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号雪吼,只半个时辰,锁翘驿便披了层厚雪。
驿丞拢着旧棉袖,和两个缩脖拱肩的驿卒凑在炭盆边,火光将他们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想着现下这般时辰,又是弥天大雪,莫说是官客,便是山魈野魅,怕是也懒得出门。
驿丞便用鞋尖踢了踢身型瘦小的驿卒,往大门处使了个眼神。
驿卒只好磨蹭着起身,准备去将木栓搭上。
“砰——!!”
一声巨响,厚重的木门被整个撞开,狂风卷着雪片和刺骨的寒意不请自闯,掼得炭盆里的火苗“呼啦”矮了半截。
董信率先抢入,都未看清里头光景便急喊,“速备厢房!热水!快!”
驿中三人尚还呆愣,泥塑木雕般没有动静。
仅余半步,那瘦小驿卒便要被门板撞飞。
驿丞最先回神,连滚带爬凑上前,但见当中那人气度雍贵,眉眼间似凝寒霜。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人,裹着的玄色大氅被沉黯的血渗透,漫染着他的前襟,滴滴答答,连成一线落在地上。
“还愣着干什么!快啊!”
廖准喘着气跑进来,神色惶急,身后跟着年轻的女医官。
驿丞这才猛地一激灵,都不及询问他们的身份,便脚步踉跄地在前引路。
瘦小驿卒惊魂甫定,哆哆嗦嗦又去关门。
抬眼一望,瞥见雪地里蜿蜒着一线凄艳红梅,尚未被雪覆没,刺得他心下愈发骇然,于是慌忙拉上另个面容俊俏的驿卒奔去灶房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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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里,炭火初燃,驱不散混着血腥味的阴冷之气。
冯萍抓起银剪,稳了稳心神,这才剪开那早已被血浸透,冻得发硬的衣衫。
剑创极近心口,虽不甚阔,周遭皮肉紫黑肿胀,高高隆起,边缘隐约呈溃烂之象。
创口之下,生着一点米粒大小的朱砂痣,红得有些妖异邪气。
当下也不及多想,只当是红痣胎记,全副精神都集中于止血清创。
手下动作迅速利落,一边将伤状报与屏风外候着的廖准。
“方才路上,她的身子,忽而凉得似冰,又忽而烫如火烧。”
立在塌边的闻予濯补充道,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棠溪昭惨白的面容。
廖准若有所思,让女医官裁下一角衣料,仔细嗅了嗅,又细细问了寒热交替的时辰,以及瞳仁和脉象等情状,脸色便渐渐凝重如铁。
“王爷,剑上所淬之毒,共有三类。其一为玄冰散,阴寒霸道,冻结经脉,其二,我若没有猜错,与您上回在珏山,周世子暗算所用的虎狼之药,有七八分相似。还有一类……”
他顿了顿,惭愧间带着些不甘低下了头。
“还有一类,下官尚且无法轻易定论,是何药物能将此等阴阳不合之物强行调为一用,三毒交织,冷热攻心,进而促发成倍的毒效。”
厢房内分明生着炭火,却仿佛在风雪呜咽声中凝固了,唯有烛台上的火苗在不安分地跳动着。
闻予濯手上沾着血,已然凉透了贴在皮肤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幽沉沉,静得可怖,紧攥的拳头,此刻也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即刻去备前两毒的解药或缓解之剂,能压制几分,便尽力压制几分。”
“董信,”他转身唤道,语调如往常听不出破绽,“骑最快的马,折返去迎后方大队,将玄川速速带来。”
三人领命,不敢有丝毫耽搁,速速离了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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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掩上,将这方寸之隅隔成一座孤寂的死地。
闻予濯浓密的眼睫无声轻颤,凝眸望着榻上气息微弱的人。
那平日里粉润的双颊,此刻血色尽褪,仿佛比新换的寝衣还要白上几分。
他极慢地屈身,在塌边坐下,将她冰凉的手小心地拢入掌中合握。
然后,低下头,动作极轻地,让她的手背,紧紧贴在自己额前。
从来挺拔如松,抗住数年山河风雨的宽阔肩膀,难以抑制地,坍塌出一丝颓然的弧度。
他并非在赌。
赌,尚有输赢之机,尚有筹谋的余地。
他是在祈求。
以心中最原始的卑微恐慌,恳求苍天,给予一线生机。
哪怕这一丝生机系于背负血海深仇的罪人身上。
眼眶克制不住地发热,他抬起头,再看看了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容。
那两汪清亮如溪,或嗔或笑的明眸,静静闭合着,仿佛生命的痕迹便如指间沙,就这般悄无声息地流逝。
闻予濯的心又被一股巨力拧绞,疼得他几乎难于呼吸。
这一刻,他多么希望太爷曾笑言的相士谶语是真的。
“昭丫头命格非凡,乃天赐奇骨,身负异禀,将来是要做一番大事的人!”
缥缈之言,无稽之谈,却烘烤着现下冰透的心,成了唯一温暖的慰藉。
“阿昭……”嗓音嘶哑得像被粗砾磨过,“今年除夕…我们说好的,茕阁热闹,闻府也要挂满灯笼……元霜也总是盼着,同你一起守岁……”
他握紧她的手,试图将热温渡过去,可下一瞬,她的手又骤然灼烫似沸。
不敢松开,反而握得更紧,生怕松开一丝缝隙,她便如烟如雾恍然消散。
闻予濯从来不信神鬼佛仙。
他道人间路,只有人才走得明白。
但如今,他的心腔里一直回荡着脆弱而虔诚的祈祷。
上天…诸佛…过往神明…无论何物,哪怕魑魅魍魉……
如我一愿。
全然可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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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炷香后,厢房门被再次推开,惊扰了一室静默。
董信推着双手紧缚铁链的玄川进来,他腕间红痕十分乍眼,长发凌乱地覆住脸,唯有一双眼睛,在踏入房内的瞬间,便直直望向床榻。
灼灼目光仿佛能烧穿屏风,看清里面生死未卜的人。
甚至未曾瞧一眼屋中其他人,两步并作三步绕过屏风,铁链哗啦作响。
闻予濯的眉头轻蹙了一下,但身形未动,没有阻拦。
玄川扑到塌边,看着棠溪昭血色尽失的脸庞,微弱到几乎没有起伏的吐息,晦暗的恨意,自他的眼底便霎时翻腾,下颌绷得死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沾着泥灰的手指动了动,但终究只是蜷缩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很快便渗出了血。
“……伤口附近,”他终于开口,沙哑得像吞了满喉碎瓷,“是否有一颗红痣?”
冯萍急忙点头,“是,是有一颗,在伤口下方寸许。”
如此,玄川便已了然。
“是‘同心锁’,”声音忽而又低得像叹息,“原是一对子母双生蛊,母蛊霸道,可强行调节并催发阴阳剧毒,令其共生互激,毒性倍增,她如今体内种下的,便是母蛊……”
“难怪!”廖准恍然明悟,“既有母蛊,必有子蛊,又当何解?”
玄川抬起头,视线透过发隙,刺向沉默如山的闻予濯。
两道目光在空中相接,仿有金铁交鸣声爆开。
“解此蛊毒,需找到承载子蛊之人,再辅以对应解药分别化解阴阳之毒。但……”
“但是什么?”廖准上前一步急问道。
玄川脸上闪过一丝近乎自虐的复杂。
“但是,种下子蛊的宿主,必得是元阳未泄的童子之身。否则,蛊毒非但无法疏导,反而会瞬间逆噬,引蛊者和中蛊者便会……五脏六腑,顷刻俱焚。”
此言一出,廖准愣了愣,而后僵板的肩头便松懈下来,暗暗吁出一口长气。
他的目光染了些许轻快,下意识望向闻予濯,只无声叹这闻家独苗儿,幸好是个冰清玉洁的主儿。
于旁人或是难路,于他,倒正是抢住了这一线生机。
廖准细微的神色变化,恰好落入冯萍的眼里。
她心下不免生了猜想,惶惶偷觑了一眼那道贵气疏离的背影。
这样手握无上权柄的人物,按说该是珠环翠绕,姬妾成群。
都城之于他的传闻——或赞他枢机尽握,或惧他笑里藏刀,亦有人恨他铁腕雷霆,诸如此类,数不胜数——竟坐实不了一桩关乎床笫间的香艳绮闻。
世间……竟真有这般位极人臣却片叶不沾的男子?
冯萍只觉心口一悸,荡得神思发乱,双颊即刻染红,不敢再往深处去想。
“子蛊在何处?”闻予濯依旧无波无澜。
玄川神情古怪地笑了笑,“锁翘关地势诡奇,多寒崖热泉,子蛊便栖在热泉之上的绝壁……取蛊不难,难的是药引。”
他语带讥诮,倒有七分嘲的是自己。
“是何等稀奇药材?”廖准问道,“莫非生在鬼泣谷那般险处?”
“药引……需是子蛊宿主的‘活血’。”
玄川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要敲响对方的退堂鼓。
“母蛊伤在何处,活血,便取于子蛊宿主的……同一处脏腑肌骨。”
最后四字,他刻意咬牙说得极重,脸上隐约现出残忍的快意。
廖准神色骤变,失声惊呼,“那,那岂不是……要取心头活血?!”
他猛地转向闻予濯,“王爷!万万不可!且不论此法真假凶险,他……他说的话岂可尽信?若存心诓骗,或是这子蛊另有诡异……”
闻予濯略抬了抬手,一个眼神便将廖准的未尽之言,通通压回了喉底。
面色静得近乎漠然,好似剜心取血这等酷烈之事,不过是剪烛芯,修花枝一般的琐屑日常。
他只看着玄川,声线平稳得像一片冻湖。
“依你所言,取此活血,便可救下阿昭?”
玄川布满血丝的眼底,激荡着嫉妒、不甘、痛恨,还有一种深切的自我厌弃。
尽数化作一声短促的嗤笑。
“无他……只是往后,母蛊宿主所痛,子蛊宿主便感同身受,如影随形,至死方休……却不知金尊玉贵的摄政王……可能忍得?”
闻予濯听了,竟是轻轻牵动了一下唇角。
笑意极淡,却如冰面裂出几隙缱绻春光。
他垂眸,目光柔得似云絮,落在棠溪昭毫无生气的脸庞。
再开口时,语气坚定,听不出半分勉强惧意,反透着一股尘埃落定的安然,甚至还有一丝期盼已久的庆幸。
“能与阿昭伤痛相牵,生死相系……实乃我之所幸,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