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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天窟地烬无人间

冬日的暮色,泊着几分萧疏的寂意,还泛着雨后湿漉漉的寒。

几缕炊烟从彭家低矮的烟囱飘出来,懒懒地在空中打着旋儿。

门檐下挂着新点的灯笼,暖澄澄的光晕,在泥地里洇开两团温软的柔黄。

坐在门槛边的兄妹俩,被照得格外分明。

远远望见客人的身影,俩娃娃雀跃地迎了上去。

彭安晃着小脑袋,牵住棠溪昭一根手指,小嘴叭叭地报着菜名。

彭顺和刘丽听得动静,忙不迭从屋里出来行礼迎客。

妇人双手在围裙上反复揩拭,脸上堆着满满的笑,眼里却闪着惶惶的光。

男人不自觉微躬着腰,是沉甸甸的欢喜,也压着几分知晓身份后的小心翼翼。

棠溪昭将备好的礼匣递去,刘丽双手接过,指尖隐隐发颤,连声道着“这怎么敢当”。

闻予濯放缓声调,为彭家夫妇引见身旁二人。

“这位是棠溪晖,唤他晖公子便好……这位是琅骨先生,此番竺城得以渡过劫难,多赖他们尽心竭力。”

彭顺听了,神情顿肃,后退半步郑重长揖。

“早就听闻有位江湖圣手在背后救苦救难,”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哽,“今日终于得见,是我们全家的福气……”

说罢与刘丽齐齐躬身行下大礼,“彭顺携拙荆代全城百姓,拜谢琅骨先生与晖公子救命之恩。”

裘四广袖一拂,以柔劲托住彭顺肘臂。

“解厄去疫乃众人同心,我等不过略尽绵力。”

几番推让后,众人终于落座。

四方桌支在小小的堂屋中央,条凳窄,八个人围坐,肩挨着肩,腿碰着腿,反倒在这陋室里,生出几分拥挤的暖意。

桌上已尽了彭家全部的心意——油亮亮的红烧肉颤巍巍堆成小山,旁侧摆着清蒸鲈鱼跟腊味合蒸,几样小菜炒得碧绿,小泥炉上支着鸡汤煲,咕嘟声里还飘着菌菇的醇香。

刘丽搓着围裙角,笑容里藏着些许不安的窘迫。

“都是些粗陋菜色,实在……实在委屈各位贵人了。”

棠溪昭扬了扬嘴角,执起竹筷,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彭安碗里。

“嫂子说哪里话,这般热腾腾的饭菜,可比山珍海味都要暖心暖胃。”

“没错!”棠溪晖应和道,“我和琅骨浪迹江湖,风餐露宿惯了,巴不得吃上这等暖酒好菜!”

彭安举着调羹,乐得手舞足蹈,一双眼儿弯成了月牙。

“嘿嘿,过年啦!过年啦!”

往年除夕,也不过四口人对着三两碟菜。

今夜却是灯火可亲,在这破旧窄小的屋檐下,竟真的生出几分团圆年的喧腾热闹。

彭顺免不得眼眶泛红,连声招呼众人动筷。

那双常年劳作布满厚茧的手捧起酒杯,他转向闻予濯,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语气郑重地说道,“王爷……小的敬您。蒙您恩典,在官仓谋了差事,待竺城安稳……往后他们娘儿几个,总算能吃饱穿暖了。”

话到尾音已染上哽咽。

棠溪昭本在和彭家兄妹耍闹,欲争那“吃饭大仙”的名号,一大二小都往嘴里猛塞饭菜。

这会子听到彭顺所言,她忽的停筷,转脸看向身侧之人,清亮的眼波里,流转着不易察觉的赞赏。

“好好当差便是。”

闻予濯举杯受下敬酒,仰头饮尽时,眼尾余光向她飞去,唇畔即刻浮现一抹笑意。

不知是因她的嘉许而心生愉悦,还是单单笑她腮帮鼓鼓如囤食松鼠。

屋外,夜色笼着细密凉雨一同垂落。

屋内灯火温存,守着一桌暖热的烟火之气。

-

酒足饭饱,桌上杯盘渐冷。

粗瓷酒壶在棠溪晖和彭顺的手里传来递去,两人从江川湖海唠到柴米油盐,一旁的闻予濯不时搭几句腔。

棠溪昭早离了席,蹲在屋角打开礼匣,拿出好几样孩童玩意儿,同兄妹俩一同玩耍。

孩童的稚声笑语,与窗外淅沥的冷雨声交织。

裘四独自立在窗外,微仰着头,嗅着雨气里浮动的沁凉。

棠溪晖带着几分醉意,时不时拈来半块糕点,笑嘻嘻探身要喂到他唇边,总被他一记冷冽眼风给唬了回去。

刘丽瞧见了,忙从灶间端来碗温热的醒酒汤,小心地放在窗几上。

她望着沉沉的夜雨,倏然低低叹了口气。

“巷尾孙家那几个小娃若能再捱捱,该有多好……苍天发难啊,这要命的疫病,怎的就罚在了竺城……”

裘四端起那碗醒酒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隽的侧脸。

“是毒,非疫。”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有人将一种毒粉,混入城内的米铺之中。”

“毒粉?!”刘丽惊得瞳仁霎时扩大。

“毒粉!!灾物啊!”

彭顺将酒杯重重砸在桌上,脸容和脖子都被酒意染得通红,说话更是口齿不清,磕磕巴巴。

“不详……西郊那火……不该烧,不该烧啊!”

醉语混着呜咽,困兽哀鸣一般。

刘丽急步进屋,往他背上狠锤两下,“糊涂东西!一喝酒就发酒疯!尽让恩人们看笑话!”

伸手便要夺去酒杯,却被棠溪晖以酒壶底部轻轻按住。

正欲开口相劝,却不料闻予濯已抢先一步。

“既到伤心处,不妨纵他酣畅淋漓醉一场。”

“就是就是,”棠溪晖顺势勾住彭顺颤抖的肩膀拍了拍,“有些事儿就该痛痛快快哭出来,总强过在心里烂成陈年老疮!”

刘丽闻言身形微滞,面上的落寞悲凉稍纵即逝。

“这菜都凉了,我去给王爷和晖公子再添两道热乎的。”

不待他们反应,她便逃似的离了堂屋。

棠溪昭手里翻转的竹蜻蜓骤然静止,“西郊”二字如银针扎耳。

抬眸与闻予濯对视一眼,后者微微颔首以作回应。

她便先后摸了摸俩娃的脑袋,将语调放得极柔。

“平平安安,姐姐要去帮你们娘亲烧菜,让大伯伯教你们好不好?他是‘蜻蜓大仙’,做的竹蜻蜓飞得老高老高了……”

-

铁锅里油星子噼啪作响,尖椒肉丝爆出呛人的辛香。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刘丽脸上滑落。

一抬眼,瞧见棠溪昭倚在门框上,她立马胡乱抹了把脸,似自言自语,“这辣气熏得人眼睛疼……”

转而又强颜欢笑道,“昭姑娘怎么到灶下来了?这儿油烟重,当心弄脏衣裳。”

棠溪昭弯眼轻笑,“来这儿烤烤火。”

说着便蹲在灶膛前,搓了搓手再靠向那欢快跳跃的火光。

“可是堂屋的炭火熄了?我这就去添些新炭。”

刘丽生怕待客不周,一把扔下锅铲就要动作。

“没有,没有,烧得正旺呢,”棠溪昭连忙应声,又朝锅里努了努嘴,“倒是嫂子你呀,当心菜烧糊了。”

刘丽这才安下心来,将那尖椒肉丝盛到碗里,蒸腾的白雾袅袅而升,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神情怔怔地,声音轻得像飘落的灰。

“若不是姑娘和王爷施以援手,今年冬天怕是连这口热灶都烧不起了。”

“原以为苦命人就该认命,忍一忍这辈子就过去了……但孩子又做错了什么,合该跟着我们吃苦呢……”

“平平那傻小子,两只脚跟都冻烂了也不和我们说。”

“唉……幸亏老天还有是有眼的,也不至于我们一家四口走上绝路……姑娘若是有什么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尽管吩咐。”

棠溪昭正俯身整理柴堆,听到这话,身形一顿。

随即拾起两根木柴,不紧不慢架进灶膛,火苗倏地蹿高,为她丰润的面颊镀上一层流转的金晖。

“我与王爷,确有一事要劳烦嫂子,”她抬起脸,神色认真,“还请嫂子将当年西郊之事,原原本本,说与我听。”

刘丽看着她眸底倒映的跃晃火光,仿佛望见了十三年前的吞天烈焰。

-

康历十七年,万灯会。

明灯千万盏,映得西郊恍如白昼。

各式花灯悬满长街,好似织就着一场暖融融的梦境。

吞刀的、吐火的、舞龙舞绳的,沿着青石板路踩街。

锣鼓喧天,喝彩不断,喜悦的声浪热烘烘扑在每个人脸上。

彭顺搂着刘丽的肩,两人挤在人群里,身子贴得紧紧的。

彭母不时踮脚张望,彭父始终稳稳扶住她胳膊。

四人都在盼着舞狮的队伍。

鼓声渐近,忽而变奏——金红相见的狮王纵跃腾挪,踩着鼓点跃上高杆。

那狮头猛地昂起,绣球的彩绦瞬垂而落,彭良汗涔涔的脸一闪而过。

“瞧见没!那采高青的是我家老二!”

彭父朝邻铺掌柜扬了扬下巴,皱纹里都绽着几分得意。

这时踩高跷的队伍也到了近前,撒下漫天花雨,里头混着晶亮晶亮的细粉,甜腻腻的香气混着尘土味,直往人鼻腔里钻。

“这洒的什么粉?怪香咧。”有妇人以帕掩面笑问。

“总归是讨个好彩头,难道还能洒毒粉不成?”答话的男子顺手抓了片花瓣。

彭顺与刘丽相视一笑,并未在意,只同所有人那般,满心醉溺于这场光河梦境。

-

火是子时过半烧起来的。

刘丽被屋外嘈杂的尖喊惊醒,她见整张窗纸都被照成一方赤色,好似血灯笼在风里癫狂飘曳。

她急忙推醒酣睡的彭顺,夫妻俩慌慌张张冲出铺子,却顿时双双僵在原地。

火连着火,周遭的商铺屋宅皆陷于火海之中。

夫妻俩拼了命地奔向父母租住的小院。

沿途的瓦片噼啪炸裂如同岁末爆竹,撕心裂肺的哭喊也不曾间断。

整条长街被火浪席卷,像一卷夜色里漾动的赤绸。

待赶到时,梁柱尽塌。

彭母发鬓散乱,瘫坐在巷口石墩上,旁边站着狼狈的邻人。

彭顺见此情景,急忙冲上前,哑着嗓子问父亲在何处。

母亲喉间迸出的破碎呜咽,已然作了回答。

不待三人抱头痛哭,彭良直喘着粗气跑来,手里提着桶水,额角还沾着未洗净的狮头彩绘。

火焰咆哮着,如同活物一般,肆无忌惮卷荡而过。

千百间房屋宅邸,轰然倒塌,发出龙吟般的悲鸣绝响,只将那火海喂得愈发猖狂,漫天飘泛着金箔碎屑般的火星。

脚下的青石砖在发烫,眼前的景象被烤得扭曲,吸入的烟尘仿佛能灼伤肺腑。

彭顺在前探路,彭良背着母亲,刘丽跟在一旁抬扶。

面目全黑的四人,在这鼎“熔炉”里奋力奔逃。

途径一座酒楼时,高悬的旗杆已被烧断,呼啸着焰浪朝彭顺当头砸下。

刘丽尖叫着扑过去将其推开,两人重重摔在地上,她只觉腹中猛地一坠,好似有根弦骤然崩断。

直至逃出数里之外,众人才敢停歇回头——

西郊如九幽地狱一般疯噬,现出满目诡异的橘红。

孤悬的冷月被浓烟燎熏,被火舌反复舔舐,像天穹上烧穿的一洞窟窿。

天地间……只剩天与地,便无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