怯的眼瞳,她那细致涂了胭脂的脸蛋,霎时烧得通红。

于是慌慌张张低下了头,捧着瓷盏的手指也微微收紧。

闻予濯蹙了蹙眉,没有接那盏参茶,只沉默地偏过脸,试图隔着屏风瞧一瞧里头的人。

恰是时,廖准面色凝重地挪步而出。

“王爷……阿昭姑娘体内的阴阳二毒,虽已被压制,脉象也不似先前那般冲逆混乱,已然平和许多……”

闻予濯心底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开始缓和,但终究没有松懈,因为这话里含着“但是”。

果然,廖准顿了顿,斟酌着字句继续道,“只是,她的脉象微弱如游丝……寻常人,莫说一剑穿心,便是伤及别处,失血过多,也定会当场殒命。何况……何况,阿昭姑娘在那生死关头,又被这等霸道奇毒,狠狠折磨了脏腑经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飘出几丝不敢确信的黯然。

“下官……下官不敢妄断,阿昭姑娘何时能够醒转,甚至……甚至……”

后面的话,无需多言,闻予濯已然明白。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一直屏息僵立着的冯萍,捧盏的双臂渐渐开始酸麻。

摄政王没有半点理会的意思,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廖准眼角余光扫过她这副窘态,心下只能为其暗暗叹息。

他自小在宫里混大,男男女女那些个小心思,一瞧一个准。

若是讨的别人,也许能讨得几许怜惜。

若非要不知好歹,去讨这笑面虎的心,那便妥妥的自讨苦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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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当年,闻家这棵独苗苗初初长成,往那儿一站便是玉山琼树。

甭说四街平民姑娘,便是朱门千金小姐,鲜有不许芳心者,说亲的媒婆将闻府的门槛都磨低了几寸。

明里暗里,秋波无数,贪其宽肩阔背,猿臂蜂腰的英挺身量,赞其深谋远虑的玲珑心思,慕其煊赫滔天的家世权柄。

莫说茶余饭后的深闺闲谈,便是坊间小摊上的话本子,都少不了拿他当现成的风流靶子。

真真假假掺和着,单房中术就编排了千百种花样。

道他龙阳之好,男女通吃,明面儿上不近脂粉,束身守礼。

实则背地里重欲荒唐,凶器猛悍,养了不少脔宠,得日日轮着尝鲜。

更有些活色生香的,直说他“怒马狂枪”,“旦旦而伐”,准教人“魂飞三界,魄散九霄”。

廖准每每遇着编得新奇甚异却又沾几分真的,还特地好生攒着,逮着机会便献宝似的差人送到闻府。

可天底下有几人敢信?

那香艳话本里“百战不殆”的风流魁首,竟是个货真价实没开过荤的“老童子”。

对此,廖准心里早有几分预料,但现下真就坐实了,他多少还是有些讶异——龙精虎猛的年纪,如何硬生生忍得?

别说他自个儿平日里就搜罗了不少避火图,杏林院的那些男男女女,憋闷久了,总要寻由头出宫大肆泄火。

旁人的“火”,总要烤得鸳鸯枕乱翻红浪,烧得芙蓉帐噼啪作响。

但自打两人相识,闻予濯这厮,便从不沾染情情爱爱的物事。

有时真恨不得扒了他裤头瞧瞧——但属实也亲眼瞧过——分明坠着沉甸甸好几两肉,隔着衣料都能觑见巍峨雄厚的“本钱”,却比没根儿的宦官们还要清心寡欲。

莫说在珏山落了病根,便是弱冠年岁,百哄千骗的,闻予濯也断不肯与他同往花窟寻欢。

如今虽染疾在身,却并不耽误此间行事。

何况这般铮铮如铁的身板根基,定比寻常人生猛许多,倘若肯去迷香洞里走一遭,赴一回无遮之会,那般赫赫威风的庞然凶器,要叫多少自诩霸王狂枪的羞惭退避。

何曾料得,却任软香温玉投怀送抱,纷纷冷眼无视,裤头悍得死紧,偏偏痴痴忍着,独为一人守身如玉。

若是有人不信邪,不知趣,非要往他那贞节牌坊上蹭一蹭,准被扇出好几里地。

廖准想着自个儿从医多年,加之识“器”无数,从不曾看走眼。

思来想去,摇头咂嘴,只能叹服——

世人求之不得“天赋异禀”,活生生熬成“暴殄天物”。

这般痴绝的柳下惠,天底下竟真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