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帐外,张纲焦急踱步如热锅蚂蚁。
见二人终于掀帘出来,他急趋上前行礼,“王爷!我家少爷同琅骨先生动起手来了!”
原是今日已着手筹备返都之事,唐怀翊找来时,见秦碧泱正收拾包袱,心下大喜过望,只当她已放下芥蒂,要随自己回去。
谁料一问之下,才知她竟打算留在竺城。
唐怀翊如遭冷水浇头,按捺心中失落,说了几番好言好语,秦母也在一旁敲边鼓。
奈何刚诊完脉的裘四,不时闲闲飘几句风凉话,刺得唐怀翊更是火冒三丈。
他本就憋闷多日,有气没处撒,这会子耐心尽失,劈手便抢过包袱,当是要强行带走秦碧泱的架势。
裘四见自己的病患好不容易调养出血色,这莽夫唐侍郎又整这一出,于是身形一闪,拽住绿缎包袱的另一端。
此前秦府一战,本就看不惯彼此。
两道目光在空中相撞,仿佛溅出火星子。
仅是刹那,推掌如风,片刻间便过了数十招。
棠溪晖唯恐天下不乱,倚在一旁为裘四拍掌叫好。
秦母看得心惊胆战,攥着帕子连声念佛祈祷。
秦碧泱更是左右为难,急得跺脚,嘴里不停呼喊,“别打了!别打了!你们别打了!当心弄坏我的包袱!!”
廖准生怕错过好戏,还特意抓来捧瓜子,立在药帐前嗑得噼啪作响,脚边很快就落了一小片褐色的壳儿。
绿锻包袱在两道劲气下忽左忽右,缎面渐渐现出细细的裂纹。
气度各异的俩男人,各执包袱一端,另一手挥出残影,翻飞的袖角绞成双色漩涡。
正是电光火石间,掌间相接,劲力震得对方各自后退半步。
可拽着包袱的手却较劲般死死攥着。
秦碧泱心头骤紧,煞白着脸便要上前阻止。
却听“呲啦”一声裂帛清响,包袱应声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半角闺阁嫩粉。
未待众人看清,一道身影闪如鬼魅。
棠溪昭飞足疾点,靴尖正中唐怀翊肘间麻筋。
与此同时,右手指尖直取裘四腕部要穴,后者顿觉一麻松了手中力道。
两方劲力泄去,包袱坠落,被她矮身接住,随即后撤滑出几步开外。
一记旋身扫堂腿,掀起雪尘点点,正巧溅了身后之人满脸。
廖准嘴中进泥,连“呸”了好几声。
这厢棠溪昭已稳稳立住,大氅严实掩住险些碎做两半的包袱。
秦碧泱脊背都冒了一层冷汗,见那要命的玩意儿幸被遮掩,方觉心中巨石“噗通”落地。
于是步子迈得飞快,一头扎进棠溪昭怀里直扭个不停,嘴里还絮絮叨叨。
“我的好阿昭,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
棠溪昭早间醒时,自是瞧见她将新缝的蜜香罗小衣,尽数叠在包袱里。
若方才当众散落,场面真真是不堪设想。
思及此,她双眉倒竖,眼风含刃,径直劈向看热闹的兄长。
“功夫白练了?劝架的本事都没练出来?”
“我?”
棠溪晖不明就里地指了指自己,想不通妹妹为何动怒,于是祸水东引。
“又是哪路神仙惹我们姑奶奶不高兴了?”
话间目光已望向不远处挺拔如松的高阔身影。
闻予濯浅淡一笑,沉声开口道,“唐侍郎,琅骨先生,现下寒风大作,不如移步帐中煮雪烹茶,共商要事。”
-
午后的天阴了下来,淅淅沥沥飘起雨丝。
一对孩童蹲在商铺屋檐下,就着门前的小水坑划拉。
男童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伸长脖子往城门口张望。
待那千盼万盼的熟悉身影终于显现,他眼睛一亮,撒腿就冒雨冲上前,一把抓住女子的袖角。
“大姐姐,可等到你们了!”
棠溪昭低头一瞧,孩童怯生生的小脸上漫着喜悦的光采——正是几日未见的彭平。
女童也跟着跑过来,雀儿似的,径直扑抱住她的腿,仰着圆乎乎的脸蛋,笑得甜蜜灿烂。
“大姐姐!大姐姐!安安请你吃红烧肉!”
棠溪昭心下一软,将手中的桐油伞倾向俩娃娃,自己倒有大半边身子露在雨里。
几乎瞬息,一片混着檀香的阴影无声笼了过来,将她全然罩住。
浓得化不开的玄色伞面之上,雨珠清凌凌地碎开,溅开星星点点的金色暗纹。
像石子投入一片玄湖,却溅开稍纵即逝的金色涟漪。
闻予濯并未言语,只静静立在一旁,叫她再沾不到一点湿意。
“怎么?”棠溪晖俯身凑近,眼中满含促狭,单请你们大姐姐,倒把咱们这些‘伯伯’,‘哥哥’都撇在雨里了?”
彭安还是怕这壮牛似的大哥哥,小身子瑟缩着往棠溪昭的腿上贴,只敢探出半张脸偷偷打量。
裘四见状,拽了拽棠溪晖的袖口,示意他莫要再捉弄小孩儿。
彭平一时被高兴冲昏了头脑,忘了爹娘叮嘱的那些礼数,这会子又被“取笑”,脸蛋霎时涨成了猪肝色,却还要挺直腰板,强撑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请的!都请的……大姐姐,大哥哥,大伯伯都请家里用饭!”
棠溪昭摸小狗似的,摸了摸彭安略带湿意的发顶。
“你们怎知我们今日进城?”
“因为我们每天都来这儿玩呀!”
彭安嘻嘻笑着,抱着她不肯撒手。
婉拒的话在嗓子眼转了好几转,终究化作一声轻叹。
棠溪昭神情为难,看了眼共撑一把伞的兄长和琅骨先生,又转眸看向身侧之人。
闻予濯没有开口,幽邃的眼底只泛着浅浅笑意,浑然“一切由你做主”的听话样。
“去便去呗,左右吃顿饭罢了……总不好辜负俩娃娃日日苦等的诚意。”
棠溪晖多少沾了江湖豪性,当即爽利拍板,又朝那“小大人”笑道,“既应了你的邀,便快些带妹妹回去,待晚饭时刻,我们自当备礼登门。”
彭平乐得连连点头,牵起妹妹的手便要走,却被棠溪昭轻声唤住。
“诶,等等。”
她将手中的桐油伞递去,见他踌躇不敢接,便柔声劝道,“你带妹妹出来玩一趟,难不成想她染了风寒?”
彭平这才双手接过,带着彭安齐声道了谢。
看着兄妹俩的身影挨挤着撑伞离去,像两株嫩苗渐渐融进绵密的雨幕。
棠溪晖感慨万千,转头看向自家妹妹,却瞧见那老不要脸的在为她整理鬓间碎发。
他顿时就是白眼一翻,话间自带几分挑衅。
“闻叔,正事未办,倒有闲心在这儿描眉画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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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网灰濛濛的,水珠顺着枯槁沉郁的枝桠往下淌,像枣树默然垂落的泪。
渎海坊外重兵环伺,甲胄森然。
为首的小将撕去朱漆金钉坊门的封条,棠溪昭一行人便径直往暗室赶去。
进到原先豢养“跗骨香痴”的洞中,自西角精准迈出六步,伸手往上摸去,果然触到一块松动的砖石。
砖石按下,整个暗室骤然震颤,顶部和周遭的尘灰簌簌而落。
棠溪晖下意识侧身,将裘四护在身后。
“那小子……不会摆我们一道吧?”
午时,玄川声称要单独见她一面,棠溪昭丢下碗筷就直奔囚帐,闻予濯便咽着寒风默默守在帐外。
当她出来时,便带出此番消息——“暗室之后,还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震颤愈加剧烈,棠溪昭方才触碰的那面石墙,开始绽开蛛网般的裂痕。
“阿昭,小心!”
几乎是闻予濯话音刚出,她的身影便瞬时轻盈掠开。
“轰——!”
整面墙轰然坍塌,现出一条幽深的漆黑甬道。
四人一路探去,待到三面石壁合围,唯顶上石块隐有松动。
运气推掌间,仿似千斤铁闸,以棠溪晖全力,竟只推开一条巴掌宽的缝隙。
“这位兄台柔弱至此,不若让我来试试?”
棠溪晖回头看向一脸得意,鼻子恨不得翘上天的妹妹,不仅失笑出声。
幼时棠溪昭就爱跟他比力气,正事儿不用提,耍赖的时候也惯爱用这招。
谁让她真就天生神力,又谁让她是自己唯一的妹妹呢。
一同往昔那般,陪她搭这折戏。
于是撤力后退一步,倾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既是如此,便有劳昭昭女侠。”
棠溪昭双足微分,两掌抵住石板,随着丹田之气震荡,只听上方“喀拉”一声清响,紧接着辗过一阵沉闷的“隆隆”声。
四人自甬道鱼贯而出,发觉雨幕已歇,而他们正置身于茂盛的花草之中。
再一瞥眼,裘四就瞧见不远处倒着一座老虎玉雕,少说也有五六百来斤,雕工精细,磕碎了半边脑袋,莫名带着一丝狼狈。
“如何,琅儿这回可信了?”
棠溪晖突然凑到他耳畔,“往后可还说我嘴巴一张,上天下地?”
裘四懒得理他这幼稚的卖弄,只走快两步,凝神环视周遭。
他二人浪迹江湖,早忘了贵家行事。
但棠溪昭和闻予濯,生于富庶权贵,长于金堂玉马之境,一眼便足以窥其底蕴薄厚。
若说黄府雕梁画栋,气派十足。
那么当下所在的园林,有过之而无不及。
假山耸立,奇石堆叠引水成瀑,汇入一方清池。
池上九曲回廊,紫檀为栏,嵌有玉石。
池中设亭台,通体琉璃筑就,恍似仙宫。
池岸两侧,奇花异木,数十尊猛兽玉雕蹲踞。
“这寒冬腊月都能开花结果的,就是疏于打理,未免可惜……”
“边塞进贡的一些草木,种于特制的玉壤之中,便可一如暖春,四季常盛。”
闻予濯语气平缓地解释道。
“嘁,”棠溪晖挑眉,用手肘轻碰身旁的裘四,“诶,琅儿,你可知玉壤是何物?”
“御花园所用,便是玉壤。”
棠溪昭说完,身如轻燕,跃过清池,落于回廊栏杆之上。
腰肢后折,双腿灵蛇般盘住栏柱,整个身子倏然倒悬,探向廊桥之下。
不过片刻,她便旋身腾跃而起,足尖几点水面,翩然落回岸上时,手中已多了一只铁匣。
一张详尽的康国舆图。
每州皆有几处朱笔圈点,但罄州密集尤甚。
棠溪晖凑近细看,语带玩味,“藏宝图?”
“宝藏为何,怕是得探探其它匣中之秘,才能知晓……”
棠溪昭回身,目光投向蜿蜒的九曲回廊。
四人不再多言,各展轻功,将廊底下以机关固定的铁匣尽数取出。
匣中皆为物资往来簿,于是各执一册翻阅。
“精铁三百斤,用于修缮农具。”
“粮食二千石,赈济垦荒流民。”
“啧啧,我这本更热闹,”棠溪晖抖得簿子哗啦作响,“鞋履棉袄五千件,专供护院熬冬……”
他忽然侧首望向已在审视地图的闻予濯。
“不知闻叔的那些个田宅护院,可曾有过这等阵仗?”
闻予濯合上泛黄的舆图,白玉扳指恰好抵在磨损的缺口处。
“我只知圣上的亲卫军是此等规制。”